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她的目光落在三栋楼合围而成的空地上:“这一处,可谓是整片楼宇的门面所在,定要精心修葺布置。如今我尚未定好全盘样式,心里却已有几分想法。”


    “除开修筑园林花木,还能布设流水花灯——元宵节时那些带水车,涌泉样式的灯景多别致啊!”


    “咱们若能在院中置出那般花灯水影,定能成为京中独一份的盛景——姐妹们以为如何?”


    姑娘们自然是赞不绝口,而后七嘴八舌地讨论起来:有为院景出谋划策的,也有寻摸再引哪些新奇铺面入驻的。


    杜克柔盯着图纸瞧了好一会儿,忧心这般庞大巍峨的商楼会不会触了官府营建的规矩。


    姜宝珠淡淡一笑,让姐姐把心放到肚子里——她早考虑过这一点,处处都按商楼规制来,不会有一点僭越之处。


    此外,建造这般楼阁所需的手续,她也已经打听清楚了:地契入档,报备勘验,提交营建文书,让厢军验查防火事宜。待竣工后复核验收,方能录入坊市营造簿册……


    “哦,就连动工营建的人手,我也都敲定啦——正是先前为我家设计新宅的那位程娘子!”


    姜家新居完工后,程娘子便再也按捺不住满腔营造巧思。一身本领正愁无处施展,便赶上姜宝珠登门邀她出手设计这三座连廊楼阁。


    程娘子当即一口应下,半分迟疑都无,更将家中老父请出山助工。


    “程家可是老牌名匠世家,手艺代代相传——她家中祖辈还参与过樊楼修筑呢!”


    知晓姜掌柜有难处,程娘子特意言明:此番设计分文不取,建造所用的木料砖瓦,石材漆料,她也会凭着自家多年人脉,以最低实价搜罗上等好料。开工之后,她父女二人也会亲自监工督造,绝不让姜掌柜吃亏费心。


    杜克柔听得连连抚掌赞叹,心潮彭拜不已。


    看着面前胸有成竹,万事完备的姜宝珠,她忽而又想起去年中秋第一次见她的场景:女孩立在桥头摆摊卖小饼,模样机灵又利落。


    彼时,她便料定此女绝非池中物,来日必大有所为——只是没料到她竟这般聪慧能干,眼下不仅为自己筹备好了前程,更有余力庇护身边的亲友……


    一众姑娘们说得热火朝天,全然忘记时间。


    待壶中饮子尽数饮尽,秋娘起身走到姜掌柜身边,低声与她道别。


    望着人独自离开的背影,姜宝珠稍作沉吟,起身追出去唤住秋娘。


    “今儿人多事杂,都没腾出空好好招呼你,可莫怨我怠慢!”她语气温和地试探道,“近来一切可都顺遂?”


    今日满座皆兴高采烈,秋娘兴致却不很高——也不止今日,近来,她总常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骤然被关切,秋娘明显触动,神色都松缓:“劳烦掌柜的挂念,我一切都好。只是……”


    她话音稍顿,幽幽叹出口气:“掌柜的,我有身子了……”


    姜宝珠微怔,随即莞尔:“嗨呀,这是大喜事呀!”


    秋娘和吴大郎成亲已半载有余,家中一直催生催得厉害,如今总算是得偿所愿。


    只是这人瞅着……怎的不见喜色呢?


    “可是……胎像不稳,身子不适?”姜宝珠温声问。


    秋娘轻轻摇摇头:“郎中诊过,说腹中孩儿都好。”


    手抚上依旧平坦的肚腹,她又落下一声叹息:“掌柜的,打明儿起,我便不能再去五味居帮工了……”


    姜宝珠恍然“哦”出一声:“原是该如此。店中客多人杂,又烟熏火燎的,着实不宜你静养安胎。”


    见秋娘依旧愁眉不展,她又打趣道:“怎的?莫不是忧心五味居扩店后,你店主之位不保?”


    秋娘失笑,抬头对上掌柜的一双笑眼,她忽地落下泪来。


    姜宝珠“哎哟哟”叫出声,连忙抽出手帕来。


    “且安心罢!”她边说边引着秋娘走到石案旁坐下,“你只是怀孕养身子暂别,又不是再不回来了。”


    “待你平安诞下孩儿,店长之位总有你一席。届时我再备一份厚礼,贺你初为人母,可好?”


