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珠摇头:“没有……”


    脑中嗡出声,她立时了然杜姐姐的意思:“姐,姐姐是说……”


    杜克柔微微一笑:“高老货虽孬,丰泰楼却是块好地——论地段,格局,环境,满京只怕也难寻出几家与之相较。”


    “连店带地若按市价盘出去,最少也要三万五千贯,高老货眼下出价——”她伸出三只纤纤红指。


    三万贯。


    姜宝珠心下一动。


    这钱,她正好能拿出来。


    但下一刻,她又坚定摇头:“眼下是便宜不少,可若重新修缮开张,还不知要填进去多少呢……嗨呀,姐姐怎的还有闲心管我扩店的事?”


    姜宝珠托起下巴:“还是先想想那十万贯,咱要去何处寻罢……”


    “那些钱无需你操心。”杜克柔说,“我已然凑够了。”


    其余二人皆惊愕。


    姜宝珠语结:“姐姐怎……如何,这般快……”


    杜家是富庶,但也不可能在这么短时间内,一口气拿出十几万贯钱吧……


    松开手中茶盏,杜克柔垂低眼眸:“城郊花王那园子,我盘出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生辰


    姜宝珠头脑空白一瞬, 惊叫出声:“不成!”


    “花王那园子可是姐姐家的命脉,怎能盘出去?!”


    杜克柔摇摇头,笑了:“卖掉的是园子, 又不是花王,有什么打紧?”


    “那也卖不得啊……”石宜轻声开口,眼中满是震动和痛惜,“花王何等矜贵, 定要沃土佳境才衬得起, 脱了这雅致园子,往后……掌柜要如何安置它呢?”


    杜克柔不急不缓道:“你们有所不知:除过每年一两个月的花期,那园子旁的时候都空置,白白耗费许多银钱打理。”


    “今年咱们借着糖坊名头办起花王宴,添了不少进项。可制糖法眼下已外泄, 花王宴日后只怕也办不成了……”


    “总之, 这园子, 我早有转手的心思, 并非只为这次欠债赔款。趁着眼下时机出手,反不算亏。”


    “……”


    她言之凿凿,可另外二人心知肚明, 这不过托词罢了。


    沉默片刻,姜宝珠重重吐出一口气,定声:“不成,姐姐那园子不能卖。”


    “咱将手头银子凑一凑,再不济, 还能去钱庄借款周转。何苦要到卖园子的境地……”


    杜克柔呷一口茶,淡淡道:“昨夜已画过契约了。十日后,那园子便会易主。”


    “……”


    姜宝珠定定看着她:“姐姐, 你方才还说我和你都是东家。这债款,岂能叫你一人承担?”


    杜克柔乜她一眼:“论理,洗面行是我自家产业,糖坊分账也是我占大头,理所应当多担债款。”


    “论情——”她顿了下,嘴角微扬,“你既唤我一声姐姐,那姐姐照拂妹妹,也是天经地义。”


    姜宝珠眼中一震,慢慢偏开头。


    今日在琦姐儿面前,在店中,她尚可故作镇定。


    可在杜姐姐面前,本就柔软的心房终是不堪一击,情绪也无从隐藏……


    见人偷偷抹起泪,杜克柔笑意更深,伸手拍了拍她脑袋:“好啦,哭甚。”


    石宜为三人添满茶,笑着看姜宝珠抽出手帕揩眼睛。


    杜克柔饮下半盏 ,继续道:“宝珠,我比你年长几岁,生意经营方面,也比你们经历多一些。依我瞧,欠债这事有两大忌:一忌迟迟拖着不了结;二忌拆东墙补西墙。”


    似是想起什么,她幽幽吁出口气,眉心微颦:“我曾见过不少原本头脑精明,前程大好的生意人,一时不慎背上债,便四处借款,结果利上滚利,越欠越多。”


    “最后钱还不上不说,起初的锐气和本心也熬得干干净净,从此一蹶不振,生生耽误了好前程……”


    她视线转向姜宝珠,语气恳切而柔软:“如今,你正是意气风发,大展拳脚的好时候,万万不能被眼下这笔债绊住脚。”


    姜宝珠皱起眉:“可是——”


    杜克柔抬手打断她:“好了,我已盘算得很清楚:现下卖掉园子抵债,是权衡利弊后最稳妥,最干净的法子。至于那丰泰楼……你若盘下,保不齐也算因祸得福。”


    她冲姜宝珠笑了下:“你若心里实在过意不去,来日,待咱的洗面行,糖坊重新开张,你多出些能赚钱的好点子,不就都补回来了?”


