弥衣闭上了眼睛,他想起了妻主看见他流血时的眼神,那是一种介于兴奋和恐惧的神情。


    弥衣再没有怀上孩子。医官看过他的身体,服下孕果后生出死胎,往后即便再服孕果,也再难受孕。那一胎也耗空了弥衣的血气,他终日要喝养身子的汤药。


    一个无法为妻主生养的赘夫,百无一用,形同废人。弥衣以为苒桦会休弃自己,苒桦却将他无法再生育之事瞒了下来,她还允许自己坐在赘夫的位置上,府上也没有添新人。


    弥衣生的死胎成了府中禁忌,无人敢提起,去碰主子的逆鳞。


    直到府上新来了一位打杂的小仆。那小仆家中贫寒,兄弟颇多,家中揭不开锅时,合计一下就把看起来最乖的一个送进了大户人家做小工。小仆进府时连个像样的名字都没有,就叫小九。


    小九成日唯唯诺诺的,府中老人时常欺负小九,轻则克扣饭食,重则拳脚相加。有一回叫弥衣撞见了,弥衣便将小九留在了自己身边侍候。


    小九还算尽心,不像有的老仆尽偷奸耍滑,弥衣心底还算满意。等他察觉不对时,已经晚了。


    有一日他去书房给苒桦送吃食,苒桦看了会他身后捧着食盒低眉顺眼的小九,很漫不经心的问,“这人谁?”


    弥衣想着苒桦许是没见过这个生面孔,便道,“新来的仆役,名唤小九。”


    “新来的。”苒桦低低说了声,旋即道,“看着年纪不大,也不机灵,他可能侍候周到,可要我另换些随侍你左右?你身子骨弱,总要有老道的人侍候着。”


    那个时候,弥衣该察觉不对劲的。妻主何时关心过他的身边人呢?可恨他那时竟然被妻主的关切之语所迷惑,竟真以为妻主要与自己好好过日子了。


    弥衣让小九退下了,他不忍心拂妻主的一片好意,有些为难道,“可是小九侍奉得还算尽心,若将他换走,他这般懦弱胆小,定又会遭人欺负。”


    苒桦便笑,“你若是为难此事,大可放心,我给他另寻一个好去处便是了。”


    妻主既如此说,想来已有周全的安排,弥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之后,苒府少了一个叫小九的仆役,多了一位叫明竹的侍夫。


    这位“明竹”便是曾经的小九。只因这小九低眉顺眼时的侧脸,有三分像清乐坊里早已死去的明竹。


    弥衣知晓时,小九已然改头换面,光明正大以侍夫的身份进了苒府,就住在离他不远、离苒桦更近的潇水苑。


    弥衣险些昏死过去,他强撑着一口气找到苒桦,字字泣血的问她为何这般言而不信,明明答应过他的,明明说过不再找他的了!如今却弄了个假明竹养在府中!


    苒桦看着弥衣,像在看不懂事的孩童,“你又要闹什么?我应允你之事不曾食言,那日我并未去寻他,眼下他的尸骨只怕都烂成泥渣了,你还有何可闹的。”


    可你分明带了另一个“明竹”回来!


    弥衣咬着牙,“那潇水苑的那个……”


    “一时兴起罢了,总归他做小,你做大,他往后每日都要给你奉茶,你有何不甘?你不是说他侍候得周到吗,我便瞧瞧有多周到。”


    弥衣被苒桦的理直气壮惊到了,他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


    他离开时,失魂落魄。


    事已至此,他只恨当初为何没有觉察小九与那明竹面容有三分肖似;恨那日为何心软,瞧见小九遭受殴打便将他留在身边;恨自己为何要带小九去给妻主送吃食,还夸赞他侍候得好。


    只可惜,眼泪蜿蜒成了无望的浊苦之河,终究是覆水难收。


    弥衣冷眼凝望着苒桦柔声安抚那个赝品,而后他毫不犹豫奔向橙红刺眼的火海。


    无法收拢的水,那就烧干成灰烬吧。


    “弥衣!!!”他听见了苒桦惊怒的叫声。可她怀里还揽着呼疼的“明竹”,又怎么顾得上弥衣呢。


    灼烧的苦痛却未如期而至,弥衣被拉住了,那个人的力气很大,形销骨立的弥衣几乎一下就扑到了她怀里。


    他惊魂未定的抬起头,从未在府上见过的生面孔,她是妻主的客人吗?


