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不单能捏花儿,还能捏小人儿嘞!昨儿也有人不信,那姜掌柜便当场用糖霜捏出两个小人儿来——那小人眼睛还都一眨一眨的!”


    “噫,听着恁骇人!那糖捏的人儿怎能动呢……”


    “听说是新法制出来的糖——这哪里新法子,简直是戏法,巫术嘛……”


    得,还越传越玄乎了。


    大清早五味居一开门,便不断有人来店大厅,有来定做那“牡丹喜饼”的,也有好奇新糖霜到底什么样,卖多少钱的……


    姜宝珠一一客气回绝。


    她压根没打算开展翻糖蛋糕业务——那也太废石娘子了。


    至于糖霜,眼下也不是开售的时候。


    他们这白糖走的既是高端路线,那昨日婚宴上的宾客,今儿来店里大厅的,多数都不算目标客户。


    鸭皮蘸糖也好,翻糖蛋糕也罢,说白了不过是个噱头。


    如今讨论度有了,好奇心也都给她提起来了,可以进行下一步了。


    姜宝珠翻开手边的请帖,又将里面的内容细细读过一遍。


    杜府今年这雅集正撞上金明池开放——三月初一。


    杜姐姐倒也不是非要和皇家园林抢日子,奈何她家那牡丹王几时开花,也由不得人定啊。


    花王盛开,名动京城。


    届时满京的文人墨客,富商巨贾,达官贵人都会前去雅集赏花。


    这是杜府一年间最忙碌,也最风光的时候。


    也是新法糖霜开售难得的绝佳时机。


    姜宝珠深深呼出一口气,摩拳擦掌。


    ——五日之后,成败在此一举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赏花雅集


    初一午时, 姜宝珠坐上等在巷口的软轿。


    轿子徐徐向城外行,路过金明池一带时,她掀开幕帘往外瞧。


    好多人啊!


    金明池原是太宗用以训练水军的演练场, 而后大宋承平,水师不练兵了,这军事基地也种上垂柳花木,再修亭台楼阁, 演变为汴京城最有名的皇家园林。


    皇家园林也是对外开放的, 每年今日伊始至四月初八,城内百姓皆可入园游玩,娱乐活动那叫一个丰富:赛龙舟,水傀儡,水秋千, 竞渡, 垂钓, 还有伎艺人作场轮番表演——听起来, 简直就是“水上欢乐园”嘛。


    姜宝珠皱眉回忆半天,想不起来任何有关金明池的记忆。


    不是没有,而是记不起来了。


    这些日子, 她这种“<a href=Tags_Nan/ShiYiGeng.html target=_blank >失忆</a>”的感觉越来越强烈,时常记不起过往——准确点说,是发生在原身身上的事。


    前两日,大哥说起他们三兄妹小时候去河边捉虾,差点被螃蟹夹破屁股那事, 琦姐儿笑得震天响,姜宝珠却全无印象。


    昨日,她甚至开始提笔忘字——一些繁体字一下就不会写了……


    不知几时开始, 原身的记忆,情感,甚至学识,好像都从这幅身体里抽离了。


    幸好穿过来的时间已经足够长,否则还不知道要有多少麻烦……


    可为什么会这样呢?


    姜宝珠抬手摸了摸隐隐作痛的腮帮。


    先是智齿,又是“失忆”……如果她没有猜错的话,这幅身子如今已不算“原身”了。


    而后这世间,姜宝珠从身到心,三魂七魄都属于她自己。


    真正的自己。


    原身彻底离开了,那后世的她呢?是不是也一样身死魂灭?


