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重疑云却在贞男心头浮现。难道……不、不!不会的,父亲又不在万载楼,怎么会……


    父亲抓着他的手,无力而虚弱。当初能给他重重一耳光的父亲,如今连起身都费力。


    贞男想问父亲究竟生了什么病,为何会如此,父亲却说他无甚大碍。问寒药王时,寒药王则意味深长,“朱雀刑官还是没有告诉你吗。”


    贞男呆了一下,有些出神。


    见此状,寒朝夕心中明了,只怕以朱雀刑官的性子,孙氏若是不治身亡,她会就地将人埋了不叫贞男知晓。孙氏若是好全了,贞男只需知晓父亲无碍了便可,至于此前的受的难,隐了便隐了,何必平添忧思。


    寒朝夕无意打扰贞男与孙氏叙旧,她只是笑笑便离开了。


    孙常安抓住贞男的手,他的身体底子已经坏掉了,即便腹中膨大的孕囊被摘除了,不会再消耗身体不断长大,他亦有预感自己时日无多。


    他活下去只是为了提醒他那无人庇护的孩子,好在他终于见到了贞男,“贞男,你一向最是听话,你实话告诉我,你与朱雀刑官是何关系!”孙常安近乎严厉的质问。


    贞男答不出来。是家眷吗?不是。那只是在玄武城时避人耳目的说辞。他如今只是在静园负责烧火做饭的厨工罢了。贞男垂下眼睛,不敢去看父亲的眼睛。


    “你可是心悦于那朱雀刑官?!你可知她是有赘夫之人,她待你怎会是真心?!”孙常安的语气愈发急促,他想到自己少时心悦赵扶鸾如今落得的下场,贞男重蹈覆辙的恐惧几乎将他淹没,孙常安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气力,他死死的抓住贞男的手,“答应我,离开她!离开她!她骗了你!”


    孙常安的眼中爆出血丝,贞男被抓得很痛,但他只是回握住了父亲的手,安抚着焦躁的父亲,他神情有些哀伤,“父亲……可是,我从一开始就知晓她有赘夫。”是他自己不敢承认。


    她算不上骗他。


    只是,也许,他一厢情愿的爱意于她而言,是累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贞男的声音很轻, 孙常安却如遭重击,半天没有缓过神来。


    晚了,还是晚了。贞男已经陷进去了。


    他言传身教, 竟将贞男养得这样天真又蠢笨。天上的星星遥不可及, 纵使伸手亦不会被烫伤。可明知是火却还要伸手,十指连心便是钻心之疼。


    孙常安既悔又怨, 悔自己只教了贞男日后如何取悦妻主, 怨贞男为何这般下贱轻浮,可瞧见贞男咬得发白的唇和隐忍的眼泪便什么重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身子未愈,此刻深感力不从心,委屈无人诉的贞男还伏在他榻边轻轻抽泣,难以自抑。


    良久,孙常安才艰难的抬起手,抚了抚贞男的发顶。


    “若有一日……实在是伤心, 便离开吧。去寻燕南孙家……”孙常安自知眼下劝阻只怕也是无用,他一生所做抉择如今看来也并不十分好, 或许让贞男自己抉择, 贞男来日懊悔还会少些。如今,他能做的便是让贞男无论如何抉择,他所走之路都不会太坎坷。


    他提起燕南孙家,也并非胡乱攀扯。他本出身燕南孙家,燕南孙家在朱雀城十六姓中一向隐逸。


    当年他败坏门风、做下丑事, 只因心悦赵扶鸾便与她私定终身, 大着肚子未行六礼便进了赵家的门,年少时沉湎于妻主的爱意中即便要与至亲分离也无所畏惧。


    即便妻主后来有了新欢,他遭了冷落,从长赘夫跌成无名无分随时取用的暖床侍他亦心存幻想, 咬着牙不肯对家中低头。甚至一度将来看他的族亲拒之门外。


    后来他自觉无颜面对孙家,更是数年不曾往来。


    他如今无力庇护贞男,燕南孙家却未必不能。


    贞男伏在榻边,声音闷闷的,“……我不想离开。”


    孙常安只是叹息。不过是不够痛罢了。


    药王谷的小药童来唤贞男,告诉他来接他回去的马车已经在外头侯着了时,贞男有些难以置信。


    他原以为,送他来父亲这里,便是叫他不必再回静园,让他断了念想的意思。


    原来,倒是他多心了么。那是不是……他或许,还有长久留在她身边的希望。


    回静园的路上,经过了刑狱司,贞男让驾车人停下了。驾车人是个沉默的小吏,闻言只是照做,反正得到的命令也是听车中人的话。


    刑狱司门外镇着两尊展翅欲飞的朱雀石像,冰冷森严,这还是贞男头一次来到此处。


    若是碎玉所言不假,他的母亲就关押在里头。碎玉曾问他,赵家门庭倾覆,他会因此怨恨刑官大人吗?