    吴祎顺手掸去弥衣身上的飞灰,“干嘛,想把自己烤熟了给苒桦吃?几两肉够苒桦吃几口。”


    弥衣一时无言,“……”


    他想说不许这么说他的妻主,瞧见妻主阴沉恼火的脸色,弥衣又鬼使神差的闭上了嘴。呵呵,妻主又不是没长嘴,想说话自己会说。


    苒桦的脸色更难看了。


    “好了,别添乱了,回头真的烧糊了抠都抠不出完整的人样。”那人松开了扣住弥衣肩膀的手。


    弥衣小声问,“你是……”


    吴祎挑眉,“不重要。苒桦要盯穿我了。”


    “……随便她。”弥衣满不在乎地说。


    原来这条深不见底、一望无际的苦河里还困着其他人。


    有人沉湎旧梦,溺毙于苦河,有人涉水而来,牵引下潜之人上浮。


    作者有话说:


    内容提要化用白居易的《长恨歌》。


    第79章


    苒府的火烧了半宿, 直到天明尚有黑烟盘桓在上空,黑压压一片。


    茶摊前坐了些散客,纷纷议论起苒府这场突如其来的火来。


    “那苒府的火说来真是邪门, 竟烧了一夜。”


    “可不是嘛!我那邻人的远房亲戚在苒府当差, 可是听闻了些不得了的东西。你们猜是什么?”说话之人高深莫测的搓了搓下巴。


    “你且别卖关子,直说来便是!”有人心急, “快说快说, 你今日这茶钱我付了!”


    “嘿嘿,好说好说。”那人嘿嘿一笑,得了好处便也不卖关子了,“就说苒府最先起火的是那西南阁,那西南阁里头可是曾经住着个死人!”


    “嗬呀,死人?!”听客们齐齐一惊。


    “不错!听说那人曾是这苒府当今主家苒桦的心头好,偏生出身很是不好, 加之苒府早有一位贤夫,那贤夫还有了身孕, 这苒桦啊, 既不想背上负心之名,又不想承认对一个不干净之人动了心思,于是呢,便狠下心做了个了断——亲手杀了那人!”


    “嘶——”听客们倒吸一口凉气,“这般狠心?这般绝情?你莫停, 继续继续。”


    “谁曾想呢, 那人死后,苒桦反而生了悔意,便命人打造了一副冰棺,将那人的尸身封入其中, 就放在那西南阁。尸身毕竟是至阴之物,加之那人被心爱之人所杀也算是含恨而终,如此一来,那不见天日的西南阁便积了怨气。这火啊,便是那苦主化作了厉鬼点起来的,为的就是报复这无情无义、骗身骗心的苒桦。”


    众人皆是一阵唏嘘,“你这莫不是瞎编的吧?这世上哪来的神神鬼鬼?”


    “你又没见过,你怎知没有?”那人有些不大高兴地反驳。


    “那你见过了?你就知道有?”


    “嘿,我说你,莫不是故意找茬,哼,爱信不信!”


    “哎呀,你莫恼嘛,我就这么一说!”


    就在这时,有人冷笑一声,“一派胡言!”


    只见茶摊上不知何时多了位从头到脚都裹在灰扑扑的袍子里的人,正是那人方才发出了不屑的冷笑声。


    “你说什么?”讲苒府爱恨情仇相当起劲的那人瞪着眼睛,其他人也有些吃惊的看着灰袍人。


    “我说你,一派胡言!”在众人的注视下,灰袍人又说了句,听起来很是有些怨恨。


    “哟,什么叫一派胡言?我说的可是句句实话!”被当众这般不留情面的否决,方才滔滔不绝之人一下子恼了,拍案而起。


    其他人倒不像她这般恼怒,反倒对灰袍人来了兴致,纷纷搡着那拍案而起的人赶快坐下,“看来阁下是知道些别的内情,不如与大家说道说道。”


    灰袍人撂下茶杯,语气轻蔑至极,“那死的不过是个清乐坊里头的贱籍,苒桦怎会对他动心?杀了他不过是因为他生了旁的心思,竟挑拨苒桦与别人的关系,至于死了将他放在西南阁,更不是对他旧情难忘,只是那个下贱的货色不配走得安生而已。如今,那冰棺早就化了,人都烂得只剩一把骨头了,生前就是贱命一条,死后哪有力气与苒府作对。”


    这话听着不由叫人发冷,众人皆有些不适,有人干巴巴道,“话也不是那么说,就算是清乐坊里头的,不也是条人命?”


    一开始讲故事那人听过灰袍人的话后,十分不爽地扬着下巴,试图挑出灰袍人话语中的漏洞,“我方才所言可是我那邻人亲口与我说的,个中内情你又是如何得知?若非怨鬼作怪,苒府那滔天之火又是如何起的?我看你才是一派胡言!”


    “那火自是……呵,懒得与你说道。”灰袍人说着起身便走。


    “你这是心虚了吧?编不出来了,怎么,拆了我的台还想走?!”那人不依不饶追上去,一把抓住了灰袍人的袍子。


    拉扯之间,灰袍人的袍子滑落,露出了半张被灼烧过疤痕狰狞的脸,有人吓了一跳,“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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