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使劲吧唧嘴的小狗,姜明远咽了下嗓子,找回声音:“冒, 冒昧一问:这位路寅路大人……可曾光顾过小店?”
孙博士捻着胡须, 微微一笑:“早先路寅和同窗溜出书院去五味居,我还只当他嘴馋,如今想来……呵呵,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见姜家人神色微妙,他又连忙道:“哦, 诸位大可放心, 这孩子素来恪守礼法, 从无逾矩。”
“正因为和令嫒不常走动, 贸然登门实在唐突,他才修书一封,寻到我这里, 恳请我先来府上代为转达心意。”
他看了眼垂眸不语的姜宝珠,目光转回姜家夫妇面上:“此番休沐,路寅获准归家,此刻正快马加鞭回京来。”
“若二老和三娘对这桩婚事亦有心,待他抵京, 自会依正统礼数,请媒婆专程上门来议亲。”
“……”
姜家人皆无言,唯石板上的烤肉滋滋作响。
顷刻, 姜宝珠起身缓缓一福:“我平日多半时候都在外奔波,很少守在店中。上回与路大人碰面……还是五味居开业那日。算起来,已是去年的事了。”
——这寥寥几句,立时划清界限。
“路大人如今公务繁杂,想来也未必知晓我家近况:先前不慎遭遇火情,损耗不小,家中至今还有外债未清。眼下还要全力修缮楼宇,重建商铺……”
她话音稍顿,摇头轻笑:“这般关头,我实无心儿女私情,更没有成婚的打算。还望博士和大人见谅。”
女孩言辞婉言,却不留任何回旋余地。孙博士一时语塞:“这……”
他下意识抬眼看姜家夫妇,却见二老眼观眼,鼻观心,竟无任何过问女儿婚事的意思。
真是奇了。自古以来婚嫁都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哪有这姑娘家自己做主,一口回绝的道理?
转念一想,孙博士又豁然:这姜三娘若无此般独立果决的心智,又怎能将生意经营得风生水起。
唉,路寅啊路寅,你一眼相中的这位小娘子,当真非寻常女子矣……
无可奈何间,他余光向身侧求救。
却见郑参军全然置身事外,埋头只顾大吃烤肉。
孙博士当即将矛头对过去:“吃吃吃!拉你一同登门是为商议亲事,你倒好,一张嘴全用在吃食上了!”
郑参军刚夹起一片生菜,闻言一脸无辜:“人路寅托付之人是你,你不敢独自前来,念我与姜兄有同僚情分,这才硬生生将我拽来!我本就是个陪客嘛……”
“你——”孙博士被揭了老底,面皮都涨红,“好你个郑老货!”
“日后你家大郎上门求娶我闺女时,我便也学你今日这般模样——只埋头吃喝,半句都不搭腔!”
“……”
郑参军被噎得哑口无言,片刻才尬笑着打起圆场:“瞧瞧,这家里养着三位闺女,说话就是底气十足啊!”
姜家夫妇也双双笑起来,附和着“养闺女就是好”。
僵硬的议亲话题就此揭过,席间氛围重归轻快。众人就着喷香的石板烤肉,闲话笑谈许久。
直到晌午酒足饭饱,孙博士和郑参军才道谢告辞。
姜宝珠换了身衣裳准备往五味居去,才出厢房,便见阿娘立在门口,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那位路大人……早先我在店里也曾见过一两回,瞧着确是位斯文沉稳的君子。如今,他有了官身才敢托人登门,可见对你的这份心思也是认真。”
付惜音轻轻叹了口气,看女儿的眼中带着几分期许:“这终身大事,你要放在心上。依娘看……不如再好好斟酌斟酌这门亲事?”
姜宝珠还未开口,一道清脆的女声抢先响应:“不成!”
琦姐儿提着食盒走到近前,语气满是忧心和顾虑:“阿娘,那路大人如今外放陈州,谁也说不准他几时才能调回京。”
“姐姐若应允这门婚事,往后便要跟着远赴他乡生活,且不说京中生意要如何打理,阿娘,您当真舍得三姐姐去外乡过日子?”
小姑娘一番话条理分明,句句都戳在点子上。付惜音无言以对,只默默叹出口气,怅然而去。
姜宝珠眨眨眼,朝妹妹竖了个大拇指。琦姐儿也嘿嘿咧开嘴,笑里满是了然的默契。
姐俩儿有说有笑一道出门。行至闻府所在巷口,小姑娘蹦蹦跳跳寻好友去了。姜宝珠独自往五味居慢行,心绪渐渐飘远。
今日孙博士登门试探婚事,着实出乎人预料。从前虽隐约察觉到路寅的心意,她也并未放在心上,万万没料到对方竟是认真的。
或许这就是落花有意,流水无情吧……
但退一步说,若是两情相悦,她可情愿随对方远走他乡?