    他想,他的回答永远都不会变。他今日来亦不是为了去见母亲。


    “报官天字号窗口,投案地字号窗口,探监玄字号窗口,其余黄字号窗口。”贞男才踏进去,伏在案上处理文书的当值官吏头也没抬便道。


    贞男四顾一圈,刑狱司比他想象中还要庄严冷肃,贞男踌躇片刻,已经有官吏狐疑的打量着他,疑心他是否是犯了事想要投案自首又临时生出悔意。


    贞男徘徊不定,终于有官吏问他有何事,贞男便小声询问刑官大人眼下是否在刑狱司当值。官吏沉吟片刻,并未直接回答,只道,“你有何事要寻刑官大人,若是些微末小事,天地玄黄亦能处置。”


    “若是可以,见到刑官大人,请帮我代为转达,我今夜在静园等她,我……父亲之事,我想当面感谢她。”


    听闻此言,那官吏眼中有些许诧异,竟是与刑官有私交之人么,可为何还需通过刑狱司来传话,不过,这就是不是她该关心的了,或许人家有什么难言之隐也说不准,官吏点点头,“记下了,若是见到大人,我会告诉她的。”


    贞男回到静园,先去寻了碎玉。碎玉在房中做针线活,有些许意外贞男的到来。他以为贞男还会伤神一些日子,闭门不出呢。


    许是这趟出门遇到了开怀的事情,贞男的脸色看起来好了许多,不再是郁郁寡欢的模样。只是贞男来找他,却并不说话,神情瞧着有几分扭捏,似乎很有些为难。


    难道……难道是……


    碎玉心中有了个猜测,慢吞吞的摸出了自己小荷包,里头装着他的月钱,他要添置的物什不多,月钱几乎没有动过。贞男如此神色,想来是想问他借些银钱,却又不好开口。


    碎玉摊开掌心,荷包小小一个的躺在掌心,看起来扁扁的,他有点不好意,“我只有这些了。你要的话,就拿去吧……”


    过往在清乐坊,若是舞僮有了喜爱的客人,都会挖空心思打扮一番,虽能得客人赏赐,梳妆打扮的花销却也不小。贞男如今心悦刑官大人,想来也是想好生打扮一番的。可若要打扮得鲜亮些,免不了要多破费。


    贞男一愣,推开了碎玉的手,“我不是要这个,我……我是来,我是来问问你……”他难以启齿自己此番的来意,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低,几乎微不可察。


    碎玉听明白他在说什么后,微微睁大了眼睛,“可是,可那是舞僮的贱艺……”


    贞男小声央求,碎玉犹犹豫豫,最终还是答应了贞男。碎玉仔细的与贞男说了,贞男努力的记着,唯恐遗落下什么。


    贞男走后,碎玉给自己倒了杯茶,同贞男说了半天,口渴得紧。方才贞男扭捏着来问他,清乐坊中的舞僮都是如何留下客人。


    留不住客人的舞僮在清乐坊中是活不下去的。为了能活下去,舞僮们都会绞尽脑汁,想出各种法子挽留客人。从所用熏香到沐身之法,妆容打扮到床笫私语,无一不讲究。这些法子是舞僮的傍身之计,在外人眼中却是奇技淫巧,是下贱之艺。


    碎玉也不知自己将这些法子诉与贞男是错是对,可由他说与贞男,总比贞男不得法门,胡乱摸索好。


    贞男拘起一捧水嗅了嗅,水中浸了干花和香料,闻起来很香。碎玉说,这是清乐坊中最受贵人喜爱的暗雪香。若寒梅冷香,初闻时清香幽淡,香气散去一半时又渐渐馥郁芬芳。


    她会喜欢吗?


    贞男缓缓将身体浸入水中,冒着水汽的香汤将雪白的肌肤蒸得粉红。贞男仔细的搓洗着每一寸肌肤,直到从头到脚干干净净。


    贞男湿淋淋的从浴桶中起身,他披上纱衣,慢慢擦拭着湿发。理顺发丝后,他按照碎玉所说之法,在头发上擦上了些许香膏。


    碎玉说,这种香膏在体温升高的时候,香气会更加好闻。


    天色已暗,贞男跪坐在妆台前,镜中人未施粉黛,面容素白,似乎差了些颜色。贞男犹豫片刻,打开了胭脂盒。


    “有些客人并不喜爱与舞僮亲吻,不过,若是舞僮唇上点了新的胭脂,客人也许会很乐意尝尝味道。”因有些事情过于熟稔,碎玉说这话时不算羞臊,贞男听得却有些坐不住,屁股几次抬起想走,又忍耐住了,他没忘记自己是来向碎玉讨教的。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