琦姐儿眼中立时浮动回忆与笑意,点了点头。


    姜宝珠继续道:“咱从一张小摊,到盖起这好宅子,也不过一年,便是重来,也没甚么好怕的——何况眼下这境况,还远没到前功尽弃的境地呢,只是……走得慢了些。或还要绕些路。”


    她深吸了口气——这些话,不单是对妹妹说,更是对自己说。


    “慢点儿不怕,只要还在走就行。扩店一事,迟些也不打紧。”


    琦姐儿,只嘟着脸颊巴巴看姐姐。


    不知道为什么,姜宝珠一下想到阿娘——每每看她在灶房里忙得团团转,亦或深夜还在盘算账目时,阿娘也总用这种看小可怜儿的眼神看自己……


    琦姐儿显然是想说什么的,可她最后还是没开口,只伸手打开台面上的妆奁儿。


    拿出一精致小罐,她站到姐姐背后,将罐内细粉扑到她半湿的头发上。


    此间没有吹风机,洗完的长发要如何风干呢?


    宋人早有多种妙法:有类似后世干发帽材质的葛巾,也有能将水滴尽快梳掉的篦子。


    讲究些的人家,比如洗面行,则会配置熏笼烘发,跟给衣服熏香差不多:下置无火炭盆,湿发搭在上面罩的笼子上。


    姜家也有一个竹制熏笼,天气热后姜宝珠便不爱用了——头发还没熏干,冒一后背汗,澡白洗了。


    见她总湿着头发坐院子吹风,阿娘便给她们姐俩儿都买了干发香粉:磨得很细的米粉和豆粉里掺同样磨粉的青木香,藿香,甘松等料,扑在湿发间,不单能吸水,还控油,头发香香蓬蓬的。


    用篦子将扑粉的长发梳得清香干爽,姜宝琦才缓声:“昨日,爹娘一度商议,若将咱这房宅卖掉,不知够不够填上赔款……”


    “甚么?!”姜宝珠一惊,“万万不可!”


    “这房子,咱当初可是奔着住一辈子买下地,费心建起来的,且机缘实在巧合,往后只怕也难买到这般地段的了。”


    越说越着急,姜宝珠抬腿就要往外走:“爹娘眼下在何处?我去和他们说——”


    姜宝琦拦下姐姐:“三姐姐所言,爹娘岂能不知?,卖房这话,不过昨日情急之言。”


    昨儿府衙判下来后,爹娘急得团团转,又是取交子,又是到处翻银子,最后却叹杯水车薪。


    付惜音一咬牙,道要不,咱将这宅院卖了吧。


    咱这宅院虽不大,但地段好,房子新,还有洁厕和浴房,定能卖个好价钱。


    姜明远深吸一口气,一拍桌案:卖!


    房子没了日后还能再买,眼下珠儿遭难,他们做父母的,自是要拼尽全力助她。


    再说了,若不是珠儿能干,他们也住不上这宅子……


    姜宝琦在一旁看着父母算账凑钱,眼眶蓦地湿了。


    最后还是她劝住爹娘,说咱家这房子出手容易,想再入手可就难了。何况三姐姐肯定不会情愿的……


    呼出一口气,姜宝琦从袖中取出几张纸业,默默放在妆台上。


    瞧见那几张交子,姜宝珠深深看了眼妹妹——了然又有些嗔怪的意味。


    拿起交子正要塞还回去,她眼睛忽而又一震:“哪来这般多钱?”


    刷刷将交子快速过了一遍,全是大面额,加起来竟有两千贯了。


    自从养成储蓄习惯后,爹娘手头一直有余钱,姜宝珠是知道的,但她也笑得他们手头钱并不很多——哥哥成婚,添置家具都要花钱,能剩下几百贯就不错了。


    姜宝珠忙问:“爹娘可是借过债了?”


    “没,没有。”琦姐儿连连摇头,抿抿唇,她很小声,“这些钱里有一千余贯,是我平日攒下的……”


    姜宝珠更吃惊:“你几时攒下这般多钱?”


    五味居雇人帮工后,琦姐儿平日便很少在店中帮忙,


    自然也就不要姐姐给她分账了。


    姜宝珠担心妹妹钱不够花,总是塞她一点领用,可琦姐儿坚持不要,还说自己已经开始帮人写书信,抄诗文,早能赚钱了。


    如今姜宝珠才发现,妹妹做的,远不止写信抄书。


    “……清明时,我帮好几户人写了祭文;上一月,则拟了三首寿序贺词,两纸诉状。”姜宝琦掰着指头数算道。


    “哦,还有,经闻大人牵线,我和昭姐姐眼下正帮几位大人补古籍,临孤本,还为他四岁的孙女编写蒙学韵文。”


    小姑娘压低声音,眼里有兴奋:“三姐姐有所不知:这可是个肥差——那些人家出手可阔绰呢!”


