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到巷口看见乌泱泱的人头，姜宝珠目瞪口呆——全汴京，不，全大宋的人仿佛都聚到这夜市来了！
不止是接上人多，稍微好一点的酒楼食肆更是人满为患，食客们早早占据便与观月的好位置，那富贵人家更是在酒楼搭起拜月台，主打一个沉浸式赏月。
不知是哪位贵客正在樊楼顶阁宴客，琴鼓声在近百尺的高台上响起，仿佛有仙乐从云端飘来。
天上纷扰，地上更热闹。全城的卖货郎担着扁担出动，不少女子手上都提着花灯，小孩更是人手一只兔儿爷泥塑。
推着灶车人挤人地来到桥下，姜宝珠眼前又是一亮——中秋节也是燃灯夜，数不清的羊皮小水灯在河道中汇成星河，与天上圆月交相呼应。
桥上食客众多，摊儿却比平日少，郑婶子一早便说今日过节不出摊，对面卖索饼的俩摊主也没来。
当然，也有不少像姜宝珠这般想趁过节赚一笔的。
“桂花饮子嘞——桂花新酿的香饮子嘞！”那卖饮子的李大手正奋力吆喝着，“小娘子喝丹桂如花似玉，官人们饮金桂蟾宫折桂！”
看着李大手殷勤地盛出一罐罐橙黄桂饮，姜宝珠一时有些失神：
怪不得宋人如此爱花，花可真是个好东西，赏心悦目不说，还能入药入食，妆点鬓发。
秋有金桂，冬有雪梅，三月牡丹红十里，若能遵循花季做出些新奇美味的吃食，保不齐是个来财的好路子。
可能做食材的花品质必须有保证，怕是不好找……
直到李大手的摊前排起队，姜宝珠才猛然回过神，使劲晃晃脑袋。
——想什么有的没的呢。
先把今日的钱赚出来才是要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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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欧阳璞第三次唉声叹气时，方羲怀终于受不了了：“我说欧阳兄，莫要扫兴！这中秋佳节的喜气都要叫你叹散了！”
欧阳璞一口气刚提到半空，叹也不是，咽也不好，只讪讪道：“不知为何，总觉着这中秋节味，一年淡似一年了……”
方羲怀瞪大眼：“怎就淡了？哦，我知晓了——”
“你莫非觉着，非要像苏大圣人那般望月吟诗，对酒当歌才算过中秋？”
他啧声摇头，又望热闹桥市：“要我说，这熙熙攘攘人间烟火更有一番诗意！路兄，你说是不是？”
路寅没反应，两眼怔然望桥头，口中还喃喃有词：“若非群玉山头见，会向瑶台月下逢……”①
“嘀嘀咕咕念什么呢？”方羲怀皱眉，也顺着人视线望过去。
但见灯火阑珊处，一眉眼如画，披帛轻扬的女子如天宫仙子一般笑盈盈立在桥头。
方羲怀眼睛一亮：“哎，那不是——”
他拔腿就朝桥头去，路寅神色一凛，连忙唤他表字：“子义，莫要唐突人家——”
方羲怀已快步到摊前，叉手一礼：“姜娘子别来无恙，可还记得学生？”
切月饼的刀稍顿，姜宝珠抬头见到来人，笑了：“怎会不记得？二位官人连同孙博士，可是奴家的开张食客呢！”
“许久未见，想是课业繁忙？孙博士近来安好？”
“嗐，姜娘子有所不知，打尝过你那金玉煎角儿，我们便总念着，奈何晚课结束已是亥时，紧赶慢赶过来，娘子你早收摊了！”
方羲怀无不遗憾道，又轻哼一声：“先生倒是口福不浅。”
姜宝珠偏头回忆：“近来……未见博士光顾小摊啊。”
“博士日日教引晚课，自是不得空来。”欧阳璞接过话回答，“倒是有同窗家人送来你那银玉蒸角儿，还未来得及吃，便因走神被孙博士罚抄书，角儿也被没收了！”
“五枚——”方羲怀的扇骨在空中恨恨一点，“五枚都被收了！”
欧阳璞继续道：“另一同窗曾偷偷溜来夜市，谁料翻墙回书院时竟翻进孙博士怀里——”
方羲怀两手一摊：“那热腾腾，香喷喷的角儿自然也被没收了。你说说，孙博士这是不是——”
“穷凶极饿！”欧阳璞接得飞快。
方羲怀：“饿贯满盈！”
欧阳璞：“罪大饿极！”
“……”
姜宝珠抿唇忍笑：“真是难为你们了。”
欧阳璞大喇喇摆手：“幸而中秋得三日假，我们便伙同路兄——”
