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若是赵潭趁此机会逃脱……”
“救火救人要紧。”
青璎不敢耽误,赶忙去了。
在西南阁轰然崩塌前,苒桦抱着一个人冲了出来。她身上还冒着火花,怀里的人倒是没沾上一丁点火星子,只是吸入太多浓烟已经陷入了昏迷。
吴祎一桶水泼到了苒桦身上。
苒桦抹了把脸,也顾不得跟吴祎说话,哑着嗓子一通大喊,“府医!府医!快给他看看!”
府医连忙跪下来又是掐人中、灌水,又是用银针刺了那人十指,那人才幽幽转醒。只是才一醒过来,便捂着肚子呻吟不止。
“明竹,明竹,你怎么了?”
被苒桦唤作明竹的人眼泪啪嗒直掉,“妻主,我的肚子好疼,我们的孩子……”
“府医,快给他看看!”
苒桦那头一阵兵荒马乱,一道声音轻飘飘的落下,“呵,明竹、明竹……死了也不安生,清乐坊的下贱之人就那么好,死了还要找个赝品养着。”
吴祎看了眼说话的人。
他一身华服,是正经赘夫的打扮,但他病弱的身体撑不起这身光鲜亮丽却也足够沉重的衣裳,他看起来苍白得像一抹幽魂。
他是苒桦的赘夫弥氏。弥氏呆呆的盯着苒桦,那本该是他的妻主,如今怀里却抱着一个赝品。若只是个寻常的侍夫便罢了,他并非没有容人之量,这天底下有哪个妻主不纳侍夫的,为何偏生是那下贱之人的赝品!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明明当初不是这样。弥氏满心欢喜进了苒家的门,他模样漂亮,虽性子有些张扬跋扈,却一度极受苒桦喜爱。
成婚不久,他便有了身孕。他以为有了这个孩子,苒桦或许会更加宠爱他。可苒桦渐渐的,不宿在他这里了。府上还没有旁的人进门,弥氏却时常能嗅到妻主身上有别人的熏香。
他实在难以忍受那令人讨厌的香气,他旁敲侧击、故作大度的提起为妻主操持纳侍夫之事,他体贴的与妻主说,若是有中意的不如便纳入府上,也方便些。往后他肚子大了,还是要有旁的人来服侍妻主。与其让外头不清不楚的人勾走了妻主的心思,不如接进府中,养在眼皮子底下也好安心。
那时苒桦说,日后再说吧。她似乎察觉到了自己的冷落,也真的反省了自己是不是不该撇下肚子里揣着崽的赘夫出去寻欢作乐。
苒桦身上的香气渐渐淡了。府上也没有旁的人进门。后来,弥氏才明白过来,并非是苒桦不想让人进门,而是门庭如苒氏,容不得一个出身并不干净的人进门。
那一日,苒桦回来,身上带血。弥氏担心苒桦受了伤,着急忙慌还未穿鞋就要去唤府医。
妻主拦住了他,让他不必忧心,她说,那不是她的血。
那是谁的血呢。
弥氏坐在妻主温暖的怀里,他又闻到了那个人的香气。
只是,那衰竭的香气将要被浓郁的血气覆盖了。
而后,弥氏听见了妻主温温柔柔的声音,“我杀了他。”
弥氏心中一跳,“……什么?”
妻主笑吟吟的,“我说,我把他杀了,这样,你就不用担心我去找他了。弥衣,你高兴吗?”
应该高兴吗?应该快意吗?那个将妻主心思搅得不在他身上的贱人身死魂消。
可为什么,却有一种很冷的感觉。
弥衣无端的打了个寒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大抵是要入冬了, 才会觉得冷吧,只是死了一个不重要的人罢了。弥衣曾这样告诉自己。
细心的妻主察觉了他发凉的手,一如既往的将他的手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这样的动作妻主做过许多次。妻主出身名门, 本该眼高于顶却愿意为他做这些繁琐小事,他应该知足的。
可妻主的行为却愈发让他不安。妻主差人往府里运进来一副冰棺, 就藏在西南阁的暗室里。
那冰棺是从清乐坊里头拉出来的, 里面躺着的那个死人,叫做明竹。那个勾得妻主流连忘返的贱人便叫明竹,妻主曾在酒酣迷醉时唤出他的名字。明竹出身不好,活着进不了苒府的大门,妻主便在他死后将人光明正大的运进了府邸。
妻主有时会在西南阁待上一整日,就为了看那个死人。弥衣那时总想着,待他腹中孩子出生了便好了, 他腹中有妻主的第一个孩子,他不信他与妻主的孩子还比不过一个死人。
弥衣腹中孩子逐渐足月, 有一日妻主未归, 弥衣自己搀扶着墙,避开下人,独自摸到了西南阁。他在堆砌满珍宝的暗室看到了那副冰棺,也看见了冰棺倒映出的面目扭曲可憎的自己。
冰棺中沉睡的人眉眼宁静,容颜如故, 不知世事。
弥衣却快忘记自己笑起来是何种模样了。
弥衣摸着自己即将生产的肚子, 心想,他只有这一次机会了。一次无论做什么,妻主都不会惩戒于他的机会。
你……你也不想留在这冷冰冰暗无天日的地方吧。别怪我。
弥衣后退一步,远离了那副冰棺。他请来了卜算的卦师, 那卦师说西南方位凶煞邪厄,需将至阴之物驱逐,否则会害了弥衣腹中胎儿。
正经名目有了,无需背上善妒恶名的弥衣没有犹豫便下令命仆役将明竹的冰棺送回清乐坊。从哪里来就该回哪里去不是吗?
