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羲怀扇骨直击木栏,兴奋不已:“姜娘子这一手乍看是无招,实则玄机内藏——当真是无招胜有招,妙啊!”


    周遭纷纷附和,赞声不断。


    一片和谐之中,高掌柜的不屑轻嗤分外明显。


    赶在他开口之前,姜宝珠笑着福了福身:“实不相瞒,听闻这道‘国色天香’后,家父家母急返书铺,替我遍查众书——”


    说着,她朝楼梯后的那桌眨了眨眼。


    阿爹阿娘也二脸自豪,眼角含糖地瞧着她。


    姜宝珠转向那位出题的尚食厨娘:“这‘国色天香’确失传已久,无人知晓真貌,却有一道典故流传下来——敢问娘子可知?”


    厨娘愣了下,摇头:“似是和隋唐旧朝相关……姜娘子若知,老身洗耳恭听。”


    姜宝珠娓娓道来:“传说这道国色天香乃隋末唐初一苏姓奇女子所创,她原是江南一带极负盛名的才女,又擅厨艺,人称‘味中女杰’。


    隋末天下大乱,苏娘子全力相助的义军兵败身死。面对故国倾覆,知音零落,她将所有的家国情怀都寄托在一道菜中——正是国色天香。


    苏娘子认为,这世间绚烂有如繁花烽火,终将逝去。唯有至真至纯之味,方能穿越时空,存留于世。”


    将此番渊源缓缓述出,姜宝珠如初读时一样颇受触动。


    幽幽吁出口气,她抬头望满场静听的人群,眼光澄澈:“我庖厨时日虽浅,却深知厨艺精髓不止技艺,更在心意和悟性——若能感苏娘子之感,共苏娘子之情,或许,便能窥得‘国色天香’真貌一二。”


    “她所言‘世间绚烂’,应是这汇聚山河精华的清汤为魂,再以象征高洁的素白牡丹为形;她感慨繁花易逝,真味永存,这盏中的汤牡丹便如昙花一现,入水即化,余韵悠长。”


    姜宝珠扭头看案上羹盏:“色彩不必炫目,芬芳无需浓烈。锦绣内蕴,暗香自来。”


    “我想,这便是苏娘子想要的‘国色天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一战成名


    全场一阵低低唏嘘, 而后陷入意味悠长的静默。


    为首的评判人猛地深吸一口气:“说得好啊!”


    “昔人云:形而上者谓之道,姜娘子这道‘国色天香’不单是盘中菜肴,更是匠心载道, 文心入味之佳作。”


    他红光满面一拱手:“厨艺至此,可谓通矣!”


    姜宝珠还未来得及回礼,出题的老厨娘便接上道:“以玲珑之心解古人之意,令失传名菜重获新生——姜娘子, 老身拜服了!”


    姜宝珠深深福身:“二位前辈谬赞——”


    “感前人之感, 共他人之情。”傅阑笙缓缓开口,声如青玉击磬,“姜娘子以味传情,我等方能于盏中窥见古今才女间,这一脉相承的孤洁和坚韧……”


    她眸光流转着注视姜宝珠, 唇角轻扬:“得遇如此知音, 实乃世间幸事。”


    “且慢!停——”高掌柜眼见情势急转直下, 忙跳出来打断, “此番乃是厨艺较量,可不是与你们吟诗作对的雅集!”


    他手指姜宝珠:“你故弄玄乎那番想糊弄谁呢!”


    “哎,高掌柜此言差矣。”中间人不悦道, “庖厨之技,乃厨艺,匠心,文脉之集合,二位娘子技艺皆登峰造极, 胜负可不就在悟道之间?”


    “便是单论菜肴本身,姜娘子这道汤羹也绝不落下风!”杜克柔铿锵道。


    “正是!”有人高高附和道——方羲怀半个身子都挂在栏杆外,扇头遥指案上羹盏, “那汤冻牡丹形色清雅不说,化羹后更是鲜得醇厚,最绝的是这份巧思,这巧思……”


    他自觉词穷,扭头搬救兵:“路兄,你说——”


    路寅同样眼都不眨地望着楼下,瞧的却不是羹盏。


    “这巧思看似举重若轻,实则火候,手法,心境缺一不可。当真是意在味先,色授魂与。”


    “对对对!”方羲怀忙不迭将话接过来,又一脸肃正,“高掌柜,这有目共睹的胜负,可不兴耍赖啊!”


    “噫……”角落里的郑婶子弱弱缩起脖子,高声蛐蛐,“说得好像前头那轮专挑旁人寻不到的金贵食材,就不算耍赖似的……”


    高掌柜嘴角一抽:“你,你们——”


    “不必说了。”


    一道女声忽而沉沉开口。


    姜宝珠循声侧目,便见那石娘子转过身,向她郑重一礼。


    “姜娘子,今日是我石七娘输了。”


    “我自负技艺精湛,十多年来未尝一败,今日方知厨艺之巅原不在灶台,乃在心境灵台。”


    她声若洪钟,清晰传遍全场:“败与这等境界,石七娘心服口服!”