顺着欧阳璞抬手，姜宝珠这才瞧向另一沉默的白衣书生。
路寅抬眸，正对上一双盈盈双眸。他循礼叉手，心跳却失了礼数。
远观便见她眉间一簇花钿红，近了才发现那蕊心竟是小小一粒朱砂痣……
“……人流如织，水灯满河，据说待会儿还会放烟火呢！”欧阳璞继续道，“中秋踏月若不来此处，还有甚么热闹可寻嘛！”
“……”
方羲怀无语睇他一眼。
你方才唉声叹气时可不是这般说的！
他向小摊探目，已然食指大动：“姜娘子，今日可有应景中秋的煎角儿啊？”
“未备煎角儿，应景的倒有。”姜宝珠道，说着便将月饼分成试吃小块，“官人们尝尝。”
学子们齐齐“哦”出一声，纷纷伸手向小碟。
方羲怀拾了一小牙鲜肉月饼，层层起酥的外皮立时簌簌掉渣，里头的肉馅饱满紧实，裹着芝麻，眼看就要淌出汁水来。
他忙将这牙月饼填入口中，眼睛随即一亮：“和煎角儿滋味一样好哩——比角儿还香，咸香酥软，妙哉！”
欧阳璞这厢拿到的是豆沙蛋黄馅的，嗜甜的他也很满意：“香甜可口！”
口感绵密的豆沙在齿间一抿便化，甜味还未包围味蕾，咸蛋黄沙沙的口感便跃上舌尖，这滋味令他大赞：“这……怎又有咸味？好一个甜咸相宜，甜而不腻！”
路寅半晌没说话，兀自感受口中桂花绿茶的清韵。
“姜娘子这小饼花茶相融，清雅得很，可有名目？”他问。
姜宝珠垂眸略思，莞尔：“便唤作……‘嚼月小饼’罢。”
“小饼如嚼月，中有酥与饴。”②路寅低声诵出典故，再看姜宝珠的眼漾开倾慕，“这苏大圣人的诗意，中秋佳节的韵味尽在这一枚小饼中了——娘子当真蕙质兰心。”
姜宝珠正要福身道谢，方羲怀便扬声道：“姜娘子，你这嚼月小饼怎生卖啊？”
他已经连吃两小块鲜肉月饼了，不好意思继续试吃，手便自觉摸腰间钱袋子。
姜宝珠笑眯眯答：“鲜肉和豆沙卵黄的皆六十六文一枚。花茶香的八十八文一枚。”
三学子齐声惊道：“甚么？！”
不止他们，桥上其余试吃或观望的食客也纷纷瞠目。
嫦娥娘娘哎，也太贵了吧！
这嚼月小饼，嚼的莫不是真月亮？
这般反应姜宝珠早就料到，她不动声色，只微微一笑：“这卖有卖价，过节，自然也有过节的玩法——诸位若能赢我，这小饼我分文不收！”
姜宝珠说着便从案下拿出一碟月饼，放在三学子面前。
“官人们可愿一试啊？”
作者有话说：
报——存稿箱，猝！
更新改到晚上十点，明天继续更哦！
注①②选自古诗：李白《清平调》；苏轼《留别廉守》
第22章 冰皮月饼
姜宝珠说的“玩法”其实就是“扑卖”, 也就是博-彩。
大宋经济发达，博-彩成风，万物皆可赌, 大到车马宅院，小到衣服头面。
赌-博当然不是好事，倾家荡产的赌徒不在少数，官家也早下令禁止扑卖, 不过今儿过节嘛, 小小怡情一下，不会有人较真的。
扑卖被禁前是商户惯用的营销手段，通过投色子比大小，掷铜钱猜正反等方式，赢的买家可以低价甚至免费得物。
“姜娘子想以何种法子做赌啊？”方羲怀问。
比大小, 猜正反, 转转盘姜宝珠通通不擅长, 亏本的买卖当然不能做。她但笑不语, 素手轻抬，示意盘中月饼。
学子们交换了下眼色，欧阳璞率先拿起一枚豆沙蛋黄馅的。
两手轻轻掰开, 果然内有乾坤。
取出字条展开，欧阳璞眼前一亮：“好字！好俊逸的瘦金体！”
姜宝珠笑吟吟看向小妹。
琦姐儿眼睛亮亮的，起身一福：“谢官人谬赞。”
欧阳璞随即缓声念出笺上的句子：“团圆藏方正，一破见真章。”
他皱眉沉吟，身旁的方羲怀倒先反应过来：“这‘团圆’……莫不是指这圆圆小饼？”
“正是！”得到启发, 欧阳璞立马有了思路，“那‘藏方正’，指的便是这方方正正的字笺了。‘一破见真章’……掰开小饼便见字笺, 难道这字笺就是谜底？”
他端详着手中月饼，顿悟：“哦，这字笺不偏不倚，正藏于小饼中心——谜底该是‘中’字！”
“是了。”姜宝珠点头笑道，“官人既猜中这‘中’字，奴家这小饼权当彩头——愿官人来年登科及第，连中三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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