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克柔拿回纨扇,懒散扇风间,又将花王由来娓娓道来。
这花既带“御”字,自是和皇家脱不开关系:先唐时期,洛阳行宫的御花圃曾种牡丹千百株,某日,其中一株忽而变种,色泽极为黄艳,乃至妖冶。
旁人都以为这是不祥之兆,唐皇见了却大喜,直道这变种牡丹色肖帝王御袍,分明是花王之相,故而赐名“御袍黄”。
杜家这株牡丹,正是杜氏先祖当年重金求来的变种嫡枝,经几代人精心培育,移栽京后也不见颓势,反而愈发繁茂。
花王在杜家长了百年,侍弄它的花匠也在杜家传了四五代人,眼下这位花匠,杜克柔都得敬他一句“老阿翁”。
几十载如一日,老阿翁以心血浇灌花王,每年一到花期,他连饭都不吃,长天蹲在花王跟前捻土,看叶,摸苞,有时夜里还要爬起来两三回,整个人,一颗心可谓全系在花枝子上了。
五日前,老阿翁报上花开时辰。尽管这时间比往年早了近半月,且花王从未在午间开过花,杜克柔依旧不疑有他,紧锣密鼓地置办起赏花雅集来……
坐在亭中闲谈一刻,眼见山下人越聚越多,杜克柔才和姜宝珠一前一后往下走。
她没有带她直接去花台,转而又上檐下一间小阁楼。
推开阁楼花窗,姜宝珠终于看清牡丹花王的真容。
端看这个头就足够惊人:株高近三米,冠幅有四米。
这么大一株花,花苞却不多——不过七八朵,每一朵都有小西瓜那般大!
杜克柔解释道这牡丹王开花向来不多,少的时候只有三五朵,但每一朵开得极饱满精神,且花开不败,待众芳摇落,绿肥红瘦,它自灿然独放至立夏。
说着她素手轻抬,遥指花株上挂的最高那苞——马上要开的,便是那朵。
姜宝珠半眯起眼打量高处。
嘶……这花苞,怎么看都不像快开的样子啊。
虽然鼓鼓囊囊,但整苞依旧被萼片紧紧裹着,只有顶端透出一线极浅极细的黄,嫩得像是初生雏鸟的绒毛。
“笃、笃——”
隔空响起两下不轻不重的木鱼声,观花的人群随即骚乱起来。
只一瞬,很快归于平静。
——过于静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屏住呼吸,眼都不眨地盯着花苞。
那花苞在动。
不,不是动,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变化:萼片顶部那一条细细的黄线,肉眼可见开始变宽,仿佛有什么正从里面往外挤,想要挣破那层薄薄的束缚。
“开了——开了开了!”不知是谁压着嗓子低低呼了两声。
果然,那道黄色裂缝越来越大,一片微微卷着的花瓣,倏地探出头来。
姜宝珠猛吸一口气,头探窗外瞪大眼。
她没有看错,那花瓣边缘竟有一圈淡淡的金线,阳光斜照下来,一闪一闪的。
这金晕勾边的花瓣盛开时,花叶竟也同时发生了变化:绿叶上好似落下一层霜,整片叶都泛出灰银或霜蓝的渐变光泽。
这花生得奇,开得也出奇之快,一眨眼的功夫,第二片,第三片花瓣也从苞中舒展开来。
不多时,一朵层层叠叠,半米之大的巨型花冠跃然枝头。
“未有四十枝,枝枝大如斗!”堂下有人朗声吟起诗来。①
“紫蕊金花世所稀,天香国色两相宜——老朽活了七十三载,见这花王开花不下二十回,然每回都觉得这花,它美得当真不像人间物啊!”
“可不是!”
“如何?”杜克柔偏头笑问好友,“我这花王可是名不虚传?担得起那句‘花开时节东京城’?”
姜宝珠吟不出诗也背不出词,惊艳之极,只得赞叹满满地“啧”出一声。
“姐姐方才说……这花王叫甚么名字?”
“御袍点绛。”杜克柔瞥她一眼,眼中满是笃定的自豪,“如今你可知晓为何取这名儿了?”
姜宝珠重重点头。
黄为尊,紫为贵,姚黄,魏紫代表洛阳牡丹最高品级,一直很受宋人推崇。
杜姐姐家这花王,可以说是集姚黄魏紫之艳绝精华——色泽更胜姚黄一筹,花蕊却是紫色的。
准确说,应该是“紫中带金”:正中间的蕊心绛紫如墨,往外则慢慢变浅,由紫转红,再变金黄,到了花蕊尖尖上,一粒粒浅金花粉在日头下一照,明光闪闪,活像一顶缀满金珠的冠冕,要多贵气有多贵气。
鼻尖动了动,姜宝珠又有了新发现:“好香啊!”
