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宝珠道:“告姐姐,奴家做了些应景的小饼出摊。想是沾了佳节喜气,已然卖光了。”


    侍女微怔:“卖光了?”


    姜宝珠颔首:“明日还有的卖。姐姐若方便,奴家可着人送去府上。”


    侍女沉吟片刻,摇头:“不必了。我家姑娘不重口腹之欲,不过图个新鲜。”


    她说罢转身要走,却被唤住:“姐姐留步!”


    姜宝珠从灶车下端出一木盘:“姐姐若不嫌弃,这两枚小饼还请姐姐尝个鲜儿。”


    侍女眉梢一挑:“方才不说卖光了?”


    姜宝珠笑了下:“这小饼本是用于扑卖,不想今日食客无心玩闹,反倒留到了最后。”


    瞟了眼侍女神色,她又道:“姐姐放心,这两枚小饼虽内有纸笺,但滋味和形制绝没有半点马虎,定不会怠慢府上贵女。”


    “只不过,我摊上的打包纸盒已用完了……”


    “无妨。”侍女淡声道,一边侧头递了个眼色。


    她身后的小丫头将怀中食盒小心翼翼打开,双手捧着递上来——看清那提盒样式后,姜宝珠顿时明了小丫鬟为何如此谨慎。


    我勒个玉帝大老爷。


    旁的不说,光盒子上那颗比眼珠子还大的红宝石,就足够买八百盒——不,够买八百个她这小摊了!


    大宝石虽豪气,盒子用料和雕纹却很清雅。顶盖掀开,里面居然还放着一温盘。


    所谓温盘,是一种双层器皿,上面瓷胎薄,下层偏厚,中间可以加热水,食物放上面能一直热乎着。一般讲究些的酒楼设宴才会上这等餐具。


    姜宝珠将小饼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细绳固定好,而后放入温盘合上提盒,双手递还小丫鬟。


    她动作麻利又细致,侍女不动声色尽收眼底,随后丛袖中顺出一香囊:“小饼如何作价?”


    姜宝珠摇摇头:“扑卖之物入贵口已是荣幸,怎好再收钱?权当与姐姐贺中秋了。”


    春光眉心微动。


    倒是个伶俐会说话的。


    她淡淡道声谢,带上小丫鬟施施然走了。


    见人走远,姜宝珠吁出一口气,一屁股坐回桥墩。


    旁边的琦姐儿轻哼出一声,似有不屑。


    “怎的?”姜宝珠看向小妹。


    “没甚么……”姜宝琦嘟哝道,秀气双眉拧起来,“三姐姐方才不过客气话,换作旁人多少还是会付钱,怎的这越富贵的反倒越小气……”


    她其实也不是计较这两个小饼钱,只是方才那侍女举手投足间优越感尽显,高敏感又自尊的小姑娘难免心里有点不舒服……


    “无妨。”姜宝珠豁然一笑,抬手揽过琦姐儿肩膀,“咱是做生意的嘛,笑迎八方客,和气才能生财。”


    她又转开话头:“你方才想与我说什么?”


    “哦——”姜宝琦嗖地直起身来,一扫不快,“三姐姐,你猜猜小饼礼盒定出去多少?”


    看小妹一脸神秘兮兮又难掩兴奋,姜宝珠眉心微动:“约莫……五六十?”


    姜宝琦不满咂舌——三姐姐这是瞧不起自己呢!


    姜宝珠估摸着再猜:“和今日卖出的差不离——一百盒?”


    “二百盒!”姜宝琦忍不住报出答案,笑容随即荡开,“不少人一下便约定三五盒——共计二百余盒!”


    姜宝珠愣住,猛地吸了口气。


    二百多盒?!


    那岂不是一口气卖出近千个月饼?!


    娘嘞,她这月饼卖爆了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姑娘有请


    烟花燃尽, 水灯散去,汴河上人与船都立时少了许多。


    靠岸正对州桥的一所画舫内,杜克柔懒懒倚在软塌上, 一手轻摇金丝团扇。


    隔着朦朦胧胧纱帷窗,桥上那两位小娘子似在为她演一出栩栩如生的灯影戏。


    小的不知说了句什么,大的登时愣了。


    两人四目怔对一瞬,随即齐齐欢呼出声。


    下一刻, 她们又蛮有默契地掩口噤声。


    ——可那份由心而发的欢喜根本掩不住, 化作粲然笑容漾开在脸上,又流于手舞足蹈间。


    那年长些的像是高兴得不知如何是好了,竟两手掐上小妹脖子,使劲晃了晃。


    杜克柔不由轻笑出声。


    也是难得。


    难得见到吟赚钱这般雀跃失态的小娘子了。


    做生意赚钱这种事须又争又抢,免不得姿态狼狈。人总道女子理应温良贤淑, 因此这钱啊, 还是交于男子赚便好。


    杜克柔偏不。


    她不仅要做生意赚钱, 还要与男子又争又抢。


    钱真真是个好东西。像她这般爱财敛财, 野心勃勃的女子,合该越多越好……


    “姑娘——”


    春兰人未到声先至,须臾才绕过屏风走进船舱。


    杜克柔瞟了眼小丫鬟手里的提盒, 懒洋洋坐起身:“鸭羹可买来了?”


