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么一说倒提醒了姜宝珠——
视线打量,她很快看见茶匙。
用茶匙蘸取没用完的奶泡,在拉花树叶周围的空处滴落圆圆白点,再用茶匙尖角勾勾挑挑——树叶周遭立时绽开烟花朵朵。
“哇!!”两位姑娘再次捧场欢呼起来,情绪价值拉满。
姜宝珠被哄成钓嘴,笑吟吟地拉花咖啡给了竹芸。
直到她和傅娘子拿着冰美式和豆乳酪挞坐到棋案旁的蒲团上,竹芸那拉花咖啡依旧一口未动,她在亭子中对着杯子左瞧瞧右看看——若有相机,此时怕不知道已经出多少张片了……
“姜娘子是如何得知那花果种子之奥秘的?”傅阑笙问出萦绕心头半日的疑虑。
“那蕃客官人送来时,只说花果乃他故土之物,栽入盆中随船而来,不想汴京气候不合宜,凋零大半……我瞧啊,只怕他自己都不知晓那种儿能制出这般绝妙饮子呢!”
“哦……我也是偶然间在一本古籍上读到过。”姜宝珠照例拿出老托辞——反正黄金屋和颜如玉都在里面,书中自然无奇不有喽。
傅阑笙眼眸立时亮了:“甚么古籍?可有名目?”
“呃……”
没料到对方会追问,姜宝珠心道不好——单看厅中那两架子书,便知傅娘子是个书痴,这可真是正撞人家心怀。
她吞吞吐吐道:“那古籍……书页残缺,名目也未可知……我也是在爹爹书铺中偶然得见,第二日再去瞧,竟寻不见了呢……”
“哦……”傅阑笙失落垂眸,下一刻又豁然莞尔,“我信书籍字画皆有灵性,那古籍想是和娘子有缘。”
姜宝珠有些心虚地抿了口咖啡:“傅娘子平日喜好读甚么书?”
“风物志,游记,各地县志。”傅阑笙脱口而出道,“各样书我都略读一些,唯爱《水经注》,《西域记》,《岭表录异》这类书籍。每每翻开书页,便觉自己也跟着法显,玄奘等诸位大师去佛国天竺,丝绸古道神游过一番呢!”
她越说笑容越深,面容都生出光,盈盈眼眸却在触及竹林院墙时倏地黯然下来。
“想是身不能至,心向往之罢……”
姜宝珠定定看她片刻,眸光微动。
那些有关傅娘子的坊间传言,有她成为傅行首后的声名大噪,也有她拔剑绝情的爱恨果断。
却无半点她流落烟花的苦难和无奈。
——姜宝珠亦不敢问。
有些过去是永不愈合的伤痂,稍加翻弄都会鲜血淋漓。
只向前看吧……
放下咖啡竹杯,她笑笑:“巧了,我读的那古籍正是本梦游之记。那梦虽说荒诞,倒也十分新奇有趣——娘子可愿一听?”
傅阑笙探身前倾:“只求姜娘子快讲!”
“好嘞!”
姜宝珠“咳”地清了下嗓子:“据那古籍游记记载,这世间诸土候国,我大宋,西夏,辽,金,乃至万里之外的吐蕃,波斯,天竺——所有地界和地界上的人,全在一个类似蹴鞠的圆物之上。”
傅阑笙一下被震住了:“甚么?!”
“是呢,我们如今喝这饮子啊,约莫就是圆球对面……那昆仑奴的地界上来的。果叶连同种子,都是牛羊爱吃的。”
傅阑笙刚喝下一口咖啡:“当……当真?”
“娘子莫慌,且听我细细道来……”
那日,姜宝珠不记得自己讲了多久。只记得杯盏起落之间,她越说越酣:
“……四个轮的铁车都不算快,还有更快的——那里的人早造出一种鸟翼形制的大铁壳子,人坐在里头,也能在天上飞哩!”
“那,那岂不是如飞鸟一般自在?”
“比鸟儿还舒畅嘞——不用自己拍翅膀飞呀!”
……
午后清风阵阵而过,竹间玉石碰出轻响,头顶芭蕉叶隙泻下点点暖光。
阳光之下,借着这虚构的“梦游记”,姜宝珠得以脱开皮囊,偷偷释出自我最真实的灵魂……
“……那地界既如此兴旺,想必吃食也更丰富美味罢?”
“噫,未必见得……”
“怎会!”
“娘子且思量:咱这地中所种稻米食粮,栏中所畜鸡鸭豚羊,皆是道法自然,顺其生长。可那地界嘛,早就不这般种菜畜养了……”
“冰窖家家户户都有。菜肉若冻制得法,可存数年之久——娘子不知,那小娃娃吃的果蔬,年纪比娃娃都大咧!”
