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听了一圈,周围唯一长过智齿的是竹芸。
竹芸的四颗智齿端端正正排在牙槽最后方,从未发炎肿痛,咬合也正常——她甚至都不知道这就是智齿。
唉,真是个幸运儿……
硬抗了两日,姜宝珠疼得实在受不了,开始寻医问药。
大宋没有专门的牙科,内科医和外科疡医都能看牙。民间倒是有走街串巷的“牙人”,能上门洁牙敷牙,有的也能提供拔牙服务——姜宝珠不信任这类赤脚大夫,老老实实去了医药行寻郎中。
果然,此间对智齿并无明确概念。郎中诊断她患了“骨槽风”,只开了些解毒清热的汤药和止痛敷料。
姜宝珠不甘心,又问起拔牙相关,郎中摆摆手——拔牙那是小娃娃换乳牙,亦或坏牙松动才能拔,她这一口好端端的大白牙,从何拔起啊?
甚么?你说你这骨槽下另有臼齿萌出,划开龈肉方能拔除?
听着倒是稀奇,便容老夫动刀一试——
话音未落,里间诊室便传出杀猪一般,撕心裂肺的痛呼。
姜宝珠道了声“告辞”,拿起药包转身就跑。
该说不说,那郎中虽离谱,开的药确有疗效。
汤药饮下几幅,敷料用过两次,牙痛真的减轻许多——想来这些药材与后世的消炎止痛药差不多。
然而好景不长,没两日,智齿炎症便卷土重来。姜宝珠疼得太阳穴都突突直跳,半夜爬起来熬药敷药。
这样终究治标不治本。若想根治,智齿必须得拔。
可每每想起那日的惨叫,姜宝珠便再无踏进医馆的勇气……
被牙痛翻来覆去折磨近半月,年历也翻到了元宵节。
元宵节也称“上元节”,“灯节”,是大宋最盛大的节日,也是春节最后的全民狂欢。
既是“灯节”,核心习俗自是张灯,观灯。打腊月起,城内各处便开始起露台,造灯山。其中最经典之作,当属扬名后世的“大鳌山”。
大鳌山不是一座灯山,而是巨大型灯组,灯高十六丈,宽三百六十五步,其构思精巧令人惊叹:数只巨鳌背着山峦,山上荟萃千盏华灯,其间还有栩栩如生的山石树木,佛神雕塑等。
到了时辰,鳌山露台上还有乐工伶官弹奏表演呢……
哦对了,元宵节,大概也算大宋隐形的“情人节”。
早先读诗看话本时姜宝珠就发现,这才子佳人的浪漫故事,背景十有八九都设在元宵节。想想也很好理解:
大宋风气虽开放,好些闺秀贵女平日还是不能随意出门,这万民同乐的元宵节,便成了她们难得的外出契机。
想那月上柳梢头,男女灯山邂逅,猜灯谜时眉目传情,观表演时窃窃私语,随后人挤人的街上,再掉个手帕,落个香囊,故事不就发生了么……
嗐,话本归话本,姜宝珠看着虽乐呵,倒也没当真——她还打算元宵节照常营业赚钱嘞。
掌柜的发财心切,奈何人心涣散——节前一天,三位店员齐刷刷告假。
她们的理由也很充分:元宵节耶!大鳌山呀!一年可就这么一次,当然要牵着官人,带上孩子,相约姐妹,好好去凑番热闹!
付惜音也劝女儿,五味居的地界儿瞧不见花灯,元宵夜生意不见得比平时好,歇一日也不亏;再者,你那“骨槽风”今日难得没发作,还不趁此好生玩乐一番?
