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璞转头看了眼厚重门帘:“敢问还需等位多久?不瞒娘子说,我们可是翻墙遛出来的,不便久留。”


    “是啊是啊!”方羲怀小鸡啄米点头,“若是让孙博士知晓,我们定要受罚!”


    姜宝珠目光一跳,下意识看门帘:“孙,孙博士?”


    “正是!娘子别瞧孙博士只是笑呵呵的老饕,回到国子监,他便是冷面大罗刹,吓人得紧——”


    姜宝珠忽而侧过身,掩唇咳嗽起来。


    “姜娘子可是受凉了?”路寅立马关切道。


    姜宝珠不语,只在绿袍官服无声临近的脚步里咳嗽不停。


    方羲怀摇头叹息:“瞧见了罢,这罗刹之名实在叫人遍体生寒——”


    “大罗刹倒是想问问你们——”


    孙博士在三人身后骤然出声:“学堂午间严禁出入,尔等是如何出来的,嗯?”


    三名学子惊愕转身,见鬼一般瞠目结舌,下意识行礼时,愣是“孙孙孙”,“博博博”的说不出个完整句子来。


    “学,学,学生腹痛难忍,这才和两位同窗——”方羲怀结结巴巴寻着借口,忽而“咦”出一声,反应过来什么。


    “孙博士……又怎会在此?”


    孙博士一愣,脸上怒色和口中诘责齐齐滞住。


    “对啊……”路寅和欧阳璞也反应过来,“午间戒严,博士理应在监舍休憩才对。”


    “难不成,博士也是……”


    “……”


    一阵连姜宝珠都尴尬屏息的沉默后,孙博士一言不发,拂袖而去。


    “哎,博士留步!博士可是吃饱了?学生还饥肠辘辘呢!”


    “博士用的甚么?鲜虾堡?肉圆煲?”


    “嗨呀!您跑甚么呀?”


    -


    直至亥时,小店才招待完开张首日的最后一拨食客——正是屠镖头为首的镖队。


    十几号汉子要了二十锅暖煲,连吃四桶米饭,酒足茶饱,一伙人心满意足地出城走镖去了。


    挂上打烊木牌,姜掌柜又架起大砂锅,一家四口就着灶房里余下的菜肉,美美吃了顿打边炉夜宵。


    饭后,姜宝珠将困得睁不开眼的阿娘和琦姐儿赶回家,自己收尾打扫。


    她在水槽洗碗时,姜老爹也给暖棚盖完稻草被,哼着小曲回家了。


    擦拭着手上的水滴走出来,空无一人的小店只余暖色灯光,和融融燃烧的炉火。


    打量着自己这间重归平静的小店,姜宝珠心头油然而生出一种幸福感——不同于白日开业的热闹和兴奋,夜间这股静谧的喜悦虽不强烈,却来得分外踏实和明确。


    满足长舒一口气,她缓步到墙上的留言画框旁。


    食客们似乎还挺喜欢这种互动的,这才开业头天,红纸笺已经很多了:苏小娘子折的十二星宫贴着木框钉了一圈,每一个都很漂亮精致——天蝎座拖着弯曲蝎尾,尾巴上的鳞片都栩栩如生。


    纸笺上除了“恭喜新张”和“茄子煲美味”这类字样,还有不少涂涂画画:有脖戴绣球,吐着长长舌头的大黑狗;还有架着暖煲的火炉——那煲里鱼羊肉圆,蛋饺茄子塞得满满的。


    姜宝珠今儿没有做过这般“全家福”,这画显然是食客在寄托某种夙愿……


    最后,她拿下一张取下巴掌大的画像:画中女子戴着围裙,眉眼含笑,山跟上一点小痣分外醒目。


    瞧着画中人头上的花冠,姜宝珠抬手摸了摸发顶。


    开张前几日,她阿娘花掉自己几乎全部积蓄,过大年似地给家里每个人都置办了新衣裳,姜宝珠得到了厚实的披风,旋袄,以及带茸毛镶边的对襟短袄。


    ——这些衣服,她今儿一件都没舍得穿。


    开饭馆嘛,就是在油烟里打滚,穿耐脏禁造的旧衣服才不心疼。


    不过为了给开张添点喜气,她也很认真梳妆打扮了一番,还特意戴了顶头冠。


    冠子是大宋女子梳妆台上不可或缺的饰品,有奢华至极,珠宝满缀的礼冠,也有花样极多的便冠——姜宝珠今儿戴的“一年景”花冠,就是便冠里常见的一种:以罗纱为底,将桃,荷,菊,梅等四季仿生花组合织于冠上。


    虽不是真花,但花冠工艺很好,戴上发顶整个人都明艳起来。花不压人,人比花俏。


    扬唇笑了下,姜宝珠收起自己的这张小像。


    重新沏了一大杯腊梅熟水,又取来笔墨,她坐在吧台后,开始首日营业的复盘。


    复盘,当然要先算账。


    爹爹这账记得极好,流水,押金这些款目一清二楚不说,甚至还记录了每种暖煲的销售情况:茄子煲和肉圆煲卖得最好,羊肉煲销量滞后——也是意料之中,虽说羊肉煲好评颇丰,可三百文一份的价格,一般家庭只有“打打牙祭”才舍得点。


    账目清晰,姜宝珠简单一合计就算出今日营业额:七十贯出头。


    刨去食材和柴火成本,利润差不多三十贯。


    刨去食材和柴火成本,利润接近三十贯。


    很可以啊!


