不等人作答,他径直点名指姓:“那人可是巡防司的闻巡使?”


    姜宝珠全然惊愕,下意识脱口:“你……你怎会知晓?!”


    她这般反问,与默认无异。


    路寅眸光猛然一晃,随即黯然下来。


    “子义先前偶然听得你和旁人闲谈,他又是个喜好搜罗打探的……”


    “……”


    姜宝珠兀自握了握拳。


    好你个方羲怀!


    科举不中,你是一点都不冤——这身刻苦钻营的功夫,都用到八卦上了啊!


    吁出口气稍稍平定心绪,姜宝珠咽了下生涩的嗓:“大人既已知晓,我也不作隐瞒。”


    “不错,我确是对闻巡使有意。”


    不对——


    她只是想顺水推舟,彻底了断路寅的这份执拗。


    可为什么,胸腔中的悸动,竟前所未有的强烈而坦然呢?


    好似要挣开肋骨的束缚,跳去头上屋顶一样……


    “原来如此……”路寅喃喃道。


    摇摇头自嘲轻笑,他怅然一叹,起身拱手:“是我冒昧叨扰了。还愿姜娘子和……”


    顿了下,他改口继续:“愿姜娘子往后岁岁安稳,美满如意。”


    姜宝珠垂头福身:“路大人慢走。”


    路寅快步朝着店门口走去。


    掀开挡风门帘时,他倏尔刹住脚步,僵在原地。


    似是感应到什么,姜宝珠心头一跳,扭头望出去。


    沉沉月色映着浓郁倒影,爬满整面窗棂。


    闻煜长身玉立,静静站在门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梦华楼


    脑中轰然, 姜宝珠呼吸都窒住。


    砰砰快跳的心脏已然蹦上屋顶,好似要把夜空也捅个窟窿……


    闻煜身着一袭玄黑色巡防服,窄袖上覆着一层软甲, 衬得整个人英姿凛凛。


    他视线穿过掀起的门帘,幽幽落向屋内女孩,随后又缓缓转回到路寅身上。


    无声迈开步伐,他不疾不徐站定在门口, 目光更沉, 也更冷锐。


    两个男人就这般近在咫尺地对峙着。


    无声无息,针锋相对。


    气氛几欲崩裂时,路寅忽而一拂身后门帘,最后很深地看了眼闻煜,头也不回地走向院外。


    姜宝珠兀自吁出口气。


    紧绷到疼痛的神经才稍松懈, 余光便瞥见那一袭黑衣走近了。


    他脚步很轻, 直勾勾的视线却如有重量般, 压得她不敢转过头。


    姜宝珠垂目睨地面:“你……怎的来了?”


    闻煜瞟了眼桌上一口未动的茶盏。


    “今日无意间听琦姐儿提及, 有人特去府上议亲。”


    “……”


    姜宝珠喉头一紧,没有接话。


    闻煜侧眸瞟了眼空荡荡的前院,似笑而非:“那位路大人行事着实果敢。想来……我也早该效仿才是。”


    话头顿了下, 他又向人迈进半步:“不过如今看来,我此刻赶来,或许也不算太迟?”


    眼睫不受控轻颤,姜宝珠慢慢抬起头。


    明明是冬夜,可她却莫名想起闻府那株迎春的玉兰。


    他看她的眼, 也好像春日里正在融化的琥珀。


    可这般浓稠热烈的目光,却包不住一颗愈发惶恐的心。


    姜宝珠偏开头,轻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你既已将方才的话都听了去, 便也晓得我不过是借个由头,推拒路大人罢了。信口之言,还望你莫要当真。”


    “……”


    闻煜神色一僵,肩头无声塌陷。


    他没有言语,目光牢牢锁住眼前人,眼底翻涌出不解,审视,苦涩,也压着一缕按耐不住的愠意。


    “原来如此。娘子先前我往来,是看中我这身官职能寻便利;如今拒人,还要借我的名头做挡箭牌。”他抱起手臂,袖上软甲蹭出轻响。


    一向温和的言辞也带上了刺:“姜娘子果真是心思玲珑,将审时度势的本事用到了极致。”


    “多谢闻巡使谬赞。”


    姜宝珠语气淡淡:“我若没有这点能耐,只怕也撑不起这摊营生。”


    “……”


    “好。”闻煜呵出一声低笑,转身往外行,衣角都翻飞。


    行至门口,他忽而又顿住步伐:“姜娘子精明通透,只是人心不同于生意。”


    “欺人易,自欺难。”


    “……”