    秋娘放下拭泪的帕子,很是动容地看了掌柜的一眼:“我……并非只舍不得这份月钱生计。”


    待情绪稍稍平复,她缓声开口:“打五味居开业第一日,我便在店中帮工了。这一路行来,不敢说与掌柜的患难宇通,我也确是真心眷恋这里,喜欢和姐妹们呆在一处。”


    抬头望向堂中热闹欢喜的众人,她眼眸一黯:“如今,咱要建楼扩店了,本是同心往前奔的好时候,我却偏要止步……”


    遗憾不能和众人并肩前行。更有种被留在原地的孤独失落。


    更难过的是,她的这番心事无处诉说——在旁人看来,女子怀孕生育,才是最要紧,也最圆满的事。


    得知她有孕,大郎和家里人都欣喜若狂。


    无人在意她心中难以诉说的空落和忐忑。


    看着店中人来人往,她也会不由设想:若自己没有早早成婚,日子该是哪般光景?


    从前,她从未有过这般念头,可看着姜杜两位掌柜不被家事牵绊,生意蒸蒸日上;又见石娘子和离之后容光焕发,日子风生水起,她免不了生出许多从前不曾有的念头:


    都说女子日子如何,全看嫁了甚么样的夫君——这话竟不对,日子分明是自己过出来的。


    或许,女子也可以不嫁人,不成婚的。


    若成婚之前就在五味居做工,见识过这些别样却鲜活的日子,她还会想要嫁人吗……


    听人幽幽又断续说完满腹心事,姜宝珠无声弯唇,竟想起自己刚穿来时,扬言绝不嫁人的场景了。


    而今回想,她的抗拒,皆因恐惧。


    在陌生而封建的古代异世,她太清楚许多女子的宿命:盲婚哑嫁困于内宅,身心皆受桎梏。


    若要她一个习惯自由自主,野蛮成长的孤女那般过活,当真比死还要难熬……


    思绪收回,姜宝珠望着正堂之内一众言笑晏晏的场景,又转头认真看秋娘。


    “我问你几句心里话:如今,你可后悔嫁与吴大郎?腹中这个孩儿,你心底是真心想要吗?”


    秋娘骤然一怔,恍惚眼底缓缓漫开一抹柔情:“大郎待我……确是极好的。”


    “腹中孩儿已然到来,想是与我也有命中注定的缘分……”


    “这不正是了嘛!”姜宝珠轻轻拍了拍她胳膊,“由此便能看出,眼下这般安稳的日子,你心底亦然欢喜知足。”


    “世间各人,各有各的活法,脚下路途从来不尽相同:有人早早通透明理,譬如琦姐儿那般天资聪慧之人;也有人悟得晚些,便拿我来说,若非当初落水大病一场,我也绝不会痛定思痛,下定决心闯荡立业。”


    目光落在手持烛火,细细端详图纸的石宜身上,她轻声继续:“还有些人,更是历经许多苦楚,才咬牙坚定本心,独自立身于世。”


    “人这一生总有独属自己的际遇。最忌讳的,便是盯着旁人的光景艳羡不已。”


    姜宝珠吁出口气,抬头望向披戴星月的夜空。


    起初那份惶惶惧怕不知何时已然散去,如今,她心底坦然,眉眼从容。


    “无论安稳度日,还是闯荡前程,只要是顺着自己本心所选,不曾委屈辜负自己分毫——这般日子,便算得踏实值得。”


    听罢这番推心置腹,秋娘久久没有回过神,垂眸怔怔盯着石案:“顺着自己本心所选……”


    姜宝珠收回瞭望的眼,转了转僵硬的脖颈:“对了——”


    “你在家养胎若得空,我倒恰好有一桩事想托付于你。”


    秋娘很诧异:“我闲赋在家,还能替掌柜分担甚么事啊?”


    “自然是有的!”姜宝珠掰起手指与人一一道来,“往后楼宇落成,你坐镇店内作主事,账簿银钱要你核对清点,食材采买,各项开销也需你亲手记录,就连四季菜单也要定时更换——这桩桩件件,皆离不开读书习字。”


    “眼下你怀胎十月,正是念书识字的好时候啊!”目光下移至小腹,她笑了,“孩儿在腹中陪读,也是顶好的胎教!”


    秋娘眸光动了动,脸上终于展露笑容:“不瞒掌柜的,其实读书习字,我早就盼着学了。原先家中只请了先生教导兄长,眼下在婆家……”


    她掩唇轻笑:“听闻大郎兄弟三人曾跟着掌柜的兄长蹭过几日课业,可如今他们连三字经都背得颠三倒四,想来也教不了我甚么……”


    “无妨。”姜宝珠拍了拍手,“这教引先生,我已替你寻好了。”


    “哦?哪一位?”


    姜宝珠粲然一笑,摇头晃脑:“正是教你家兄弟三人,将三字经背得颠三倒四那位。”


    秋娘怔了下,惊讶瞪眼:“姜伯父?”


    姜宝珠浅笑颔首:“婷姐儿跟着我爹爹读书也有一段时日了,从开蒙识字,到如今已然能吟诗作对——足见我爹爹是位传道授业的好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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