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大亮,姜家这间临街小院也现出全貌。


    果然,钱花在哪儿,哪儿就好。


    这月租五贯的房子不仅带院,还有方方正正的堂屋。堂屋西边厢房自是女儿闺房,东边还有两间房,大的一间为姜父姜母起居,另一间则属姜家长子姜青舟。


    姜青舟去年离家后宝绮便搬入他的房间,姜宝珠也得以独享西厢房。


    三面房屋围出个前院,面积颇大。院墙那一片全是空地,荒草横生。


    青砖主径一路通向入户大门,门边种着一颗探出墙的苹果树,另一边居然还有一口水井。


    姜宝珠转着脑袋看了一圈,走向西北角柴火堆旁边的矮脚房。


    家里不做饭,家伙什却很全。靠墙土灶有三孔,只中间一孔上面架着铁锅。


    宝琦用过的火还未熄,灶膛里跳动着零星红光。


    姜宝珠翻了翻灶台和木橱,找到一罐不知名豆酱,一罐新熬的猪油带油渣,一小袋面粉,以及几个粘着鸡毛的鸡蛋。


    大脑还未明确指令,她已经撸起袖子,舀起一瓢水倒进铁锅。


    以前学做柴火鸡时姜宝珠就使过土灶,如今虽然生疏,火好歹是生起来了。


    烧水间,她舀了两勺面粉进木盆。


    后世常见的雪□□细的面粉,在这儿怕是只有富贵人家用得起。老百姓家常用的都是这种带麸皮,灰灰黄黄的连麸粉。


    轻轻吹掉麸皮,姜宝珠在面粉中先倒入烧开的热水,再缓缓加凉水,面粉很快在筷子的搅弄下变成面絮。


    麦粉偏粗,吸水后粘手粘得可怕,姜宝珠不着急,将面粉揉成团后放到一旁松弛片刻再揉。如此反复三次,她终于揉出一个光滑的小面团。


    面团一分为二,捏成柱状的面剂子,她起锅烧化猪油,开始做油酥。


    小碗里放一大勺面粉加盐,滚烫的热油淋上去,再慢慢搅和成酸奶一样的流质,稀油酥就做好了。


    热油的香气激人食欲,姜宝珠擀面的动作也快起来:面剂子擀成巴掌大的面皮,油酥从中间往四周抹,不涂满,没涂油的四条边叠小被子一样折起来,把油酥牢牢裹面皮里。


    粗面延展性不好,姜宝珠擀得很小心,面杖一点点往边缘推,生怕把油酥擀破。直到将面饼重新推成巴掌大,她才松出口气。


    锅里还余一层油,面饼摊进去,“滋啦”一声,香气四溢。


    等到饼皮边缘微微泛黄,姜宝珠一手打蛋进碗,另只手拿起锅铲,将煎饼翻了个面。


    翻面后,抹过油酥的地方很快鼓起泡。姜宝珠拿筷子戳开面泡泡,将打散的鸡蛋灌进去。


    金黄的蛋液缓慢流淌开来,充斥整张面饼。再煎一会儿翻两次面,灌饼就变成诱人的焦黄色。


    姜宝珠拿锅铲戳了戳灌饼,酥脆至极的饼皮“咔咔”直响。


    ——好听就是好吃!


    要在后世,她一定会给煎饼刷上一层香辣酱,再往里夹两片生菜和煎好的烤肠……如今也只能有什么放什么了。


    不知名豆酱薄薄刷一层,再撒几粒油渣。顾不得烫,姜宝珠卷起饼往嘴里送。


    “嗯——”


    第一口咬下去,嗓子里便不自觉溢出满足声。


    煎饼还是用猪油最香!


    起层的外皮酥得掉渣,内里却是松软的,口感特别丰富。


    油渣也一点不腻,嘎嘣脆的在齿间咬开,混合豆酱与蛋香,瞬间盈满口腔。


    好几天没好好吃东西,姜宝珠吃得飞快,没一会儿,一张鸡蛋灌饼就下肚。


    她缓缓舒出口气。


    胃不再空荡荡,心也就跟着踏实了。


    果然不论古今,食物都是安慰自己的好办法……


    将剩下的一个面剂子也煎成饼,姜宝珠犹豫片刻,拿油纸裹起饼离开厨房。


    行至前院,和东厢房出来的小姑娘正打上照面。


    姜宝琦刚在房中抠抠搜搜数了半天的铜子儿,这会儿正要去买鱼羹。


    她三姐姐是个挑嘴的,鱼羹偏要宋嫂的——比旁人家又贵五文,唉……


    转身看见人蓬头走过来,手中还拿着什么,姜宝琦心头一紧:这又买什么吃了?怎就一刻都等不得……


    正欲开口,院门突然被急促叩响。


    “琦姐儿——琦姐儿可在家?天爷哟,出事了!”


