莉娜使劲点头,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手上还比划不停,一双绿眸亮荧荧的。


    三个女孩又拿出淘来的各种小玩意:琦姐儿买了提线小木偶,如今傀儡戏也开始卖“周边”了,买两只木偶小人,老艺人便现场教授简单戏法,图个乐子。


    莉娜买了个卷头发绿眼睛的泥人——捏泥的师傅正是照着她的模样捏的,还给小泥人戴了顶波斯的库菲帽。


    姜宝珠买的最多,全是些棋盘游戏:有“打马棋”,玩法很像后世的飞行棋,又复杂很多。据传正是大名鼎鼎的李清照对打马棋进行过整理和改良,如今的玩法规则才趋于统一。


    还有“升官图”,活脱脱便是大宋版的“大富翁”嘛。方才在瓦子里看别人玩了一局,姜宝珠便入了迷,果断入手一套。


    新添这么多游戏,再加上自制的扑克牌,今晚便是没有手机玩,守岁的晚上也不会无聊啦。


    一家人热闹说笑过一番,纷纷进灶房准备年夜饭。


    往年,姜家的年夜饭常去酒楼里消费一番,今年游子远归,又添了人口,开了食肆,还是自行下厨更显温馨。


    姜宝珠自然而然地接过年夜饭任务,没成想她爹爹提出个新做法:家中每人都下厨,至少做一两菜,一来可以给年夜饭桌上添些惊喜,二来也免得累坏他珠儿。


    全家人举双手赞同。为了留些神秘感,他们各人做什么菜式不互相通气,且待上桌方揭晓。


    一下子轻松许多,姜宝珠自然喜闻乐见。


    爹爹,大哥,还有莉娜进了家里的灶房,琦姐儿独占面包窖,她和阿娘便去了隔壁食肆。


    今儿虽歇业,后灶大清早就燃起来了。竹芸和石宜相约一起守岁过年,俩人做了七八道菜。一身新衣的婷姐儿也忙着打下手,将饭食一一装入食盒。


    姜掌柜给两位得力助手一人发了个大红包,二人笑着道谢,感激都是实打实的——在五味居得缘相聚,她们过上了这自食其力,相互扶持的好日子……


    离开之前,石宜笑盈盈地朝灶台上使了个眼色,


    姜宝珠走过去掀开倒扣的大碗,惊呼出声。


    石娘子秀出自己的面塑绝活,给姜家的年夜饭添了条活灵活现的面龙。


    小孩脑袋一般大的面点龙盘踞在深碟里,鳞片须发纤毫毕现,龙睛炯炯有神,通体却用了黄粉白绿染色,别致又可爱。


    姜宝珠和阿娘围着夸了好一阵子,才系上围裙开始忙活。


    活了两辈子,姜宝珠是头一回在自家过年,却不是头一回做年夜饭——上辈子刚开始做自媒体时,她收入不够,便接了单上门做年夜饭的活。


    那户人家老少共八口,要求做十六道菜,食材有进口石斑,也有老人从老家挖的春笋。那一日,姜宝珠从早上八点就开始准备,等晚上一桌菜终于完工时,她甚至有种低血糖般的眩晕感。


