杜琮穿过花枝摇曳的后院踏入前厅。眼见四下无人,他心头一喜,加快脚步——
“琮哥儿!”
身后有人喝出一声,声含愠意:“又上哪儿去啊?”
杜琮懊恼阖眼,转过身恭恭敬敬行过一礼:“父亲。母亲。”
厅中立着一架巨型紫檀屏风,有二人从后正缓步而出。
杜父默然怒视儿子,他身侧的沈氏先开口了:“今儿可有贵客来,你万不能如上回那般缺席了!”
“娘,孩儿知轻重。”杜琮绕开父亲走到母亲身侧,“孩儿只去那州桥走一遭,片刻便回席面。”
“你去州桥作甚?”杜父怒道,“可是又拐去那绣巷,去醉千楼?”
“爹,非也!”杜琮连忙叫道,“孩儿是要去那夜市——”
“是去夜市扑卖,还是又要去促织啊?”①
一道清冽女声自屏风后响起,语气平静,不怒自威。
杜家二老立时松了口气。
杜琮却好似老鼠碰上猫,整个人都蔫下来:“大姐姐……”
有人自屏风后闪出。这巨大屏心并非刺绣或绢画,而是用深浅不一的天然木材拼接而成,细细雕琢出牡丹花期的盛景:从初绽到盛放,再至凋零,无一不巧夺天工,栩栩如生。
此刻,这满屏的天工牡丹竟全然失色——杜克柔头上簪的那朵,可是一株三色的珍品花王。
女子气场比花王还盛,嘴角虽噙笑,眸子却含着霜。
“你如今可是出息了,八百贯买块石头回来,是能镇宅还是能生金?”
“甚么石头?那可是马价珠!②”杜琮不服驳道。
杜克柔冷冷一眼睇过去,他又立马缩起脖子,讨好似地凑到长姐身边:“阿姐,我这不是看中马价珠衬你气质嘛,那珠儿色沉如夜,正配你执掌家业的威严!”
杜克柔冷呵出一声:“衬我气质?那怎巴巴地与傅姑娘送去了?”
“傅姑娘?可是醉千楼那位行首?”杜父扬手就要打儿子,“你这孽障——”
“父亲放心,傅姑娘没收。”杜克柔绕开往她身后躲的弟弟,施施然落座。
“那位傅姑娘才华横溢,往来无白丁。琮哥儿这等自是不入她眼的。”
“……”
杜父深深叹出一口气,显然没被宽慰到。
“谁说的?”杜琮很是不服,“我虽不曾和傅姑娘谈诗论词,可我们前几日才辩过哪家果子滋味最好——傅姑娘直夸我会吃呢!”
“……”
杜克柔在心里叹一句“憨货”,慢条斯理呷一口茶:“今儿中秋,那傅姑娘定是没空和你论吃的。你且安稳呆在席面上吃罢。”
“阿姐冤我!我今儿真不去醉千楼,是要去寻姜娘子。”
杜克柔蹙眉:“姜娘子又是何人?”
“正是那做双玉角儿的姜娘子啊。阿姐你可知,她做羹也是一绝!”
杜琮坐到长姐身侧,兴冲冲讲起来:“我和她讲好今儿留头汤与我,那鸭羹香飘十里,想必滋味——”
“闭嘴。”杜克柔淡声打断他,直接抛出最后通牒,“你今日哪儿都不准去,若敢踏出宅门半步,仔细你的腿!”
杜琮嚯地站起身,高声:“纵是打断我的腿,我也要润兔背我去买羹!”
“琮哥儿好志气。”杜克柔笑赞道,“下月例钱便减半罢。”
“你——阿姐怎能如此蛮横!”
杜克柔抬手轻抚鬓间三色牡丹:“例钱全扣。”
“娘!”杜琮转头搬起救兵,“您瞧大姐姐——”
沈氏撇开眼瞧案上的青釉瓶,又瞧屏风雕纹,就是不瞧女儿。
杜父忽而对坐下的金丝楠木椅来了兴致,垂首一味摩挲扶手。
“……”
孤立无援,杜琮幽怨地瞪了长姐一眼,重重“哼”出一声,拂袖而去。
琮哥儿虽纨绔浪荡,可他这一走,方才还算热络的气氛立时冷下来。
杜父感慨自己教子无方,一边叹着气走了。没一会儿,沈氏也说要去查看席面,搁下茶盏离开了前厅。
杜克柔始终微笑回应着双亲,面色淡淡不辨喜怒。
盏中白色茶汤见底,她启唇:“春兰。”
身姿挺拔的婢女小步轻盈而来:“大姑娘。”
“可问出什么来?”
“姑娘也知道润兔是个嘴极严的。”春兰答道,“不过听羊舌说,二公子前几日确实到处寻甚么羹……”
杜克柔眉心微动。
莫不是真冤了那混球?
她又问:“那位姜娘子又是怎么回事?”
