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账房张张口:“可他们若要告官府……”


    “叫他们告!”杜克柔冷哼出一声,“到了府衙,我便告他们蓄意敲诈,瞧谁更占理!”


    账房连连应声,拱手告辞。


    姜宝珠这才走过去:“这赔款好生繁琐,辛苦姐姐请清点了。”


    扭头看见她,杜克柔立时泄了气,深深叹过一声:“辛苦倒无妨,只怕这款目还未理清,我倒要被气得七窍生烟了!”


    姜宝珠无奈笑:“我方才都听到了。姐姐与那些人为邻,周旋争执起来难免不便,不如让我——”


    杜克柔摆摆手:“那些个老滑头,我最清楚不过!平日一个个装得富贵体面,实则满心算计,阴损至极,他们恨不得将自家前年塌的墙角,去年漏的房门,全算到咱们头上……”


    她扶额摇摇头:“你莫要去与那些人掰扯,免得被他们胡搅蛮缠,再反咬一口。”


    姜宝珠点点头应声,顿了顿,又小心开口:“那……这赔款合计有多少?姐姐心里可已有数?”


    杜克柔没着急回答,懒懒朝后处挥了挥手。


    春兰立马上前递上两只蒲团,又栏上放下一只瓷壶。


    大喇喇坐在蒲团上伸开腿,杜克柔脚一勾,将台阶上一只被烧黑的坐墩拉到面前。


    清茶入盏,二人席地坐在这一片焦芜中,颇有种谈笑间灰飞烟灭的既视感……


    清凉入喉,杜克柔火气降了些,嗓音也润和:“除开那趁火打劫的,坊间赔款约莫八千贯,数目虽不小,但也不占大头。”


    话头稍顿,她眉心微拧:“真正耗费银钱的,是洗面行和糖坊这两处宅子。”


    “这两处地段金贵,当初租下来时月赁高昂,里头这屋舍,院落皆是精心建造,考究得很。如今这一把火下来,可谓损毁彻底。”


    姜宝珠没有说话,扭头看了眼两处宅子打通的后门——那门上已贴了危宅的封条。


    想也知道,糖坊是起火点,光景只会比洗面行更糟糕,只怕已烧成一片平地了……


    “往后,这两处宅院不管是咱们自家重建,还是房主重新修葺,这笔费用,只怕要落到咱们头上了。重建期间,房屋空置几月余,月赁钱也是半分都减免不得的,可谓两头耗费……”


    姜宝珠点点头表示理解,又问:“这重建费用,共计几何?”


    杜克柔稍作沉吟:“差不多……五万贯。”


    姜宝珠面色一缓,心底松出一口气。


    还好还好,比预计的强多了。


    这段时日她买地盖房,租田雇人虽花了不少钱,但糖坊一直都有分账,林林总总算下来,手头存款竟还有三万贯。


    再和杜姐姐摊一摊,这事儿也不算很棘手了……


    见人神色松懈下来,杜克柔苦涩一笑:“其实,眼下还有一桩往外掏钱的大窟窿,咱们昨日都没想到。”


    姜宝珠心头一紧:“甚么?”


    “糖坊一把火烧成这样,这一二年是没法开张了。先前那些主顾交的入会费,咱们必须一分不少,全数退还。”


    杜克柔轻叹一声,细细说道:“花王过季后,虽走了不少客,可剩下的这些都是老主顾,个个还一掷千金的,费用一交便是整季甚至半年。这笔钱退下来,也是一笔大数目……”


    卧槽。


    姜宝珠在心里暗暗骂了一声。


    怎么把这茬忘了啊?


    她们当时铁了心做高端服务,将会员价定的那叫一个高。那些一八八八,三八八八要退起来,跟大刀子割肉有什么区别啊……


    姜宝珠简直欲哭无泪:“只怕……也要退好几万贯罢?”


    杜克柔无语凝噎:“约莫四万贯……”


    完了。


    姜宝珠无声哀胡,方才那一点庆幸荡然无存。


    这退费赔款加起来,差不多要十万贯。


    十万贯啊!


    只怕真要还到猴年马月了……


    脑瓜子嗡嗡作响时,身后响起轻细脚步声。


    回头见着来人,姜宝珠眼中划过诧异。


    杜克柔也同样惊讶:“你怎过来了?”


    石宜笑着走过来:“二位掌柜果然都在这儿。”


    “婷姐儿伤势如何了?”姜宝珠关切问,“她可还叫痛?我那波斯的敷药试过没有?”


    石宜客气颔首:“多谢掌柜的关怀。昨夜服过汤药,又用了二位送来的药料,她缓过不少。眼下正睡着呢。”


    从墙边拎过一块烧断的木板,她拍了拍尘土,垫着坐到木墩旁。


    “那烧伤也不是一时能好的,且养着罢。”


    姜宝珠正想问什么时候能去探望下小姑娘,便听见石宜有些刻意咳了一声:“无意偷探,只是我方才听到,糖坊要退会费?”


