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挞”似乎多用于西式甜点,怕不好解释……


    思索片刻,她道:“不瞒娘子说,我这也是头回新做出来——不如便唤它‘豆乳酒酿酪’,傅娘子以为如何?”


    傅阑笙赞许“嗯”出一声:“娘子这名儿,可是将这果子的精华尽数点明了,真是妥帖。”


    “不过……‘酒酿酪’三字略微有些拗口,不如唤作‘豆乳雪酪’,如何?”


    豆乳雪酪。


    姜宝珠低低重复了一遍,笑了:“‘雪’之一字,凝练出这酪儿的色泽和口感,还更显文雅。傅娘子果然好文采!”


    傅阑笙偏头绽笑靥:“比不得姜娘子一双巧手,蕙质兰心!”


    说着她抿抿唇瞟向提盒,嗖地又拿出一枚豆乳酪出来。


    “咔嚓——”


    “姑娘——”


    侍女阻拦不及,眼看着自家姑娘很不文雅地,徒手又白口地咬下一大块燕麦酥壳来。


    傅阑笙蓦地停住,眸光跳动两下,幽幽虚虚地瞟向姜宝珠。


    “姜娘子莫见笑……”


    离得近了,姜宝珠这才发现这位名动京城的行首脸上居然丝毫未施粉黛。


    唇不点而红,眉不描自黑,唯一一点装饰便是眉眼间那颗小痣。


    小痣伴随眼皮轻微跃动,她此刻自觉失态的那份尴尬,反而显得整个人真实又鲜活。


    姜宝珠笑了:“傅娘子若见过我吃东西的模样,还不一定谁笑谁呢!”


    她拿过傅阑笙手中的豆乳酪,又拿起案上的丝帕垫着手,“咔嚓”掰下一大块燕麦外壳来。


    傅阑笙瞬间了然其用意,她接过那片燕麦壳,向下一舀。


    做勺的燕麦盛起一小块豆乳酒酿,又连勺一起吃进嘴里。


    坚实并入滑嫩的口感,麦香裹着乳酿在齿间同步绽开,傅阑笙不由扬着声调“嗯”出一声。


    “这豆乳雪酪原来这般吃法——姜娘子为何不早说嘛!”


    姜宝珠扬眉:“那……岂不要失礼在先了?”


    傅阑笙又降下声调“嗯”出一声:“辜负如此美味,才要真真失礼呢!”


    说完她又捧起豆乳酪,连壳带芯地“嘎吱”啃下去一口。


    敏敏唇边抬头对上姜宝珠错愕的视线,两人同时嗤出一声,齐齐笑出来。


    气氛一下就松快了许多。


    人也是。


    在侍女无奈的注视下,傅阑笙捧着甜品又啃了一大口。


    “这般好滋味果子,合该配些茶饮。”她将甜品放回碟中,“竹芸,新得那‘吓煞人香’放哪儿了——罢,我自己寻!”①


    说找就找起来。傅阑笙转身搬开书架上一摞书籍,露出一个花瓶,里头插的植物很特别——长椭圆形的深绿色叶子,一片有巴掌大,其间还挂着一簇一簇的圆圆血红浆果。


    姜宝珠愣了两秒,脑中轰地猛震了下:“傅,傅娘子——”


    傅阑笙停下动作回头:“怎么?”


    姜宝珠没说话,缓步走到花瓶旁抬眼打量。


    没错,她应该没有搞错——叶子油油亮亮的,上面那圆形小果比樱桃略小些,多数鲜艳深红,少数未成熟的发黄。


    “此物……从何而来?”姜宝珠惊愕问。


    “一蕃客官人前些日子带来的。”傅阑笙抬手摸了摸绿油油的叶片,“虽不知其名,瞧着倒别致,我便插了起来。”


    蕃客?


    外国人啊。


    宋朝为发展经济大力推动对外贸易,加上航海技术发达,商船如今已能远至印度,阿拉伯甚至部分非洲。有来就有往,汴京城里见到外国人早不算稀奇事。


    蕃客……好像就是后世的阿拉伯人吧?


    那更八九不离十了。


    看着花瓶里的植物,姜宝珠唇角噙出笑:“傅娘子若信得过,能否将这花木交于我?”


    “我且一试,或能做出和豆乳酪相配的饮子来。”


    傅阑笙十分惊讶:“这花叶……竟是做饮子的吗?”


    她二话不说就将花瓶拿下来:“还请姜娘子赐教!”


    姜宝珠取出花瓶里的枝叶,将上面红色的小浆果一粒粒摘下来。


    ——不少呢,足足摘出一大碗。


    她又请名唤竹芸的侍女端来一盛清水的木盆。小浆果尽数投进去,多数沉底,只有不多几个浮在水面上——这漂起来的便是坏果,不能用。


    将坏果捡出去,洗净的好果放入盘中。指尖掐开薄薄果皮,连着果肉一起剥掉。里头还有一层内果皮,羊皮纸一样韧硬。


    ——嘶,这剥起来也太费劲儿了。


    姜宝珠改变策略,捏住开口的果肉用力一挤——


    一个小石子样的东西“piu”地飞出去,打到对面傅姑娘身上。


    她轻“啊”出一声,捡起白衣上的小粒,好奇打量中间深刻的凹槽:“这红果内里竟是这般模样?这种子……便能做饮子?”