    她没有说的是:人家出手虽阔绰,要求也精细甚至严苛——本来只有三成定金,其余的要等完活且修正到对方满意,人家才肯结清。


    昨日午后,姜宝琦从大人或员外的挨家挨后宅户求见,恳请他们先给她预支一点工费。


    她本就不善言辞,自然吃了不少闭门羹。不过这也是她早就料到的。


    她还料到自己这样做可能引人非议,以后再也接不到这般肥差,甚至连累到昭姐姐,可她真的顾不得了。


    能多要到一些钱便好。


    幸而,有两户人家的主母心软答应了……


    看着眼前的交子,心下腾起密密麻麻的触动,姜宝珠也想到什么:杜姐姐家之前也请人补过善本,顶天不过大几十一百贯。


    更何况是写信撰贺文那些……


    姜宝珠眯起眼,审视一般:“不对,便是给大相公修书,你也难攒下这般多钱来。”


    她哼声,一把掐住妹妹脸蛋:“还不快给我从实招来!”


    琦姐儿痛嘶出一声,揉着面颊,欲言又止:“三姐姐可还记得,先前我与你提过……打算著写话本一事?”


    姜宝珠眨眨眼:“记得呀!”


    脑筋转了转,她眼眸一亮:“莫不是你那话本已写好,与书坊卖了好价钱?啊,还与人改作了评话和南戏!”


    后世写小说也有这样的嘛:火爆的作品出版影视各种版权卖出去,可谓名利双收。


    姜宝琦嗤地笑出来:“依我瞧,姐姐才应当去写话本!”


    敛去笑意,她缓缓道:“那话本我已写了一小半。先前悄悄拿去书坊和瓦舍与书商读过几页,他们都觉构思巧,文笔佳,可以刊印。”


    见姐姐面上漾开喜色,她又赶紧道:“但他们说,女子露名撰书,恐引人非议,若我情愿将书稿署他人名,可得更多整银……”


    姜宝珠怔住。


    这不就是给人当枪手吗?


    “你可应了?”她问妹妹。


    见小姑娘不置可否,姜宝珠又忙问:“他们出价几何?”


    “四,四百贯……”琦姐儿嗫嚅道。


    瞥见姐姐脸色,她又赶紧补充:“这还只是定约的数目。待我完本,还有四百贯可赚呢。那书商说了,若话本卖得好,还能与我增补利钱——”


    “你糊涂!”


    姜宝珠厉声打断妹妹的话,语气又急又疼:“那书商既情愿出这天价买你话本,必然有利可图,这话本定然写得极佳——便是风靡坊间,流转后世都有可能!”


    姜宝琦的脸腾地红了,半是因为姐姐这毫无保留的赞美之词,半是为悔意酸涩翻涌……


    “还女子署名恐引人非议……这分明是屁话!谁人不知李清照博学,朱淑真才情?女子从文著书,早不算甚么稀罕事!”


    姜宝珠越说越气,嚯地起来就要往外走:“那书坊在何处?你现下便带我去,定要将话本赎回来,便是赔钱,也在所不惜!”


    姜宝琦连忙拉住姐姐:“契约都画了,钱也拿了,怎好轻易毁约?罢了。”


    “再者,这话本和作诗赋词不尽相同,化名亦或托旁人名刊印,本就是常事。”


    她扯出一抹笑,想宽慰姐姐,也开解自己:“往后,我再潜心多写便是。”


    “……”


    姜宝珠定定看了妹妹半晌,沉默良久才开口:“琦姐儿,你可还记得当初我们恳求爹娘,想送你入书院求学一事?”


    姜宝琦微怔,轻轻颔首:“爹娘应下后,也为我寻了不少门路,奈何书院都不收女子……”


    姜宝珠继续道:“是了。当初书院不收女子,你尚且能为自己尽力一搏,更不惧与男子同读论学——那如今,怎的反不成了?”


    姜宝琦眸光轻颤,慢慢垂下脑袋没有言语。


    姜宝珠深吸一口气:“我不懂那些赋诗写本,刊印署名的弯弯绕绕,但你呕心沥血之作,便该堂堂正正署你的名才是——他们愈要隐去你名姓,你愈该提笔扬名,偏不委屈自己才对啊!”


    “……”


    姜宝琦垂首默然半晌:“三姐姐说的道理,我都晓得,也都记得。”


    “姐姐可还记得当初你劝我求学时,曾说过甚么?”


    姜宝珠有些恍惚:“甚么?”


    “你叫我莫忧心银钱之事,且放心去念书。”姜宝琦将一字一句复述当日之言,眼眶倏尔湿了。


    “还说,我情愿念多久,你便供我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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