    姜宝琦愣了下,连忙去开门。


    门外人已扒着门缝朝里唤:“听府衙当差的说,你爹爹攥改税册,眼下已锁在签押房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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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章 鸡蛋灌饼


    卖豆腐的王婆嗓门恁大,姜宝琦门还没打开,看热闹的邻居已经聚过来了。


    小姑娘不搭王婆话,红着脸快速闭合院门,撒开腿往开封府衙跑去。


    余姜宝珠呆立在院中,手里还举着没送出去的鸡蛋灌饼。


    纂改税册?


    她赶紧捋了捋记忆:姜老爹在衙门当书办这些年,连张纸都不曾往家顺——这般胆小又清高,他敢纂改税册?


    上辈子也当过牛马,姜宝珠很了解姜老爹这种底层合同工的处境——好事轮不到,麻烦少不了,妥妥大怨种一个。


    这一回,怕不是给人背锅了?


    如此一想,她头又突突疼起来。


    没养好的身子也开始脱力,脚步都虚浮起来。姜宝珠强撑着将煎饼放去灶房,头重脚轻地走回西厢房。


    直到院外没了声音,家里也没人回来。


    姜宝珠合衣躺到床上,不知不觉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四下漆黑一片。


    院里有动静,并不响,脚步声都刻意压着。一阵窸窣后,东厢房那边亮起光。


    姜宝珠躺在床上听了会儿,摸黑起身,悄无声息地出了门。


    东厢的小房已熄灯,旁边那间还亮着。姜宝珠躬身凑到门后,正听见里面谈话声。


    “……能下地走动,也有了胃口,想是大好了!我去煎药,叫她再喝下一服去。”


    姜明远叫住娘子:“由她睡吧,睡熟也是养元神。汤药明日再煎。”


    付惜音点点头坐回去:“听你的。”


    姜明远叹出一声:“珠儿这场病幸是熬过来了,再多几日,怕是抓药钱都没有……都怨我,差事丢了不说,家里的钱这下还都填进去——”


    “怎能怨你?”付惜音立即道,“分明是那刘孔目不做人!自己捞油水不成,偏拉你下水。若不是怕你在签押房里受罪,我岂肯填那钱!”


    果然是给人顶包了啊。姜宝珠在心里咕嘟道。


    “有甚用?”姜明远无奈摇头,“刘孔目他舅子在吕相府当勾当,府尹都让他两分。”


    付惜音恨恨啐了口:“黑心人手下讨食,这钱不赚也罢!明儿我就去大相国寺后的绣局寻活儿,不信凭我的手艺挣不回钱来!”


    姜明远急摆手:“巷口书铺的王兄已同我打过招呼:他全家明日下扬州送女出阁,托我看铺两月。我勤快些,再接些抄书的活儿,进项不比衙门少。绣活儿恁费眼,娘子莫遭罪!”


    “替人看铺……终究不长久。过几日还要交赁钱,若拿不出,那房牙婆又要讲难听话了……”


    付惜音看了眼官人神色,试探道:“要不,还是写信将青舟寻回来吧?”


    “叫他回来作甚!”


    提及长子,姜明远瞬间黑脸,他重重哼出一声:“那孽障,只会挥拳舞棒!”


    对于这个长兄,原身姜宝珠的记忆与感情都颇深:


    他生了一张跟秀才爹一样的温润脸,素衣之下却一身肌肉,孔武有力。


    天生的武人体魄,读书方面便不太灵,被姜老爹压着勉强考过院试后,再说什么都不肯进书院继续念了。


    ——各种拳法倒是学得很快,棍棒刀枪也越耍越溜。


    如此这般,姜明远哪能乐意。他这辈子入仕无望,就指着这个儿子科举中第,光耀门楣呢。


    父子间的矛盾越来越深,终于在去年上元节时一触即发:


    姜老爹挥起儿子的长枪,追了满院也没打着人,遂恼羞成怒,一把火烧掉了人家的铺盖。


    翌日姜青舟愤然南下,还放言不闯出名头来不归家。


    如今他人走了小半年,上月才发来一封平安信。付惜音读完好生哭了一场。


    虽说和老爹不睦,姜青舟却对母亲十分敬重,也很疼爱两个妹妹。


    姜宝珠生得漂亮,性子又骄纵,外头不少说嘴的,但凡给姜青舟听见,定要一巴掌打得人原地转三圈。


    唉,这个哥哥若还在家,来收租的牙婆但凡刻薄一句,都得变成无牙婆……


    长兄是家里人的心头病,提及便各怀心事。房中沉默良久,直到姜明远“唔”出一声:“何时买的烧饼?”


    付惜音“哦”了声:“我在灶台旁瞧见的,想是琦姐儿烤的。我们吃过水饭了,给官人垫垫肚子罢。”


    一块饼,没什么好推辞的。姜明远就着油纸拿起来——若不是饿了一天,这冷饼他也不想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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