    快赶上她之前摆摊一个月赚的了!


    姜宝珠很满意这个开门红,但也没得意过头。


    刚开张嘛,总会热闹一番的,待生意趋于稳定,流水或要砍掉一半还多。


    除开房租和税款,往后,或许每日能赚七八贯?


    若一切顺利,和她预计的也差不多:三五个月能回本。


    可小店尚在起步阶段,成本还会追加——今天傍晚时,姜宝珠才跟泥瓦匠师傅又下定了一百五十只砂锅。


    没办法,打包外带的客人比预计的多不少。


    戌时后,国子监竟一口气点了十份暖煲外送,光跑腿的闲汉就来了三个。


    ——看来,孙博士的钱袋狠狠瘪了下去……


    此外,姜宝珠也在考虑雇个帮工。


    今儿他们全家出动,外加方婶子和秋娘帮忙才勉强忙过来。可人家不好日日来帮忙,琦姐儿也要念书,总不能成天都在店里。


    ——至少还得雇一个人。


    之前答应过傅姐姐,要看顾竹芸的,去番坊时姜宝珠也问过人一嘴,竹芸也是愿意来店里做工的。


    不过经过今日的观察和相处,姜宝珠对吴大郎新过门的媳妇儿也蛮有好感。秋娘年纪虽不大,但为人沉稳,行事麻利,还颇有雷厉风行的魄力:


    今儿有个熊孩子偷摸摸去玩烧火炉子,若不是秋娘眼疾手快,一把拎住人后颈薅走,她姜掌柜就要赔客人医药费了……


    不管是雇竹芸还是秋娘,一日怎么也得与人二百文帮工钱。


    在纸上记下这一笔,姜宝珠又叹出一口气——花销多了,总要添些进项,上新需尽快提上日程。


    她腌的腊肉应该快好了,煲仔饭这几日便能做出来。


    此外,还要再加几味小菜。


    今儿免费的雪菜和笋脯很受欢迎,姜宝珠的计划本是只开业前几日赠菜,可若突然开始收费,客人恐有微词,最好收费的同时,再加几味新的小菜。


    ——猪皮冻和鱼鳞冻就是不错的选择,正好店里每日都要进新鲜的猪肉和鲈鱼。


    薄利多销,一碟小菜即便只卖几文钱,一天下来也能赚一些呢。


    还有什么可开发的新品菜式呢?


    姜宝珠下巴抵着笔杆正沉思,大厅的厚门帘子忽然动了动。


    ——没有来客,一个油光水亮的黑影跳过门槛。


    姜平安乖乖站在门口,睡眼朦胧地望着自家掌柜。


    姜宝珠笑了,朝狗子招招手:“进来罢!”


    见小狗乐颠颠过来趴在吧台下,姜宝珠又去灶房里,拿来一根带软骨的大羊骨。


    正要重新坐上高椅,她目光忽而定住。


    快步走到门口掀帘而出,姜宝珠低低呼出一声。


    还真是下雪了。


    今冬这第一场雪来得晚了许多,却来势汹汹:雪粒似的海盐从不见尽头的黑夜而来,急急簌簌直坠大地,颇有种一往无前的决绝。


    姜宝珠仰头,静静望着灯笼映照下的初雪,不知不觉便晃了神。


    从前她从不理解为何诗人总会触景生景,词人唯爱对月独酌。


    而今魂穿渺渺时空,她只觉万事都荒唐,一切都虚幻。


    唯有这霜雪千年,万里明月,亘古不变……


    雪夜中的脚步声很轻,待姜宝珠有所察觉,蓦然回首。


    院门外驻足的一身玄衣早不知望了她多久。


    “闻巡使。闻小娘子?”


    闻煜目光微动,这才淡淡收回视线。


    发间花冠落霜,睫尖凝着碎雪——她方才静立檐下的场景,俨然一副雪下望月仕女图……


    “姜娘子。”视线瞟到门牌上的“打烊”二字,他又无声一哂,“看来,我们还是来迟了。”


    “哪里的话。”姜宝珠笑着侧身延请,“大人和小娘子快请进!”


    讷讷跟在哥哥身后进到房里,闻昭摘下脑袋上毛茸茸的披风兜帽。


    左右瞧了瞧,她眼睛一亮:“平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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