    姜宝珠眸光一震,当即端正神色,深深一福:“石娘子言重了。”


    “晚辈今日与其说胜,不如说是侥幸。石娘子的那道麒麟髓火工独到,功力深厚;这牡丹面塑园,每一刀皆是数十年心血所凝结。”


    她目光清亮,语带敬意:“晚辈观之,唯有敬佩。”


    石娘子还想说些什么,高掌柜已怒然喝起:“好,好啊——”


    他气得五官扭曲,又怒极反笑,“石娘子,我请你来是为赢下比试,你倒长他人威风——”


    “既如此,你官人那桩事就此作罢!”


    石娘子闻言,目光猛地一晃,而后反更坦荡:“愿赌服输。我既上了灶台较量,便担得起输的后果。”


    “痛快!”为首的中间人抚掌笑道,“二位娘子可谓棋逢对手,惺惺相惜。今儿这场比试,可真是让我等大开眼界啊!”


    “胜负不过一时之争,二位来日若能多多切磋,相互成就,那有口福的可就是我们喽!”


    “官人说的一点不错。”杜克柔适时接过话头,向石娘子客气颔首,“待姜娘子的食肆开起来,还望石前辈不吝赐教,再续今日之缘。”


    “姜娘子要开食肆?”二楼立刻有人急问,“几时开张?在何处?”


    姜宝珠心领神会杜娘子这番用意,连忙接上话:“小店开张指日可待。届时,不仅盼石前辈莅临指教,更盼今日在场诸位都来赏个光,做我的开缘贵客!尤其是高掌柜——”


    姜宝珠转向面色铁青的高掌柜,眉梢扬了扬:“高掌柜可莫忘了准时前来,贺我开业之喜啊!”


    -


    夜色如墨,丰泰楼里观战人潮渐散,街巷间议论却愈发攘攘。这场比试,看来还要被茶余话谈好一阵呢。


    姜宝珠立在洗面行的石阶之上,遥遥望着傅娘子坐进藤轿。


    轿帘垂落之际,傅阑笙抬眸向洗面行门前,唇角噙出浅浅笑意。


    姜宝珠亦回以粲然一笑,心念她今日维护之谊。


    等这两日忙完,她定要登门去谢傅娘子。


    届时她要再带些新奇的吃食果子去,若还有冰美式,她们便能再次畅谈悠闲的下午茶时光……


    视线移至巷口,目送石娘子的背影消失在视野,姜宝珠笑容渐敛。


    今日最大收获不在输赢,更在赢得对手的尊重。


    都说酒逢知己千杯少,能碰到这般光明磊落,势均力敌的对手,更是难得……


    不过,方才高掌柜说的石娘子官人那事作罢,又是指什么啊?


    她不会因此惹上什么麻烦吧……


    “接下来,该筹备食肆之事了?”


    思绪被身边人打断,姜宝珠长舒口气,点点头:“且有的忙。盘店急不得,需慢慢相看。陈设装置也很费些功夫。我估摸着,怎么也得年底才能开张了……”


    “宜早不宜迟。”杜克定声道,“今日你也算一战成名,趁热打铁将店开起来,不怕生意不红火!”


    “我倒是知道几处合适的宅子,你可要去瞧瞧?”


    姜宝珠思忖了下,努努唇:“杜娘子瞧中的宅子定然好,只怕……我钱袋不堪重负啊。我且先瞧着,若实在寻不着合适的,再劳烦娘子推介。”


    “随你罢。”杜克柔语气轻飘,“烦不着我也无妨,你如今也不缺军师了。”


    姜宝珠愣了下:“甚么军师?”


    杜克柔斜睨她一眼:“你和那傅行首在席间一唱一和,眉来眼去的,真当旁人瞧不出你俩私交甚笃?”


    “也亏那高掌柜色令智昏,否则我还真怕他以此为由,再议胜负……”


    姜宝珠眨眨眼:“这……不至于罢?我和傅娘子可一句话都没说呢……”


    还有,“眉来眼去”是这么用的吗?


    “再者她虽有心助我,评点时却不曾偏颇……”


    杜克柔哼出一声:“你和那傅行首几时有了这般交情?”


    “难不成你清早来我这洗面行做朝食,晌午又跑去醉千楼送果子?”


    嚯,还真给她说中了!


    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被卖了,姜宝珠果断决定先卖掉对方。


    她嘿嘿笑了笑,将杜衙内拿银锭子收买自己之事一五一十抖落开来。


    杜克柔听罢一点不意外,扶额轻叹:“我就晓得又是那混球在巴巴献殷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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