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国色天香
姜宝珠又懵了。比方才茫然更甚。
之前那麒麟玉髓起码还能仿, 这“国色天香”连是什么都不知道,怎么做啊……
和她嗡嗡作响的脑瓜子一样,酒楼里的议论声也沸沸扬扬。
高掌柜那厢正苦着脸和石娘子说些什么, 杜克柔缓步走到姜宝珠身边。
“这失传菜色确是不好入手……”她温声道,“不知能否与你添些思绪:我府上培栽的新品牡丹,素有花王之称,名字正唤‘国色天香’。”
姜宝珠眼眸动了动, 凑过去和人耳语几句。
杜克柔听罢点点头:“诸位——”
她朗声向四周道:“这最后一轮比试难度非比寻常, 不如我们与二位娘子多些时辰准备,许她们各回灶房烹制,酉时准时呈上菜品,如何?”
无人异议。石娘子匆匆赶去酒楼大灶房。
姜宝珠没往门外去,转头快步走向爹娘那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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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食材送达洗面行后厨, 正是日中午时。
还有两个多时辰, 时间不算宽裕, 姜宝珠紧锣密鼓动起手来。
首先还是吊高汤。跟以往熬的都不一样, 她今儿要做一锅海鲜浓汤。
拿过杜娘子斥巨资寻来的龙虾——大宋叫“神虾”,再加青蟹,清虾, 鲍鱼,干贝,所有食材清洗过后,或拆或斩处理好,下锅加油煸炒, 随后加入山泉水熬煮。
食材都是新鲜顶级的,熬出来的海鲜汤自然浓香至极,但因为蛋白质含量太高, 汤羹比较浑浊。没关系,待海鲜汤凉后,往里加一些肉糜,用最小火加热。
等海鲜汤温度上来,里面的油脂和杂质便会肉糜吸附。捞出肉糜,将汤过滤,就能得到一锅清澈透亮,又不失鲜香的海鲜汤了。
拿过刚才做“仿龙筋”没用完的花胶加到海鲜汤里,稍加盐继续熬煮,直至花胶和汤羹融合——这样一锅充满胶质的鲜汤,冷却后成冻状,遇热又会融化。
最后,姜宝珠拿过旁边的花篮,里头装着的全是盛放牡丹花。
她深吸一口气。
来吧,考验技术和运气的时候到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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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厨娘下场后,丰泰楼里的人反而比之前多许多。
两位厨娘比拼的消息早已传出潘楼街,经前线说书人的嘴一嘚啵,听起来更玄乎了:那姜娘子醍醐里添了西域秘药,裹着脆皮煎鸡入口,香得寻不着北不说,更让人生瘾,一吃便停不下来;
那石娘子更使出炼化的功夫,竟从那半个高的巨鱼体内炼出丹来,据说吃了有长寿之效哩……
过节本就是看热闹的日子,闻风而来的人越来越多,不少跨半个城来观战。
酒楼里原本的看客也少有离场的,两位厨娘的比试到了胜负局,失传菜又吊足人胃口,便是干等两个时辰也值!
跑堂的伙计上下楼不停叫卖着果子小食,嘴闲的看客不知不觉又填几百文进去——得,更舍不得走了……
酉时将至,丰泰楼的楼梯和门前都站满了人,闷热的空气和嗡嗡喧闹声燥得人愈发心烦意乱。
杜克柔一直蹙着眉,手里有一下没一下摇着扇子。
蓦地,她眼睛一亮。
来了!
姜宝珠从侧门从容而入,手中托盘托着一方倒扣的食盒。
她这一下午看来忙得够呛,鬓发微乱,额颊汗津,一双眼睛却迥然明亮。
那厢,石娘子几乎和她同时出来,她手上的托盘同样被一方雪白丝帕罩着。
几位昏昏欲睡的中间人赶紧打起精神来。
“二位娘子,你们谁先来啊?”
石娘子目不转睛,率先将托盘放到长桌上。
丝帕揭开,全场哗然。
“哇呜——”
“嚯——”
“阿娘你瞧,好漂亮的牡丹丛啊!”
姜宝珠也被惊得吸了口气。
那石娘子的托盘上,竟载着一方小小牡丹园。
正如后世等比例缩小的沙盘一般,花园虽小,五脏俱全:栅栏,土地,花枝绿叶,姹紫嫣红的十余朵牡丹——每朵花的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可无论是颜色的渐变,还是叶瓣的层叠开合都栩栩如生,分外精致。
几位中间人看得啧啧赞叹,又连连好奇:“娘子这牡丹园是用甚么制的?可是熟食?能否直接用?”