“嘶,俺不中嘞!”
……
直到竹叶被西下的日头染出橙黄,两人杯中冰块全化,姜宝珠才停下口干舌燥的讲述。
幽幽盯着装豆乳酪的空碟,傅阑笙怅然若失。
“姜娘子觉着……这梦间游记,当真只是黄粱一梦么?”
姜宝珠眉心动了动,笑:“或许,也如那桃花源记一般,信则有,不信则无罢……”
“我想,桃花源的真假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心有桃源。”顿了下,她缓缓抬起眼皮看傅阑笙。
“心向往之,终至所归。”
傅阑笙怔住,纤薄肩背微微一颤:“是……”
她唇角慢慢漾开浅笑,用力点点头:“姜娘子说的一点不错。”
“想那诸般游记,万千书籍读来从不是叫我自怨自艾,而是让我借他人之眼观望世间,修海纳百川的胸襟,塑心有所往的境地。”
姜宝珠默然点头,心中钦佩叹服更甚。
她举起还剩一口的咖啡杯:“那……便愿你我都能心有所往——干杯!”
傅阑笙扬眉:“干杯?”
“哦,这也是那梦间游记里头的——”姜宝珠解释道,“和‘举白’一样,乃提酒之词,有祝福,盼望之意。”
“好!”傅阑笙笑道,“那便以饮代酒,祝你我心有所往——”
“终至所归!”
两只竹杯碰在一起,女孩子们的笑声也是。
“干杯!”
作者有话说:
注视①,冰雪就是冷饮的意思啦
偷偷改了下傅娘子的姓
第35章 男主出场
拎着提盒走出小竹园, 姜宝珠停下脚回头望。
傅阑笙依旧立在门边目送她,落日之下,她一身白衣染流金, 面容逆光,依稀可见唇边浅浅笑意。
姜宝珠也朝人绽粲然一笑,又使劲挥了挥手。
转身踏上小径,脚步不自觉雀跃。
心情也是。
傅娘子方才说, 那蕃客官人过几日会再来, 到时她会问人再寻些咖啡果来。
咖啡具体是什么时候传入中土的来着?姜宝珠记不清了。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大宋这个时候,那些阿拉伯人自己都还没发现这味“黑色黄金”呢。
他们大抵只将这那红果绿叶当盆栽看,偶尔带来汴京,咖啡树在这样的气候里也活不了多久……
唉, 真是可惜, 若咖啡能在这儿种植量产, 说不定她就可以开间咖啡馆了!
宋人大多可能都像竹芸接受不了这“中药饮子”, 但没关系,可以在拉花和其他口味上下功夫嘛——后世那些厚乳生椰拿铁,各样果汁美式不也照样有市场的很……
下一刻, 姜宝珠又使劲晃了晃脑袋——怕不是想赚钱想疯了。
嗐,种不了咖啡有什么可惜的呢?
如方才那般偶尔喝上一杯,与人敞开心怀畅谈,在阳光之下晒得每个毛孔都暖融融,不就已经足够惬意美妙了么?
上辈子为了生存拼尽全力, 内卷好像早刻进她骨头里。重来一世,总该有些不一样——生存之外还有生活。
偶尔这般放下利弊,专心感受自己的感受——只要她真心欢喜, 全然尽兴,便算值得,便是有意义……
思及此,姜宝珠心头愈发雀跃,几乎是一蹦一跳地走出醉千楼大门。
看到街对面小摊上有琦姐儿喜欢的松仁琥珀糖,她唇角一扬,快步奔过去——
“咴——咴——”
马儿的嘶鸣声骤起,姜宝珠心头一惊。
等她反应过来扭头看,马蹄几乎是擦过她的面门高高扬起——
“吁——”
男人勒停缰绳的动作迅猛强硬,喝止马儿的声音却异常沉稳。
待烈马前蹄稳稳落地,姜宝珠看到马背上的人。
面如玉盘身玉树,英姿勃发。
他紧勒缰绳的箭袖十分硬挺,玄黑软甲从手腕向上直护到肘部。另一侧垂落的手臂却隐在宽大袖口下,白衣飘逸如云。
——这是文武袖。
袖袍之上,一张冷面微愠,正垂眸淡淡瞧着她。
姜宝珠的心口倏地一跳。
比方才被马惊到时还要强烈……
闻煜蹙眉看着马前惊魂未定的小娘子,漆黑眼眸侧目一瞥。
醉千楼。
据说此间行院内大都是官伎。
罢了。也是苦命人。
“此身既在籍册,自戕之罪尤甚。还望三思。”
说罢他长腿一夹马肚,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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