    他脚下生风,转瞬不见,唯腰间佩环在门口闪过一丝冷光。


    姜宝珠长长吁出一口气,手撑桌沿慢慢坐下来。


    思绪复杂而凌乱。心头好像架起一口放错调料的热锅,又像缠了一团寻不到头的线球……


    她在店里一直枯坐到深夜才归家。


    爹娘已经睡下,琦姐儿房间还亮着。


    不晓得小姑娘是在挑灯夜读,还是在编写自己的文家梦。


    推开自己的厢房,姜宝珠发现案头多了几册崭新的话本。想是妹妹搜罗来给她解闷的。


    随手翻了几页,姜宝珠提不起半分兴致。


    不管是眼前的话本,还是上辈子熬夜看的小说,眼下都显得虚幻不实。


    故事里的那些男女互通心意之后,似乎总能双向奔赴,两情相说,结局美满。


    可如今落到自己身上,怎么一切就不一样了呢?


    为什么她在确认自己的心意之后,反而更加不敢靠近对方?


    她怎么会如此怯弱,甚至连看向他的勇气都不再有……


    姜宝珠想不明白。


    但将话本堆在木柜深处时,她忽而明白了另一件事:为什么古往今来,永远有人不厌其烦地提笔描摹爱情了。


    此情无计可消除。


    才下眉头,却上心头。


    -


    今年的雪和去年落的一样早,却没有绵绵成灾。


    细碎雪花落地即融,断断续续下了一天,翌日竟重新出了日头。


    这是个好征兆,至少不会耽误工程进度了。


    五味居闭店改学堂的事由姜老爹全权接手,姜宝珠也得以一心扑在商楼那边。她有意让自己更忙碌,大到整体布局,小到花样摆饰,都深度参与……


    又是一年冬至。


    天刚蒙蒙亮,潘楼街便人声沸腾。


    街巷深处,三栋崭新楼宇呈三足鼎立之势,稳稳立在开阔处。


    往日这片地界虽说繁华,到底零散局促,打这三栋高楼落成,这方天地的气势一下就被撑起来了,远远望去一派庄重大气,路过之人无不停步。


    院内,所有内墙都被拆去,外墙也重新打磨上漆,新开一道又高又大的主门。


    此时,一整块百年老榆木打造的门框由四个大汉抬着,缓缓就位。


    吉时一到,锣鼓齐响,安门落成仪式正式开始。


    鞭炮啪啦炸响,红屑漫天纷飞。姜宝珠和杜克柔两位掌柜红光满面地立在门前,笑盈盈招呼围观的街坊友人。


    侍女和厮儿也将一张张红彤彤的纸帖分发出去。


    凑热闹的小孩满心欢喜拆开来,才发现并非银钱。


    里头的帖上清清楚楚写着:新厦落成,开业特惠,广纳四方商户入驻。


    消息传开,瞬间哗然。


    ——先前都以为这联栋高楼是姜杜二位掌柜自用,不想这俩人竟不修独业,还要和各行各业联营。


    于是不出半日,两位女掌柜广招商户入驻的消息,就层层叠叠传遍所有市井行会。


    姜宝珠和杜克柔在新楼里候着,断断续续有商户上门来打探,可一日过去,竟然没一家敲定下来。


    招商之前她们便有预判:这种楼宇联营的模式比较新,可能会遭人观望迟疑,大概率遇冷。


    ——何止是遇冷啊,这是直接挂了空牌!


    一时之间,俩人心头都压上沉甸甸的焦灼。


    这三栋商楼是她们耗尽心血,倾尽家底搏来的,可谓压上了全部前程,招商可是整盘布局中的关键一环,半点岔子都出不得。


    二人当即决定兵分两路:杜克柔留守,负责后续的装修和布景事宜。


    眼下商楼主体虽已完工,可内部布设,桌椅器具,前院后园的活儿还多着呢。得快些将一切打理得规整雅致,让前来观望的商户一眼便看出这是块宝地,人家才情愿入驻啊。


    姜宝珠则负责破局招商难题。


    沉下心神复盘了一下,她发现她们先前确是太过乐观,也高估了市井商户的守旧。


    她们想招揽可不是闲商懒户,而是那些有名气,有手艺的老牌商家,可这般商户一般都有固定铺面了,早已扎根多年,绝不肯轻易挪窝。


    罢,山不来就我,我便去就山!


    高质量的商户是等不来的,唯有主动出击,才有破局的可能。


    出击之前,姜宝珠将她们的业态仔细梳理过一番,又加上了一条原则:入驻商户必须和她们自有的产业互补而不对冲。


    先说北栋楼,也就是原身为洗面行的商楼,由杜姐姐主营,主要做洗面,沐浴,修发,茶憩等服务,兼售花露香膏,以及少量衣裙钗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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