咬下一口,姜明远愣住:“这饼……”


    “怎的?”付惜音紧张道,“没熟?”


    姜明远摇头,仔细端详这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灌饼:“绮儿竟这般会烤饼?”


    付惜音将信将疑:“好吃……吗?”


    “香!”


    姜明远重重点头,又猛地咬下一大口灌饼:“这冷饼一点不硬,还麦香十足,松软筋道——唔?”


    他眼睛倏然一亮:“竟还裹了油渣,怪不得越嚼越香!啧,这豆酱也加得巧思,咸香搭配,方不腻味!”


    姜老爹抑扬顿挫,感觉下一刻就要来一篇“烧饼赋”了。


    付惜音看自家官人吃得摇头晃脑,将“与我尝尝”四个字硬生生咽回肚中……


    姜明远也是,平时寻到好吃的总会巴巴给娘子端来,这会儿愣是想不到给人让两口,三下五除二就将一张饼吃光。


    他意犹未尽地砸吧嘴:“啧,不比那桥头的李婶烧饼逊色……奇了,你说绮儿这一手随了谁?”


    付惜音不加犹豫:“自是随我。”


    姜明远嗤地笑出来:“哦,成亲二十余载,我竟不知娘子擅烤饼?”


    付惜音语塞:“我……我下灶虽不勤,手艺却不差,你怕早忘了——刚成亲那会儿我揉的水滑面,你哪回不是吃的渣都不剩?”


    姜明远捻了把胡须尖,笑:“呵,娘子那时总坐我对案,那般秀色可餐,便是一碗清水,也叫人醺然欲醉。”


    付惜音脸红了,嘴却翘起来:“老不羞!油嘴滑舌!”


    “……”


    似乎有些不太对劲。


    姜宝珠正要自觉走人,房内人忽然话锋一转,又说回到她身上。


    “……珠姐儿也该学几道压箱菜,往后好堵住婆家嘴。”


    姜明远不满咂舌:“油烟熏呛,何苦逼她?没得再勾出病来……”


    顿了下,他又沉声:“我要为珠儿寻一门好亲事,夫婿能耐,婆母慈爱,绝不叫她被刻薄!”


    “如此那然好,只是……”付惜音苦笑了下,“珠儿的嫁妆今日也给填进去大半,如今连套像样的头面都凑不出,即便有良媒,也难成事啊……”


    这话倒不假。姜宝珠在心里附和道。


    大宋厚嫁风气盛行,连官家都吃不消——公主出降的陪嫁花费,是皇子娶亲的十倍。


    上行下效,民间嫁女也一样,好些卖房卖地也要厚嫁。


    那林二哥儿的老丈人就给女儿准备了实打实的十里红妆,好家伙,足足四百人抬送嫁妆,十余里的队伍一路锣鼓喧天,十分气派。


    姜明远不说话了,沉默的时间比之前都要长。再开口时,他语气沉郁:“总有法子的。我定为珠儿备下厚厚陪嫁。娘子,你也相看着些,珠儿及笄已两年,耽误不得了。”


    付惜音“嗳”的应声:“我晓得。家中如今这般……她早日嫁人,也好过同咱们一道受罪。”


    房内谈话还在继续,姜宝珠脑中嗡响,什么都听不到了。直到回房躺到床上,才后知后觉打出个寒噤。


    她上辈子念的是资助性质的女校,那会儿同学间会开玩笑:不好好学习,可是要被抓去结婚的哦。还要生八个儿子!


    ——可在封建时代,这绝不是玩笑。


    或许要不了多久,她就会受父母之命嫁给一个陌生男人。与他一大家子搅和在一起,少不了伏低做小,还要酷酷生孩子。


    ——真要这样,当初还不如一头攮死在浴缸来得痛快……


    被这样的焦虑和恐惧抓住心脏,姜宝珠一晚上都没睡好,梦里全是霞帔盖头,花轿新房,成片的大红色压得她近乎窒息……


    再醒来时,后背都汗湿。


    窗外艳阳高照,她醒得比昨日晚很多。院中似乎很忙,脚步声来来回回,门也开合不停。


    在床上翻来覆去好一会儿,姜宝珠还是起来下了地。


    总不能坐以待毙吧。


    哭闹打滚也好,装病装晕也罢,姜家父母如此溺爱原身这个女儿,这婚事总能拖过一时。


    ——可能拖到什么时候呢?


    她之前怎么会如此天真地认为,自己能一直躺平混日子呢……


    梳好头发正要出去,外头突然嘈杂。


    女人的声音与叩门声同时响起:“姜相公,付娘子,给二位道喜啦!”