    姜宝珠死死盯着那粒咖啡豆:“正是。”


    她不止一次畅想过若有机遇,自己能不能碰到或者种出些大宋还没有的食材,比如辣椒,土豆,番茄这些。


    ——万万没想到,先碰上的居然是咖啡豆!


    傅阑笙好奇更甚:“这种子如何做饮子?磨成茶粉那般?还是煮熟取水?”


    姜宝珠卖了个关子:“娘子莫急,且瞧着。”


    可傅娘子当真是个急性子,扭头就搬来一圆墩,笑盈盈坐到姜宝珠身边:“我帮姜娘子一起。”


    学着姜宝珠的手法,她水葱样的指甲划开果肉,又“嘿”地用力一挤——


    一粒咖啡豆子弹一样弹出去,直直飞到旁边侍女脸上。


    竹芸“哎呀”出一声,抬手捂住脑门,跺脚一嗔:“姑娘——”


    傅阑笙赶紧道歉,又忍不住掩唇笑出声。起身捡起咖啡豆,她哄着将竹芸也拉到案边。


    六只手干活就是快,没一会儿一碗咖啡豆就全剥出来。三个时不时满屋子跑着捡咖啡豆,笑声也越来越欢畅。


    剥好的咖啡豆用棉布吸干水分,随后放入石臼中轻捣。不一会儿,紧裹咖啡豆的那层膜就碎了。


    姜宝珠站到院中,吹掉表面的银色薄膜碎屑。


    脱净皮的咖啡豆青黄泛白,和后世咖啡店里泛着油光的深棕色豆子完全不一样。


    “府上可有灶房?”


    傅阑笙引姜宝珠往后走,进到灶房——小小一间,五脏俱全,布置也是雅致的,所有餐具皆为竹木所制。


    生咖啡豆下铁锅。自己家里炒咖啡豆最好用平底锅,受热更均匀些,此间只有这么一口大肚子锅,姜宝珠也只能全靠技巧和手速了:


    燃小火,铁锅斜一些放,这样就不会只有中间底部最热了,大勺由下到上有序翻炒咖啡豆时,也能尽量保证均匀受热。


    当咖啡豆表面从白黄转深黄时,火力加大,手速也要加快,最好一刻都不要停。


    炒过一刻钟时,咖啡豆开始由黄转浅棕色,一股奇异的香气在小小灶房蔓延开来。


    傅阑笙轻“哇”出一声,阖眼深深吸了口气——跟姜宝珠方才在竹林嗅熏香时一模一样。


    “这香气……竟从未闻到过。”她惊异又感慨,“那红果绿叶的种,怎能炒出如此新奇异香!”


    姜宝珠笑意更深:“娘子且待——更香的还在后头呢!”


    傅阑笙没有说话,眼睫轻微动了动,不动声色地打量大力翻炒铁锅的女孩。


    这小娘子的心思和见识,更令人惊叹做奇呢……


    姜宝珠的注意力全在面前铁锅上,手上更是一刻不敢停。直到胳膊发酸,鼻尖都沁出细细小汗珠——


    “砰——”


    锅中的咖啡豆忽然像爆米花一般炸响起来:“砰,砰砰——”


    姜宝珠心头一喜:是时候啦!


    方才那些砰砰声响,是咖啡豆脱水后受热膨胀,细胞壁破裂发出的。此刻豆子的焦化反应会带出甜度,这时的咖啡豆便是后世的“浅烘”了。


    若继续加热翻炒,烘焙程度也会加深,等再听到爆响声时,便是“二爆”了——大量油脂会从咖啡豆内部渗到表面。油油亮亮的豆子喝起来苦味强劲,有烟熏的味道,酸度很低,也就是后世的“深烘”了。


    姜宝珠喜欢口感明亮,偏酸发甜的浅烘豆,“一爆”声响一两分钟后,她便起锅离火。


    虽然已经尽力控制火候了,可还是有一点咖啡豆被灼伤,烧得跟炭似的。


    好在数量不多,捡出来就好。


    烘好的咖啡豆最好能放一周,有个“醒豆”的过程,口感会更好——可姜宝珠哪等得及啊。


    豆子晾凉她便倒入石臼,握住捣锤重重向下——手腕一软,姜宝珠轻“嘶”出一声。


    或许是因为浅烘豆比深烘豆硬不少,豆子竟然一下没捣碎,当然,更可能是因为她方才翻勺不停,手已经没劲儿了……


    “我来!”傅阑笙径直拿过捣锤。


    她没有像姜宝珠一样握着锤往下砸,锤面先压上半圆小豆,随后手腕轻巧一转,再用力往下一碾——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