    将别人家热闹的干杯声关到门后,路过喜气洋洋的烟火和爆竹声,习惯独自生活的人也不免觉得落寞。


    然而下一秒,姜宝珠的这点落寞,就被银行卡里热气腾腾的三千块进账驱散了……


    收回飘远的思绪,姜宝珠着眼面前灶台。


    今儿她准备做四道菜,硬菜有,“小孩菜”也有,摆盘好看,寓意吉祥的也不能少。


    食材前两日便备好了。拿过两大根山药,姜宝珠先从冷盘做起。


    戴上洗碗手套给山药去皮,切呈小段上锅蒸。


    蒸熟差不多要二十分钟,趁着空隙,姜宝珠拿出一布袋莓果。


    大宋虽没有蓝莓,野生浆果倒挺丰富:有覆盆子,也有类似草莓的蛇莓,还有比普通葡萄小很多的山葡萄。


    这些野果通常小而酸涩,姜宝珠只取了一小把,图个色泽鲜亮,味道方面嘛,加一把去核的糖渍杨梅就好多了。捣好的混合果酱呈紫红色,和蓝莓酱还真有几分像。


    蒸熟的山药捣成绵密细泥,加一些牛乳进去,添几分奶香。


    山药泥本该在盘中堆成小山状,姜宝珠临时改了主意,将之前做月饼的模具翻了出来。


    选了几个带花卉和“团圆”字样的模具,里面先涂抹一层糯米粉,再将山药泥压进去。


    脱模的山药泥饼精巧可爱,不多不少六个摆进盘中,先淋上一层果酱,再浇一勺桂花蜜,最后装点一小叶薄荷嫩尖,一道赏心悦目的冷盘点心便做好了。


    “噫,这小饼模子还能这般用呢?真俊巧!”付惜音瞧见,连连称奇。


    扭头看自己做了一半的冷盘,她又不甚满意,求助女儿帮忙摆盘。


    阿娘做的是凉拌皮蛋,这皮蛋可不是寻常皮蛋,而是大哥特意从南边运回来的蟹黄皮蛋:蛋黄看着竟和蟹黄无异,呈沙质的深橙色;蛋白则为晶莹剔透的金黄。


    ——这般好看又贵价的皮蛋,若只照寻常切瓣蘸料,好像是有点辜负了哈。


    姜宝珠想了想,眉心一动,拿起一枚完整皮蛋:先对半切,其中一半切面朝下摆盘,另一半切作三瓣,紧挨那半圆,摆成鱼尾的形状——乍一看,俨然一尾黄澄澄的金鱼。


    这样的“皮蛋鱼”姜宝珠摆出四条,鱼首相聚的地方,放上一小碟蘸料,每条鱼之间再摆一朵黄瓜瓣叠成的小花,灵动又有趣。


    付惜音看得眉开眼笑,直夸女儿心灵手巧。


    娘里正美滋滋欣赏成品,琦姐儿一阵风似地进来,报告又有人来给家里添菜了——方婶子刚送来一大盘鸡鸭卤货,还特意强调比她之前做的都要好吃。


    姜宝珠追出门,快步赶上还未走远的婶子,塞给她几个滚着干泥的蟹黄皮蛋做回礼。


    回去正要继续干活,姜宝琦又拉住姐姐往自家的菜地去。


    蹲在鸭窝旁一瞧,姜宝珠登时瞪大眼。


    他们家这光吃不生蛋的懒鸭竟转性了,水灵灵地下了两枚拳头大的鸭蛋!


    姐妹俩拾起蛋稀罕了好一会儿。扭头对上鸭子警惕的黄豆眼,姜宝珠蓦地反应过来:


    这俩货,莫不是上回瞧见她磨刀霍霍向烤鸭,这才开始下蛋保命了吧?


    拍拍鸭鸭赞了句再接再厉,姜宝珠抓着新鲜鸭蛋返回灶房。


    加餐,必须继续加餐!


    这么难得的两颗蛋,怎么做好呢?


    带着后世记忆的念头冒出来时,姜宝珠自己都吓了一跳——噫,这道菜相当讲究功夫,可不是轻易能做出来的。


    转念一想,试试也无妨。


    要是做不好,直接上锅蒸鸭蛋羹就行了呗。


    定下心神,首先要找一只合适的器皿:不能平浅,也不能太深——一枚鸭蛋打进去,七分满为好。


    挑好一只白瓷碗,姜宝珠没着急打蛋,转而准备馅料:平日常用的猪肉馅就行,想增鲜,再加两只香菇切成丁,佐酱油和盐调好即可。


    鸭蛋破壳入碗,姜宝珠轻轻呼出一声——居然还是枚红心蛋!


    也不枉阿娘整日搜罗虾皮蟹壳喂鸭了。


    见女儿拿过竹签和筷子,神色专注严肃,付惜音不明就里,也停下手中的活,静静瞧着。


    姜宝珠迟迟未动,只全神贯注盯着装蛋的碗——不要急,这灌鸭蛋的第一步很关键,一定要找准蛋眼。


    肉馅只有从蛋黄上那个微不可见的白色小眼灌进去,鸭蛋才能充馅而不破。


    轻轻转动装蛋的小碗,姜宝珠眸光一亮——找到啦!


    筷头挟起一小撮肉馅送到蛋眼旁,她屏气凝神,用竹签将馅一点一点戳进蛋黄里。


    ——竹签只能拨馅,万万不能扎破蛋黄,掌握绵里藏针的巧劲儿,这肉馅便如变戏法一般,悄无声息地没入蛋黄里。


    上辈子第一次在福建见这非遗美食时,姜宝珠都给看愣了:老练的灌蛋师傅将二两肉馅全部塞进一枚蛋黄里,且手速飞快。灌好的鸭蛋体积膨胀,大如鹅卵。


    姜宝珠不贪多,将蛋黄灌至饱满就收手。除了一点酱油色混进蛋清里,整枚鸭蛋边缘完整,一点没破损。


    ——大功告成!


    瞧见女儿将灌鸭蛋投入锅,付惜音才敢松出那口提着的气:“你这又是哪处学来的哟!这般精细的功夫,怕只有宫里的贵人娘娘才吃得罢?”


    姜宝珠朝阿娘扬扬眉:“宫里保不齐都寻不到呢,这是独属咱家的口福!”


    剩下那枚鸭蛋如法炮制,姜宝珠壮着胆子,比上一枚多灌了一点。


    足馅的鸭蛋文火煮一刻钟,笊篱捞进盘,趁热撒上香油和葱花,最后用小刀慢慢切开。


    肉蛋混合的香气热腾腾扑出,鸭蛋灌肉的截面层层分明,正是当地人口中的“银包金”:莹润蛋白裹着一圈绵沙的红蛋黄,内里饱含丰腴肉沫与褐白菇丁。


    送进嘴里,更是一口满足:蛋香和肉汁同时在口中炸开,外嫩里糯,鲜掉眉毛!


    娘俩“嗯”声连连,火速分吃掉半枚灌蛋。


    付惜音端起盘子回家,叫其他人也都尝个鲜。


    也不知阿娘如何描述的,不一会儿,琦姐儿再次跑过来,哥哥牵着嫂子紧随其后,都眼巴巴地想看肉馅是如何“变”进鸭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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