    杜克柔刚说完,石宜便适时将交子推到姜宝珠面前,冲她轻轻点了点头。


    “……”


    望着面前二人温和而笃定的眼,姜宝珠原本想说的话全部堵在喉头,眼眶愈发滚烫发胀。


    扭头看隔壁贴着封条的糖坊,她又看另一边的丰泰楼。


    心底忽而像是被什么轻轻叩了一下,随即腾起一股意念。


    前所未有的热烈。


    不破不立,绝处逢生。


    ——这一回,她要做得比以往都好。


    不单为自己,更要为她们姐妹。


    -


    洗面行碰头后翌日,被火情波及的门户便接连拿到了赔款,除了丰泰楼。


    那高掌柜见旁人都美滋滋数银子,急得恨不得一日往杜府跑八回。


    杜克柔一改前日口风,扬言绝不接手他那烂摊子,且让他去府衙告。


    高掌柜气得破口大骂,怒急攻心,竟还病倒了。


    瞅准时机,姜宝珠拎着药包上了丰泰楼,表示冤家宜解不宜结,盘店这事儿,自己情愿出手。


    不过价格要再谈,而且要容她周转几日。


    高掌柜咬牙切齿又唉声叹气,最后点了头。


    而后几日,姜宝珠只像个没事人似的,白日里在五味居下灶忙生意,午后则雇上驴车,穿梭在汴京的大街小巷之间。


    她去了田里,各大酒楼,也拜访过行会,相熟的友人和客人。


    到了晚上,她厢房里的烛火深夜不熄。


    就这样忙过几日,总算准备得差不多了。


    这一日,姜宝珠照常起了个大早,洗漱完穿过前院,忽而发现家里变了模样。


    墙边多了好几盆红艳似火的石榴花,门窗上也贴了素红纸剪出的团寿纹窗花。就连姜平安和姜好运脖上的项圈都变成了红色。


    转头看见从灶房里出来的爹爹阿娘,她蓦地反应过来——今儿是大暑时节,也是她的生辰。


    准备点说,是原身的生辰。


    原身及笄三年有余,今日正满十九岁。宋人落地便算一岁,若照后世周岁算法,今朝正是十八芳华。


    不算大寿辰,但姜老两口也是费心为女儿置办了一番的:付惜音早早起来长寿面,旁人家的寿面也就加俩鸡蛋,她心疼女儿近来忙累,恨不得把整间灶房都加进去——虾,鸡腿肉,各样青菜,甚至还有沙噀(海参)和江瑶柱。


    她还亲手给寿星做了一整身新衣裙。知道女儿喜欢便轻便自在的款式,新衣服做得很日常:


    上身是抹胸背心外搭无袖褙子,衣长只到大腿中侧,利索不拖沓;下身则是阔腿旋裙,走动时随风轻晃,透气凉爽。整套衣裙都是最时兴的云纱罗面料,最适合夏日穿。


    衣服款式虽简洁,花样却不简单:慈母手中线,细密刺出荷莲菱叶,荷叶上滚动的珠露活像一颗颗小珍珠——正合了寿星的名字。


    姜宝珠穿上后臭美了好半天,喜爱得紧,也很心疼阿娘费眼睛。


    付惜音摆摆手道一点不辛苦,她都是午后在小荷塘那边绣的——坐在女儿为自己打造的专属角落里,绣着给女儿的生辰礼物,心里别提有多美啦!


    琦姐儿给姐姐买了一支珠簪,和姜宝珠之前当出去忘赎回来的小米珠簪非常像。


    姜老爹送上的也是首饰:纯银打造而成的六环臂栓,穿无袖褙子搭正合适。


    除开礼物,姜家还有一项特别的传统:姜明远在每个孩子每年过生日时,都会细心记下他们过去一岁所发生的事情,他管这叫“生辰录”。


    姜宝珠今年的“生辰录”记得格外长:


    吾珠儿一岁一长,今大有长进,不单习得一身庖厨手艺,自立开店,更为全家置地建宅,为家门增辉。


    然吾甚欣慰者,乃她身子骨强健许多,再无旧时孱弱之态。


    余生无他奢望,唯愿吾儿岁岁无忧,日日开怀,安然百年……


    听着爹爹边写边念,姜宝珠吃寿面的脑袋越压越低。


    眼泪差一点便要落进碗里……


    朝食过后,姜宝珠便打发闲汉遍邀好友:杜姐姐,石宜,闻小娘子。


    店里的几个姑娘待碰面后直说就行。


    不一会儿,杜府的厮儿便来传话了:若要在五味居聚,不如去城郊那园子,那儿宽敞又凉快。花王园子再有两日便有易主了,趁此生辰,最后再热闹一番。


    姜宝珠一口应下。


    得知掌柜生辰,店里也一片喜气洋洋的。五味居提前两个时辰打烊,姜宝珠回家冲了个澡,换上阿娘送的新衣,戴上妹妹和阿爹送的首饰,用心打扮了一番才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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