    正洒扫院子的付惜音愣了下,快步走过去。


    院门打开,她先瞧见探头探脑的街坊四邻——他们家的热闹这两日就没停过,快成这甜水巷里的戏台子了。


    视线一转,又看见头簪红花的妇人。


    付惜音和赶来的自家官人对视一眼。


    ——这是个媒婆。


    还是个穿紫色褙子,专给富贵人家说合亲事的媒婆。


    将人迎进院,付惜音将好奇的视线关到外面,却没关住媒婆的大嗓门。


    她甩着帕子扭进门,笑出三叠颤音:“哎哟哟,老身踏破了鞋,总算觅得这桩良缘!”


    昨夜还在忧心女儿亲事,不想这说来就来。姜明远定下心神,客气开口:“有劳媒婆。敢问……是哪家君子托您说合?”


    媒婆答:“秀才识得,正是那城东郑员外——哎呀,这满东京的盐船,十艘有八艘都是他家的!”


    姜明远看向身旁娘子,两人皆是满脸惊愕。


    这位郑员外他们才见过,就在那林二哥儿的婚宴上。当时他们还纳闷,怎么林二哥儿老丈人会这般殷勤,听旁人说了才明白:虽都是盐老爷,可这位郑老爷是捏着他人商脉的,据说盐路直通天家!


    那日坐首席的除了郑员外,还有他膝下七个大儿子。其中长子次子已娶妻,余下五人也都到婚配年龄。


    姜明远神色淡下去:“我寒门小户,不敢高攀。”


    顿了下他又继续:“再者,我姜家有祖训:宁为小户妻,不做高门妾!”


    他心里头清楚着呢:虽说读书人受推崇,可郑员外是数一数二的豪绅巨富,怎会跟自己这个没前途的老秀才结亲。


    无非是那么子哥贪恋珠儿美色,想收房姨娘罢了。


    媒婆怔住,一甩手帕笑:“哎哟我的秀才公,这话可冤死人了!”


    “郑员外是要三媒六聘,大红花轿迎千金做正头娘子的!”


    她咳了一声,拔高嗓门:“郑老爷还说啦,不要陪嫁,他愿千金为聘,尽数充做姜家姐儿妆奁!”


    “千金”两字像炸开的炮竹,门外的抽气声此起彼伏。


    姜家夫妇亦目瞪口呆。


    片刻,付惜音先回过神,嗫嚅着开口:“那……提亲的,是郑员外的哪位公子啊?”


    媒婆的笑容僵住,脸上的粉仿佛裂开条缝:“啊这,这……老身方才不是说了么——”


    “是郑老爷自己要娶亲啊——他原配夫人都殁三个月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鸡蛋灌饼


    房内,姜宝珠如遭雷劈,整个人都懵了。


    郑老爷要娶她?


    那个年纪比她秀才爹还大,膝下已有七个大儿子的老鳏夫??


    真让她去生第八个儿子啊?!


    她这厢还没反应过来,屋外已冷声回道:“小女蒲柳陋资,难堪此配,媒婆请回吧!”


    媒婆怎听不出姜明远话中愠意,立刻赔笑道:“秀才公莫急,郑员外虽年岁长些,可家财万贯。令千金过了门,定然穿金戴金,一世富贵——”


    “住口!”姜明远喝道,“我姜家虽寒门小户,断不会卖女求荣——”


    “这确是桩良缘。”付惜音忽然开口。


    姜明远好似被人扼住喉咙,愕然看向自家娘子。


    媒婆也愣住,随即眉开眼笑:“可不是嘛!哎哟还是当家娘子慧眼如炬!”


    付惜音上前一步,继续道:“只是小女体弱福薄,撑不住这泼天的富贵。不如……我也做媒一回,另牵线如何?


    媒婆没料到这一遭反宾为主,笑脸又僵住:“……娘子且说?”


    付惜音冷呵一声,陡然变脸:“媒婆何不将这郑老爷说与你老母!年岁匹配,定是佳话,来日老母托上你这油瓶做了填房,有员外这富贵新爹,媒婆便也能穿金戴银,一世富贵了!”


    “……”


    死寂般沉默片刻,院外有人“噗嗤”出一声,不知是哪个听墙根的笑出声来。


    媒婆涨红脸,抬起的手帕都在抖:“你满嘴瞎喷甚么沫子!亏老身还敬你们是读书人家——”


    “我呸——”


    付惜音索性将这媒婆话坐实,实实在在啐人一口:“那也好过你走街串巷装媒婆,实则鸨母做派!”


    “哪个是鸨母?你说谁!”媒婆挺着胸脯撞上来。


    付惜音丝毫不让,叉腰迎上去:“谁在我院中喷粪我就说谁!你娘生你时把腚沟生嘴上了不成啊!”


    姜明远猛吸一口气,转过身往房里去了。


    见人不说话离开,媒婆得意笑了:“付娘子,积些口德罢,看把秀才公臊的,没得嫌你粗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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