    “未见鸭羹,那姜娘子今日卖的是小饼。”春兰说着,身后小丫鬟已将提盒呈上矮几。


    春兰掀开盒盖:“那小饼卖得恁好!仅余这两枚还是原做扑卖的。”


    “扑卖?”杜克柔诧异,垂眸打量食盒。


    温盘内油纸打开,一股若有似无的桂花香气盈鼻而来。


    又像是……茶香?


    两枚圆圆小饼皆如孩童手掌般大小, 形制却不相同——酥皮的更饱满些,上面印着红色“中秋”二字;绿皮的更精细,表面竟有玉兔捣药的纹样。


    一小小食摊, 做出来的东西还挺雅致。


    春兰又道:“姜娘子说这小饼内含字笺,想是做赌用的。”


    杜克柔没说话,拿起青绿色小饼轻轻掰开,果然看见卷起的笺条。


    她取出呼展开,眉心又是一动。


    这样好的字,琮哥儿再活三世,怕也写不出……


    “孔子,孟子有何不同?”春兰低声念出纸条上的字,蹙眉思索,“孔子主张‘仁’,孟子……则道‘人性本善’。”


    “这……有何难解?我一陪姑娘念书的丫头都答得出,若遇上个识文断字的,那姜娘子铁定亏本!”


    杜克柔却不觉得:“只怕……这娘子是个剑走偏锋的。”


    不过到底怎么个“偏锋”法,她一时也想不出来。


    摇摇头放下字笺,杜克柔将掰做两半的小饼递与春兰,又拿起另一枚酥皮的。


    这一回,字笺上只有四个字。


    “女子本色?”春兰偏偏头,“女子……幽娴贞静?贤良淑——”


    话说一半她突然噤声,小心翼翼打量自家姑娘脸色——姑娘平日可是最不听不得这类话的……


    杜克柔却没什么反应,出身般盯着手上字笺。


    眸光微动间,有什么电光石火般骤然击中她心房。


    ——女子,本为“好”……


    “姑娘,姑娘?”


    激荡心神被唤回,杜克柔抬眸,见丫鬟还拿着小饼:“可还要带回府与二哥儿?”


    那混球儿赌气,席面一口未动。杜克柔过来,着实好奇那鸭羹滋味,也是想捎带一碗与琮哥儿。


    如今……


    “罢。”她将那四字笺条收进袖中,又将酥皮小饼放入提盒,“你们分食便好。”


    “谢过姑娘。”春兰福了福身,小饼却没往口中送。


    她向来不喜果子糕点,又或者说,姑娘早将她的嘴养刁了。


    这小摊之物……


    她将月饼放入温盘,递与一旁的小丫鬟:“你且慢慢吃。”


    小丫头愣了下,受宠若惊:“多谢春兰姐姐——也谢姑娘恩赏!”


    到底是年纪小,抵抗不住这香喷喷甜丝丝的,她接过小饼径直咬下一口。


    而后双眸圆睁,石柱般一动不动。


    春兰连忙道:“若不合口,也不必勉强——”


    “好吃……”


    小丫头喃喃出声,咀嚼两下又重重点头:“春兰姐姐,好吃的!”


    “……当真?”春兰半信半疑。


    小丫头顾不得再答她,小松鼠般鼓起腮帮吞掉剩余小饼,手又向温盘伸去——


    春兰眼疾手快,将剩下半块小饼拿回手里。


    试探性地咬下小口,她眼睛也倏地瞪大:“好香啊!”


    “是花香——不,还有茶。姑娘你瞧——”她将小饼横给杜克柔看,“这里馅裹了干桂花,外头饼皮一口下去全是绿茶香!”


    杜克柔唇叶动了动,没做声,静静睇着两个丫鬟牛嚼般分吃小饼。


    直到春兰将手中饼渣都拢入口中时,她嘴角抽了下。


    她这个大丫鬟可不是没见过世面的,平日挑嘴得紧——怎的半块小饼便吃迷糊了?


    难不成……真是美味?


    水葱样的指尖动了动,杜克柔不动声色地瞟向食盒。


    不等她动作,一只手已然伸过来,嗖地拿走了里头的酥皮小饼——


    “春兰——”


    春兰顿住,抬头看向自家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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