    她也不可能再穿回去了吧……


    思绪被落停的轿子打断,姜宝珠缓缓吐出口气,起身下轿。


    看清眼前景象后,她又轻嘶了声。


    这位好闺闺啊,总能一次又一次地刷新她对这个时代的“有钱人”的认知。


    杜氏的私家园林坐落在里城与外城之间的地界儿,占地约三十亩——在寸土寸金的汴京,这规模相当可观了。


    听杜姐姐说,这园子在他们家入京前就开始修建了,而后逐年添置,精心经营,前前后后不知填进去多少心血和钱财。


    此刻,杜园外车马骈阗,来赏花的马车从院门快排到城门。光是安顿车辆,登记名帖的厮儿就有十几人,个个忙得满头大汗。


    秋棠不紧不慢引着姜宝珠从侧门入。


    辅一进门,满眼绚烂:青石铺就的曲径两侧,整理摆列着数百盆牡丹。


    秋棠如数家珍地介绍着:这些牡丹都是最早开花的品种,有一捻红,也有一枝双色的二姝。


    这些花盆也皆自名窑所出——牙白刻花,天青冰裂,再看那粉青贯耳,盆盆都是珍品呢。


    沿着小径前行,眼前豁然开朗。


    宋式园林讲究雅致,天然,杜家这处园子不仅简远疏朗,更有洛阳园林“以水居中”的特色:引汴河河水入园,收而为溪,放而为池,既有溪水潺潺,又有湖光潋滟。


    那碧湖中心处有一小岛,岛上有亭,搭桥和岸相连。桥九曲八折的,每一折处都设石台,台上摆置盆栽牡丹,如此,行于桥上,可谓步步生花。


    秋棠没有上桥,引着姜宝珠往北岸去。


    一路花香满庭,树影婆娑。


    耳畔忽而响起一阵柔和笑语,循声眺过去,便见几名女子步伐怡然,正往桥台观鱼赏花。


    一阵风意拂过,湖心亭琴声缥缈。帷幔轻扬之际,隐约可见亭中立着几把瑶琴,石案铺展书画卷轴,香炉袅袅。


    几位头戴道巾,身穿青衣的文客围坐抚琴,唱和之间,相谈甚欢。


    琴声渐远,花香愈浓。


    姜宝珠抬头,瞧见一牌匾高悬,上书“春景堂”。


    这春景堂,显然就是园林的主建筑了。


    原以为洗面行已经算宽敞,眼下一比,不过一隅。


    春景堂面阔五间,进深三间,可容百人宴饮。堂内陈设极其考究:紫檀木桌椅,官窑青瓷花瓶,墙上挂着李成的山水画,还有苏舜钦的真迹……


    秋棠请姜掌柜稍待,抱歉道她们姑娘还在忙着待客,只怕一时脱不开身。


    姜宝珠挥挥手表示无妨:到了杜姐姐的地界儿,她自是宾至如归——先吞掉侍女送来的果子,再饮一大杯清茶,而后端壶携盏,兀自溜达起来。


    春景堂的后面堆土为山,山下溪流蜿蜒,遍植垂柳,山上则建数间观景亭。


    姜宝珠登上山腰间的“迎晖亭”,园林全景尽收眼底时,她才发觉这园中花木布置得很有章法:


    近水处种的都是紫斑牡丹,花影倒映水中,色彩丰富,相映成趣;堂前阶下种的“姚黄”,“魏紫”这类名贵品种——摆在门面上的,自然要彰显富贵喽。


    堂前还有一座三层的阶梯花架,上头摆满了玉版白,玉楼春之类的白牡丹,朵朵光华如月,清雅绝俗。


    山坡上则植松竹,和各色牡丹混种,参差错落之间,满园春色尽现。


    这青山绿水,万紫千红间还养着几只白鹤,时而踱步花间,时而振翅湖面,仙气缥缈……


    悠悠巡院一圈,姜宝珠的视线最终落在堂前正中的花台上。


    那花台用汉白玉围栏围着,周遭人头攒动,从山上望过去,两颗迎客松正好挡住视线,一点看不真切。


    不过姜宝珠猜得到里头有什么。


    洛阳杜氏的名气,有一大半都是这“百年独株,牡丹之王”撑起来的。每年牡丹花王盛开之时,也是杜家盆丰钵满之际。


    ——想观花王,入园费便高达百贯。


    靠近亭栏,姜宝珠又换了个方位,想将那花台看得清楚一点。


    “莫急,那‘御袍点绛’还没开呢。过会儿咱去堂前,定叫你瞧得一清二楚!”


    她转过身,这才发现杜姐姐不知几时也登上这山间亭来。


    杜克柔穿了身藕荷色的褙子,满头金簪玉饰都不抵发间那朵姚黄打眼——这花儿是今早堂前开的第一朵牡丹,她亲手剪下插在髻边,讨个彩头,也衬得人面如花。


    只是这花面不知是被酒熏的,还是给日头晒得,此刻她脸颊泛红,疲态尽显。


    姜宝珠端起石案上的瓷壶为好友斟茶。杜克柔连灌两杯都不解渴,竟一把夺过茶壶,毫不顾忌对着壶嘴咕咚咕咚牛饮起来。


    喝罢她一屁股瘫在木栏上,开口便是中原大白话:“直恁地乏人!”


    姜宝珠笑出声来。


    杜克柔又坐直身:“稍后那席面,你可都备好了?”


    下意识比出个“ok”的手势,姜宝珠又收回胳膊,点头:“姐姐放心罢。”


    杜克柔重新靠回栏柱,阖上眼:“那便好。且叫我歇一刻……”


    拿过她手里的金丝纨扇摇了两下,姜宝珠又回头看。


    白玉围栏那边的人,比方才又多了些。


    “那御袍甚么……几时开花啊?”她问。


    “御袍点绛。”杜克柔倚着栏杆没睁眼,“还余不到两刻钟罢——申时一刻开。”


    姜宝珠惊了下:“这般精确么!”


    那牡丹花王年年几时开,杜家的花匠都是能看出来的。本以为预估出日子就够厉害的了,不成想还能精确到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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