姜宝珠撇起嘴摇摇头。
即便是……那个谁,她也是不愿意的。
男人考取功名不易,她一路摸爬滚打做生意,难道就容易了吗?
男人做官是奔前程,女子的前程便是议亲事,归宿便是嫁夫君……不,她的前程和归宿,总要攥在自己手里,才算踏实安稳。
不过,等以后酒楼开业,生意稳定,姜掌柜不必躬身操劳时,她其实也很想像傅姐姐那样一路南下,四处游玩,甚至像兄嫂那般远渡重洋……
胡思乱想间,脚步已到店门前。
本月是五味居营业的最后一个月。
入冬降温后,店中客流明显回落,姜宝珠便盘算着在下雪之前将女子学堂落定。也省得春节前后事情扎堆忙不过来。
越是临近闭店,她心底的不舍就愈发强烈,留守店里的时间也比往常多许多。这一日也是,姜宝珠一直和姑娘们忙活到打烊。
盘清账目,理好杂物,正要锁窗闭户,门边忽现一袭绿色官服。
想到孙博士今日的话,姜宝珠心口跳了下。
待看清来人,她又松出一口气:“许久未见,欧阳官人——哦不,是欧阳大人,一切可好啊?”
欧阳璞抬指在空中点了点,笑:“都是故交熟识,姜娘子就莫要再折煞我了!”
继续笑谈几句,姜宝珠得知他如今同样外放郑州做九品官,此番也是趁休沐才获准归京探亲。
饶有兴致地翻看着五味居的新菜单,欧阳璞点了一份麻辣香锅,打包带走。
姜宝珠正要下灶预备,又见人扭头向屋外扬声:“路兄可要来些夜点?今日你可是粒米未进啊。”
门帘微动,静默片刻,外头的人才侧身入店。
路寅没有穿官服,进来后对上姜宝珠略带错愕的眼,他迅速偏开视线,拱手行出一礼:“姜娘子,别来无恙。”
姜宝珠很快敛去面上异色,福身回礼,又笑着招呼人点单。
路寅没有翻看食单,默然落座欧阳璞对面的位置。
送上茶水,姜宝珠转身往后灶去。
店里食材一早便清理妥当,酱料也都齐备,做起来很快。她索性将今日余货一锅端,炒出满满一大份红油鲜亮的香锅。
隔着打包罐猛吸一口麻辣香气,欧阳璞立时笑容满面。
有意与二人留出空间,他只道“老母和幼弟还在家等吃”,随后脚底抹油般快速溜了。
店内转瞬只剩姜宝珠和路寅相对无言。
抱着索性把话说开,一了百了的念头,姜宝珠咬了咬牙主动开口:
“今日我已与孙博士——”
“孙博士今日——”
二人的话音撞在一处,彼此皆怔然。
路寅无奈轻笑,抬手谦和示意:“姜娘子但说无妨。”
姜宝珠客气颔首,语气有些不自然:“路大人的心意,我已尽数知晓。然我已同博士表明,如今暂无婚嫁的心思……”
她话音落下,店内陷入一片安静。
路寅垂眸静坐半晌,轻声开口:“自科举放榜后,我曾来过五味居三五回,每一次都未有幸遇上娘子……动身前往陈州之前,我原想借书信吐露心意,可思来想去,终觉这般做法太过冒昧……”
抬眼看了眼神色局促的女孩,他掩唇轻咳一声:“娘子家中遭遇变故,产业受损,这些事我一直有所留意,心中也跟着一同焦急。如今你一心忙着重振生意,我也能理解——”
“大人既能体谅我心境——”姜宝珠截过人话头,坚定而恳切,“想来也该明晓,你我之间,缘分终究浅薄。”
“不——”路寅立时摇头道,“我是说,我情愿一直候着,待你将京中生意打理妥当,我们再慢慢商议往后诸事。这段时日,我也会尽力谋求调任机会,争取早日调回京来。”
“……”
姜宝珠无声叹出一口气:“大人满腹才学,前程坦荡光明,何苦为我一介商女白白耗费光阴?”
她平静看着他,眼里有无奈,更有疏离:“寻一位品性温婉的佳人相伴,夫唱妇随,才是您的上上良缘啊。”
“……”
路寅眉心紧了下,定定望了女孩片刻。
“敢问姜娘子……到底是无心婚嫁?还是已心有所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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