石娘子只淡淡一颔首:“官人一尝便知。”
问话的中间人拿筷子摘下一朵粉白小牡丹,似嗅真花般递到鼻前。
他一惊:“这是……面食!”
姜宝珠一震,立时瞪大眼。
竟是面塑!
她可太熟悉这项非遗美食了。
作为头号面食脑袋,她后世几乎将有名的面食吃了个遍。不自夸地说,吃过的面食她总能复制个八九不离十——除了这面塑。
学做面塑的那一个月,是她短短三个月学期里,最痛苦而漫长的半年……
“面塑”顾名思义,是用面粉调色后,通过揉,捏,压等手法塑造不同形象的技艺。
听起来虽然跟捏粘土,搓面人,做翻糖蛋糕差不多,可难度完全不在一个等级。面具有延展回缩性,上手或下刀的力度严格许多。蒸熟的面点刀过必留痕,所以根本没有抹痕重做的余地,一刀刻错,就要扔掉重来。
姜宝珠自诩手巧,可学面塑时手指却全然不受控制,一个月的学期,她咬咬牙断断续续延长到半年,最后做出来的东西依旧很抽象,根本不好意思发视频。
老师还安慰她说很正常啦,面塑这手艺需要天赋的,正因为学会的人少,传承才如此困难……
目光荧荧看着石娘子那一方极逼真的面塑牡丹,姜宝珠不觉心生叹服。
——这一手功夫可不是单靠时间就能磨出来,定是天赋加身,又百炼成钢啊……
几位中间人也同她一样,赞声连连:“这蕊心竟含蜜饯,好巧思啊!”
“这栅栏还是豆沙馅的呢……”
一阵叫好声后,目光又转投姜宝珠。
“姜娘子的成品如何啊?”
姜宝珠无声莞尔,手中托盘轻落桌案。
所有人视线跟随她一举一动,全都屏息期待。
素手搭上倒扣的提盒,掀开——
“啊……?”
“嗐,就这……”
“切——”
满堂同样哗然,不过尽是失落和唏嘘。
这姜娘子呈上的同样是牡丹花,一朵红蕊白瓣,碗口大的牡丹花半开半合。也很逼真好看,那花瓣蝉翼般薄透,纹理丝丝可见。
——可珠玉在前,只此一朵白牡丹,和人家逼真的面塑牡丹小园相比,就显得平平无奇了啊……
几个中间人收回期待的眼,难掩面上失望。
“敢问姜娘子——”出题的那位尚食厨娘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琉璃般的花瓣,“这花儿是用甚么制的?”
姜宝珠浅笑:“娘子稍待,即刻便知。”
收到姐姐眼神示意,琦姐儿双手抱着一大羹碗上前——里头却没有汤,只盛着满满冒白汽的热水。
水碗上桌,姜宝珠捧起自己那朵花放到碗中。
牡丹入水,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半合的花瓣霎时舒展开来。
正如昙花一现惊鸿一瞥,只一瞬,这朵琉璃牡丹便盛放至凋零,化水了无痕迹。
“哇——”
在场人全都被这意想不到的花景惊呆了。
为首的中间人突然猛吸一口气:“好香啊!这是——”
“是海错的香气。”傅阑笙接上道,垂眸看牡丹融水的羹碗,她眼眸一亮,“这是海错鲜羹!”
姜宝珠深深一笑:“不错。”
另一位中间人瞪大眼:“这……这方才端上来还是清水,怎会转瞬成海珍羹?”
他探头在碗中寻觅花影:“那牡丹莫不是海错所制?!”
姜宝珠眉心动了动:“确实如此。”
“以神虾,青蟹,鳆鱼等八味珍贵海错熬作鲜羹,再将羹汁涂于牡丹花瓣。待羹水干透,将薄而不透的瓣叶剥离下来,粘合成整花即可。”
她淡淡几句话解释完,现场立时炸开锅:
“这干透的羹汁怎能剥离下来?”
“怎能粘合成整花?不会是用浆糊罢!”
“娘嘞,这比种花还难嘞……”
姜宝珠轻声笑了笑,继续解释道:“熬制海错羹时加些许花胶,融入花胶的羹汁冷却后呈白透固态,自然可以剥离,也可用作粘合。再遇热水,则融作汤羹。”
“从牡丹花上剥下完整的瓣儿确是稍微功夫,但若静心凝神,也不算难事。”她云淡风轻道。
——才不会告诉你们其实是勾着脑袋螃蟹一样举着镊子,剥了快一篮子牡丹花,剥到眼冒白星,差点犯低血糖,才终于粘出这一朵完美无缺的来……
“妙啊,妙哉!”楼上有人高声赞道。
——正是国子监的方羲怀。
他们那一群学子不知几时早离开桌案,集体凭栏而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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