春兰也不很清楚:“州桥夜市摆摊一厨娘,润兔见过一面,据说手艺还不错罢……”
摆摊的厨娘,手艺还不错?
润玉般的釉盏在手中转过一圈,杜克柔道:“今日中秋席面上有何菜色?”
虽不明白自家姑娘怎就忽地转了话头,春兰还是老老实实回答:“老爷重视贵客,席面都是按大宴规制备的,备了十五盏酒,每饮一盏上两道菜,共三十道:有羊舌签,沙鱼脍,奶房玉蕊羹,蛤蜊生——哦自然还有蟹酿橙!”
说起吃,春兰滔滔不绝,神采奕奕:“如今正是食蟹的时候,姑娘不知,那平江府快船运来的螃蟹,个个有两个巴掌那般大,蟹黄满的快溢出来不说,有的竟连蟹爪都在滴黄油呢!”
杜克柔听罢眼睫动了动,轻笑出声:“真是奇了。”
她叹的不是这肥美大螃蟹,而是这满桌珍馐,奢华盛宴近在眼前,那贪嘴的混球竟还念念不忘一碗桥头羹。
甚至连醉千楼都抛之脑后……
“通知马房,备轿辇。”
春兰一惊:“姑娘要出门?去哪儿啊?”
“咱也去瞧瞧夜市的热闹。”
杜克柔黛眉一挑,起身:“还有,那手艺不错的姜娘子。”
作者有话说:
好想吃肥肥美味大螃蟹啊
注释1促织:斗蟋蟀
2马价珠:类似蓝宝石的珠宝
第21章 嚼月小饼
中秋当日, 郑婶子清早便到了姜家。
有了勤快帮手,姜宝珠不到一时辰便做好三大锅鸭血索粉羹。郑婶子那俩儿子身壮如牛,轻轻松松将羹送去镖局。
郑婶子得了三百帮工钱, 俩孩子得了四个新奇又美味的月饼,一家人开开心心归家去。
将人送至巷口,姜宝珠抬头看了眼晌午的日头。晚上要买的月饼早就准备好了,她今儿竟偷得半日闲。
做什么好呢?
当然是过节呀。
在大宋, 中秋是个堪比春节的盛大节日, 晚上他们定是没空赏月的,白日闲暇,一家人也能自寻其乐。
姜明远一早就去了市集,买来石榴,葡萄, 秋梨等应季水果, 还给女儿们买了两个又大又亮的兔儿灯。
姜宝珠将玉兔灯挂在苹果树下, 付惜音端来切好的水果和月饼, 又泡好一壶桂花茶。
茶香和豆沙甜在口中蔓延开来,姜宝珠第一次对“节日”有了实感——过节的重点原来不在于吃什么,买什么。
而是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光……
连吃两块花茶月饼, 并强行分走自家官人半块鲜肉月饼后,付惜音忽而来了兴致,将妆奁从厢房里抱了出来。
她珠姐儿打摆摊后又忙又累,都不像从前那般热衷打扮自己了,日日只顶着个懒髻, 夜里睡觉都懒得散开。
看着女儿乖乖坐在小凳上,一头青丝垂于腰间,付惜音一时恍惚, 仿佛又回到珠姐儿年幼时躺在自己膝上,撒娇唤阿娘梳头的日子了……
阿娘心血来潮打扮自己,姜宝珠也没闲着,也抓过琦姐儿摁在身前。
这给小妹梳头,就跟给暖暖换装一样好玩。
琦姐儿平时梳双丫髻,姜宝珠想给人换点花样,奈何手残,好好一个螺髻,最后竟硬生生梳成懒羊羊同款发型。
小妹对她也是真爱,照完铜照子后一点没嫌弃,还美滋滋回房换了身明黄的漂亮褙子。
相比之下,阿娘善女红的手简直巧夺天工,没一会儿便给姜宝珠梳了个飞天髻出来。
看着铜照子里悬空托顶的三个发环,姜宝珠一下想到老版《西游记》里那些白雾腾腾的天宫仙子。
她也赶快回房换了身齐胸襦裙,又搭天水青色披帛。纱罗环绕肩背柔柔搭上手臂,很有几分仙气飘飘的美感。
见两个姐儿都换了衣裙,付惜音又笑着取出胭脂,在她们眉心处轻点花钿。
“噫——”见俩女儿提起裙摆转圈圈臭美,姜明远故意夸张道,“这还没入夜,怎的嫦娥便凡降咱家了?”
姜宝珠嗤地笑出来:“定是迷路了。‘嫦娥们’此刻该去桥头卖饼才对!”
将玉兔灯挂于布幌前,又将几百枚月饼全部装车,姜宝珠还没忘拿上食盒打包的一大碗鸭血粉丝羹——既答应了那杜衙内,自是不能食言的。
她们出门比往日早了半个时辰,也幸而早了这许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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