姜宝珠摸着一点没疼的腮帮子,觉得阿娘言之有理。
五味居遂闭店一日,一家人也不做昼食了——今儿外头美食应有尽有,只怕一条街没走完就会吃撑。
收拾停当,全家人踏着夜色出门。转出小巷走上桥头,姜宝珠被结结实实震了一下。
这上元佳节不愧是全民狂欢,没有哪个节庆赶得上今日热闹。
目光所及之处无不张灯结彩,通明如昼。各式各样的花灯,水灯,纱灯,伞灯光彩夺目,就连人们脑袋上都闪着灯火——枣子大小的灯笼加珠翠做装饰,做的晶莹剔透,往头发上一插,便成了元宵节最耀眼的饰品。
街上的人比平日多了十倍,不,百倍!人流汇成粘稠儿而欢腾的大河,冲刷着不夜东京城。
几乎家家都是倾巢而出,小孩骑在爹爹肩头提着狮子灯,妇人的笑脸被头上灯球映得莹润生光。待身后响起吆喝开路声,夫妇俩又忙去搀扶自家老人。
那开路的小厮儿高高举着“官衔灯”,身后有马蹄声得得响起——一身锦衣华服的衙内骑着雕鞍大马,昂然从人群中穿过。
不止富家子弟,很多深居简出的贵人也都现身街巷:带有金缕装饰的香车徐徐驶过,轿帘微掀间,点着珍珠妆的芙蓉面惊鸿一瞥,转瞬又消失在涌动人潮中……
下了桥,姜家人便被人流冲散——这也是早晚的事,大家想去的地方本就各不相同:爹娘想去大相国寺看诗灯牌;莉娜上回没过足戏瘾,今儿拉着姜青舟直奔瓦子。
姜宝珠则牵着妹妹去看大鳌山。
前两日琦姐儿和闻府互通飞帖,与闻小娘子约定在御街中段相见,碰头后再一起去观鳌山。
御街定可是今夜最热闹的地界儿了,才到街口便是摩肩接踵,衣袂相连。
姐俩儿也不急,随着人流磨磨蹭蹭,边走边看,边看边吃。
先来一碗圆子,也就是大宋版的小元宵,只是没有馅料:糯米面搓成鸡头米大小的圆子,放在水中煮熟,汤中加蜜枣或糖渍桂花,吃的是一份软糯清甜。
姐妹俩一人吃了一碗小圆子,又一起分吃一份圪斗粉——这种元宵节特色小食,做法酷似后世西北地区的“漏鱼儿”:麦粉调成糊,通过漏勺滴进锅中。煮熟成型的面疙瘩形似“小蝌蚪”,吃起来滑溜溜的,好玩大于好吃。
吃噎了,俩人又各抱起一大罐柚花熟水。琦姐儿去对街买蚕丝饭时,姜宝珠的目光被旁边一小摊吸引。
这小摊不起眼,摊前的走马灯倒有趣:灯罩上的几幅水墨画缓慢旋转,无声地讲述了一个有些俗气,却颇为应景的爱情故事:才子佳人,灯市偶遇,一见钟情,相知相许,相伴一生……
见她看得目不转睛,摊后的老道悠悠开口了:“娘子可是要求卦啊?今儿上元佳节,又是月圆之夜,正是问姻缘的好日子呢!”
抬头看清姜宝珠面容,他怔了下,眼睛闪过亮光:“娘子印堂发红,正是红鸾星动之兆,想是良缘将近,恭喜,贺喜啊!”
“……”
姜宝珠撇撇嘴,拉过买完吃食的妹妹悄声:“噫,诓钱的,快走!”
琦姐儿噗地笑出来,牵上姐姐的手溜之大吉。
走过做法事的僧道,又路过皮影戏棚子,她们挤出稠密人流,总算在街边约定的茶坊前看见了闻娘子。
闻娘子不是一人来的,身后护一左一右护法似地跟着两人:一位老呵呵的老仆,头上盯着一颗“火杨梅”——那是用枣粉,炭屑和油蜡团成的小球,穿上铁丝戴在帽沿旁,点然后滋滋冒着火花,十分应景。
另一位可就没这么有闲心了,他面色严肃,眼观六路,一手还总搭在腰间,想是戴了佩刀。
举目观望一圈,姜宝珠目光微黯,摸了摸印堂。
看吧,就说是诓钱的,什么红鸾星动。
那花灯上,话本里的故事,也不过说说而已……
要好的两位小娘子大半月没见,亲热得很。闻家在茶坊二楼临水的雅座预定了座位,三个姑娘就此落座,一边饮茶吃果子,一边俯瞰盏盏河灯汇成星河。
闻小娘子吃完一盘滴酥鲍螺,伸手再拿琥珀饧时,那慈眉善目的老仆忽而现身,不动声色地撤走盘子。
闻小娘子自是不乐意,老仆只和颜悦色说了句:“姐儿若夜里再嚷腹痛,少不得请大哥儿过来瞧瞧了。”
闻小娘子缩回手,拉着姜家姐妹麻溜儿下楼。
三人都吃了不少,遂开启消食活动:猜灯谜。
日日泡在书堆里的俩姑娘猜起谜来简直如鱼得水,成语,诗词,地名,各类典故,她们无所不知,各式彩头便如探囊取物,尽数收进怀中。
最后赢下一只串珍珠的小香囊,二人才心满意足地罢手。
看着姜宝珠将珍珠香囊系在腰间,两位小娘子笑弯眼,兴致高昂地向大鳌山继续进发。
人比方才更多了,几乎到了水泄不通的地步。纵有家仆垫后,随从开路,她们三人还是被挤得走不动。
前方忽而传来排山倒海的喧腾,紧接着,一阵阵“万岁”呼声入浪涛般层层涌开。
姜宝珠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
这是圣驾亲临了。
元宵节的另一重要惯例,便是天子与民同乐:正月十四到十六,官家都会驾临宣德楼观灯。
楼下早搭好露台,诸色艺人轮番上台,表演相扑,蹴鞠,百戏等节目。
官家在楼上看戏,楼下老百姓自然翘首以盼,想近距离一睹龙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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