    两个掌柜没吭声,齐齐叹出口气。


    石宜默不作声地,手探进袖口。


    她还没往外拿,姜宝珠已然是什么——今早,琦姐儿也是这般摸出一沓来。


    交子被放在石墩上,边角随风微微拂动。


    姜宝珠和杜克柔对视一眼,后者先开口道:“石娘子不必如此。糖坊是我二人产业,无论是退费还是赔款,理该全由我二人承担。”


    “是啊。”姜宝珠接上道,“此番婷姐儿受伤已然无辜,怎还能让你……”


    石宜微微一笑,显然是早备好应对言辞。


    “糖坊的东家是二位掌柜不假,可我说句托大的话:这糖坊平日的事务,多是我在管。昨日若不是我归家午憩,那颜老二也不会趁机引贼入室。”


    姜宝珠抿抿唇没说话。


    糖坊坐成后,石宜头一个掌控制糖法的,而后雇入的员工,也都是由她领带分配。她们做会员制后,那些花王宴席,翻糖甜品也都是石宜一手打理。


    她的工钱也不像旁人那般按月定价,是和收益挂钩的。放后世,石宜应该算糖坊的店长。


    不过,也不能因为这就把人家卷起来啊——若细算,婷姐儿还是最大受害人呢……


    杜克柔摇摇头:“要这般说,婷姐儿还是我等的大功臣呢——若没有她挺身和颜老二周旋,当堂作证,眼下,只怕你要去狱中探我和三娘了!”


    石宜失笑:“哪有这般夸张……”


    谢过春兰睇来的茶盏,她没有饮茶,目光又缓缓落到姜宝珠身上,蓦地笑了。


    “掌柜的可还记得雪寒之时,我和婷姐儿投奔你那一夜?”


    姜宝珠怔了下,随即明白她言下之意。


    “记得啊,我爹爹还把你们当作贼人,差点要与你二人拼命呢!”她笑道,“你和婷姐儿来得忒巧,若不是你们帮忙,我们可真要忙得人仰马翻了。”


    石宜并不顺着这话说:“与掌柜的没齿之恩相比,我们所做的不值一提。”


    不等姜宝珠推诿,她又转向杜克柔:“而后我能顺利合离,没受半点旧夫家的刁难和侵扰,这其中,也少不得杜掌柜暗中助力罢?更别提这半年来,我和婷姐儿在洗面行白吃白住了。”


    她站起来,深深一福:“二位掌柜于我,恩同再造。如今你们遭此横祸,若叫我袖手旁观,那才真是昧了良心,猪狗不如了!”


    “……”


    这话恳切又言重,说得二人面面相觑,一时竟不知如何应对。


    最后还是杜克柔先起身,将人重新按坐下:“你有这份患难相扶的心意,我二人已感动不尽。”


    她不动神色将话头转开:“不过,眼下,也不止银钱一个难处……”


    石宜刚端起的茶盏又放下:“还有何难处?”


    杜克柔没作声,淡淡往丰泰楼的那边睇了一眼。


    姜宝珠一下反应过来:方才账房先生禀了一大串赔偿,竟没听见那高老货狮子大开口,这很不对劲儿啊!


    不等她问,杜克柔便冷呵一声开口:“今儿天将亮,那高老货便跑到我府上叫门,说他那酒楼里外都被烧得残破不堪,短时日根本没法修缮开业。”


    “还说店里的厨子,伙计,眼下也都四散走净。往后就算勉强修好店面,生意也难再撑起来。而他年岁已高,经过这遭折腾,也没心思再重整门面,继续做这行营生了。”


    “所以——”她稍稍提高嗓音,“他要咱们将他那丰泰楼,连同底下的宅地,一并全盘下来。”


    “他莫不是疯了?!”石宜低呼出声,语气里满是震惊和不屑,“谁人不知,自打他和姜掌柜比试落败后,丰泰楼的生意便一日不如一日。”


    “他店里如今连日常流水都撑不住,转店盘出去本就是迟早的事——分明是他自己经营不善,如今倒故意攀扯,把一切全赖在咱们身上!”


    姜宝珠直勾勾盯着面前的茶杯,竟嘿嘿呵呵笑出声来——那姓高的疯没疯不知道,反正她快疯了。


    “本以为赔衣裳赔猫就够离谱的了,谁料这位高掌柜,竟还想让我们给他养老?!哈哈哈……”


    杜克柔却一反常态地没有说话。


    伸手将面前茶盏添满,她才缓声开口:“宝珠,你先前扩店的店面,可寻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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