杜园花香盈鼻,可这花王一开,旁的香气立马给它全压下去了。
这香味虽霸道,却不刺鼻,初闻有些像佛堂的檀香,深吸一口气后,鼻腔里又充盈一股瓜果的清甜——还真是想怎么香,就怎么香啊……
杜克柔阖眼,近乎陶醉深呼吸:“这香不在浓郁,贵在持久,花开第一日香满园,第二日,便香到园外的巷子里,而后内城之中都能闻得到,简直就是我家的活招牌!”
说罢,她又瞟了眼日头:“时辰差不多了,你且先行去准备罢。”
姜宝珠“哦”出一声,如梦初醒——这半天她看山望水,游园赏花的好不逍遥,差点都忘了来这儿的正事。
下阁楼往外走,依旧是秋棠接应,引着她快步去灶房。
不同于堂内雅致,花下清幽,这后灶一派热火朝天,已然忙得不可开交。
刚办完一场婚宴,姜宝珠深知置办席面有多辛苦,更何况这儿的客人非富即贵。
她今日不掌勺,穿过锅气腾腾的灶膛,直接往最里间的冰窖去。
东西却不在冰窖里头。
翻糖最怕潮气水汽,冷冻久了也容易变硬开裂,好在眼下气温还不高,放在冰窖门口密封保存,总能放三五天。
掀开瓦罐,姜宝珠拿出油纸包裹的翻糖膏,一样一样放灶台上。
石娘子今儿本该一起来的,可昨夜婷姐儿突发高热,一直病着,姜宝珠就让她安心照料孩子去了。
眼下便要全靠自己喽。
好在一切配件石宜早做好了,捏糖塑不容易,拼乐高总不在话下。
姜宝珠撸起袖子。
来吧!
-
日头西落,昏黄之色笼罩园中,映得中央那株花王愈发明黄深邃,贵气逼人。
春景堂中宴至半场,歌舞已罢,杜克柔端起酒盏,缓缓起身。
满座宾客知她有话要说,纷纷停下杯箸,抬眼望来。
杜克柔微微一笑,环顾四下,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今岁花开,承蒙诸位踏露而至,在园中消磨了一整日辰光。杜某一介商贾,得贵人们这般厚爱,实在惶恐。”
她顿了下,抬眼眺堂前花台。
“都道花王名动京城。可花若无人赏,便只是自开自落。是诸位来了,提笔吟诗,讲道抚琴,才将这满园春色酿成一夕风华——杜某感激不尽。”
她这话自谦又得体,听得人着实舒坦,满场遂举杯回敬,叹花王绝色不虚此行,又谢主家厚待。
一盏饮罢,杜克柔放下杯盏继续道:“诸位盛情,杜某无以为谢,只备了两样薄礼,聊表寸心。”
她朝廊下微微颔首,侍女们鱼贯而入,每人手中都托着一只朱漆托盘,盘中摆着一盆明黄色牡丹。
“这些花乃园中姚黄分株,虽是分株,开出来的花与老株一般无二。杜某斗胆与每位都备了一盆,还请诸位带回府好生养护。”
席间顿时响起一片惊叹。
这姚黄可是花王!
嗯……和花台那株相比虽然小王见大王,但也是当之无愧的牡丹至尊。
何况这还是杜家的花,甭管老株小株,总是一株难得,有价无市。
这哪里是“薄礼”,分明是珍品啊!
满场宾客无不动容。
有人连声感叹,有人举杯致谢,也有好几位早忍不住起身从侍女处接过花盆,爱不释手。
杜克柔一一回应,笑意盈盈。
抬眸之际,她又朝廊下眨了眨眼。
堂前很快又进来一人,面容看不真切——她怀中抱着一大花盆,上半身几乎被完全遮挡,那巨型牡丹有半米之大,黄瓣紫蕊,光彩耀人。
满堂霎时沉寂,而后又齐抽一口冷气。
这,这不正是园中那御袍花王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一观便知
花王盛名在外, 难道就没人想占为已有?
当然有。
杜家进京前,年年都有人以天价求分株,甚至重金买残花。
可杜家从未应允。
有传言, 宫中的贵人娘娘曾想簪一朵在鬓边,最终也未能如愿……
就这样,杜氏冒着触怒天家的风险,将花王牢牢栽在自家园子里。旁人也没话说了——谁都得不到, 谁也不必眼红。
可如今……
满场死寂, 所有人目光都直勾勾钉在门口那盆花上,又不动声色地私下打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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