苒桦不在府上,府上事由自是归弥衣这个正经进门的赘夫打理。下人们亦知晓明竹就快生产,更是不敢耽搁,忙不迭地就将那冰棺丢回清乐坊门口了,唯恐触怒即将给家主诞下一女的弥衣。
弥衣肚子里头揣的,许多老道的医官和生育了数胎的过来人看了都说是个小女姬呢。若是那个不吉利的死人,克了小女姬,如此罪责下人们哪里担得起。左右那冰棺里头的不过是个死人,又不会跳起来说话,与其得罪府上的主家,倒不如将这死人弄走了省事。
苒桦得到消息回来时,弥衣已经在产室待产,身旁围绕着侍候的下人和医官,有些话外人在不便说,苒桦呵退了旁人,强行压下翻滚的情绪,“弥衣,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弥衣额上都是冷汗,他伸手要去碰苒桦,“我好疼……”
苒桦抓住了弥衣的手,指甲几乎陷入他的皮肉里,“我说,谁让你自作主张的?!”
汗水滴进弥衣的眼中,刺得他想哭,他嘴唇动了动,呐呐道,“那就是个死人……”
弥衣话音落下,觉得苒桦看向他的神情格外的冷漠,他的手被甩开了,啪一下撞到了床柱,生疼,他却顾不上了,他想重新抓住妻主的手,妻主却再没给他一个眼神,转身便往外走。
她定是要去寻那个死人……
弥衣想再次拉住她,却不慎跌下了榻,腹中猛地的坠痛,弥衣惨叫出声。
苒桦往外走的脚步停了下来,她冷冷睨着倒地不起的弥衣,“装什么?”
弥衣捂着肚子说不出话,苒桦忍耐许久的怒气骤然爆发,她大步上前,提起弥衣迎面就是一耳光,温文尔雅的一面荡然无存,“还装!你先做错了事还敢摆脸色给我看?!小贱……”
苒桦的话卡住了,弥衣面若金纸,身下淌出了浓稠艳丽的血色。
弥衣腹中的孩子的确是个小女姬,只是,取出来时已经是个死胎。
那没有呼吸的孩子包在襁褓中,下人怜悯的抱过来给弥衣看,弥衣提着一口气喃喃,“为什么?为什么?不……不!这不是我的孩子!”
他的孩子明明会动,会踢他,怎么会是一团死肉!
弥衣尖声大叫,虚弱的身体竟凭空生出股气力,他从下人手中夺过了襁褓,扬手就要将那襁褓掼在地上。
弥衣被按住了,苒桦从他手中夺过那个襁褓,只看了眼便抛给了下人,“你闹什么?!”
弥衣呆愣地看了会苒桦,不知她为何还留在这里,不是要去寻那个死人吗。弥衣想到那个毫无生气皱巴巴的婴孩,眼泪簌簌淌下,他撕心裂肺地哭嚎:“孩子!我的孩子!你还我孩子!”
苒桦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在弥衣哭累的时候擦了擦他红肿的眼睛,“你累了,睡会吧。”
弥衣不肯闭上眼睛,他怕一闭上眼睛妻主又不在身边了。孩子没有了,妻主的心又会飘到何处呢?
苒桦静默了会,她望着弥衣沾血的衣裳有些许出神,两道并不相同的身影逐渐重叠,那么脆弱、那么渺小,她听见自己没有什么情绪的说,“……我不去找他了。”
这个决定在心中已经盘旋了太久,久到说出来不是释然,而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剥离感,说完身体的一部分似乎空落落的,明明缺了一团肉的不是她。
不过,这应该是一句让弥衣安心的承诺吧。
她没有提及名字,但弥衣知晓她说的是谁。他有些不敢相信,又想要相信,这句话他曾数次期待又数次落空。可如今听见,心中却没有生出几分欢喜,反而陷入茫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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