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镜脚步迟疑,青璎拽住她,走了。
吴祎轻轻撩起了营帐,没有惊扰里头的寒朝夕施针,目光落到昏迷不醒的孙常安身上,吴祎的手微不可察的抖了一下。
孙常安平躺着,高高隆起的腹部薄透,能看见交错的血管,一根根银针扎在那层肚皮上,明明是人的肚腹,如今却诡异非人只有针扎得像刺猬一样才能活下去。
寒朝夕扎完最后一根针,收好了药箱,她看见帘外的那道影子,很轻的叹了口气。她掀开帘子,走到吴祎身侧,“小寒镜跟你说了吗?如今之计,只有一法,开腹取囊,那人或许有三成生机。”
“……若是不开腹呢,他还有几日。”
寒朝夕的目光掠过吴祎的面庞,年轻的刑官多久没有好好休息了,眼底竟生出了疲惫的乌青,眼中罕见的焦灼,那是想藏起来却藏不住的神色,难怪要支走两个小的,“你方才看到了,他的肚子,最多再撑七日。”
七日。难道她要告诉贞男他的父亲只剩七日的光景了吗。
贞男会很难过、很难过的吧。她告诉过他,他的父亲活着,可到头来,却给他一个只有七日光景的父亲,算什么回事呢。
寒朝夕说完发现吴祎的表情一瞬间变得很奇怪,像是不能接受只有短短七日但理智又在说服自己确实只有七日,有种异样惊心的割裂感。
寒朝夕想到路上的一些离奇听闻,什么冷面刑官怒追风韵犹存俏孙氏,让人听之直打寒颤,斟酌再三,沉吟片刻,寒朝夕还是问出了声:“那人对你很重要?你……你钟情于他?那我尽力一点,给你拖到八天九天?”
吴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接话,最终吴祎只是叹了口气,“那就拜托药王了,请药王务必尽心。对了,蓝梦泽……她还好吗?”尽管问过苏蕴凌,吴祎还是想再和寒朝夕确认一下。
“她很好啊,伤了腿养个把月就好了,诶,你怎么关心起她来了,我记得,你们交情不深啊?哦!我知道了,你一定是担心蓝少姬此番随你出行却意外负了伤,城主要责罚于你,安心吧,我看城主没有这个意思,否则与玄武城议事之时,便不会让你来了。”
吴祎回了自己的营帐,她掀开帘子,帐中很安静,贞男蜷在软垫上已经睡着了。
吴祎轻手轻脚扯来一床毯子裹住他,经历过大悲大喜又哭过一场的贞男的睡得很沉,手里紧紧的攥着吴祎离开前重新放回他手心的骨哨。
贞男睡得很乖,连呼吸声都很轻。
吴祎伸手轻轻抚了一下贞男的脸颊,脸颊处的巴掌印已经淡了不少,只是这个谢蛮,怎么总是打贞男的脸啊!前前后后已经累计打了贞男两巴掌了。
吴祎摸了半晌贞男温温软软的脸,终的,做出了决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贞男本想在帐中等吴祎回来的, 他想说的话半途中断,他一时间生不出勇气再说一遍,可心里头却盼着能与吴祎多待一会, 哪怕不说话, 哪怕只是在她身旁不近不远的距离。
贞男满腹心事,悲喜交加, 确认她安然无恙后他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松了, 担心受怕的心绪被慢慢抚平舒展,他回味着他方才扎扎实实的依靠在她肩头的感触,身体渐渐松一松懈下来疲乏便后知后觉的蔓延至全身。
贞男攥着那枚失而复得的骨哨,渐渐的,竟十分安定的枕在软垫上睡了过去。贞男这一觉睡得很沉,迷迷糊糊似乎闻到了熟悉的香气,可他好像陷在了什么柔软的事物中, 香气与柔软将他温柔的圈住,贞男仿佛一团醒得正好的面团, 被温柔又小心翼翼的捏来捏去, 那感触是那样的鲜明,不像是一场虚无的梦,但贞男无论如何就是睁不开眼,反而陷入了更加深沉安逸的梦乡。
贞男睡醒时,下意识去找寻吴祎的身影。可帐中除了他, 再无第二人, 有一瞬间,贞男是失望的。可从肩头滑落的毯子,又告诉他,她回来过。
贞男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骨哨, 骨哨已经同他的体温一样了,贞男那点微不足道的失望很快被抛到脑后,他将骨哨戴回颈上,温暖的骨哨贴在心口,贞男忽然前所未有的生出一个坚定的想法。
她不会丢下自己的。
如果她要丢下自己,就不会郑重其事的再一次将骨哨放回他的掌心了。那么多次,她明明可以不管自己的,刑官大人要撇开自己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情,可她不曾将他弃之不顾。
或许,她也是有几分喜欢自己的?
贞男被自己这个大胆的想法惊了一跳,这个念头一旦生出就在脑海里盘桓不去,他甚至开始构想那几分喜欢究竟有几分,慢慢的,绯红爬上了贞男的脸颊,贞男把脸埋进掌心里,试图将脸颊上的热意压下去,但没用,手心也是热的。
明明醒了,但好似做了场痕迹深重的梦般,贞男整个人都臊得很,他决定去外头吹吹风,将自己吹醒一些,免得总是生出些难以遏制得妄念来。
一撩开帐帘,贞男就愣住了,让他魂牵梦萦、浮想联翩的人就近在眼前。
帐帘外,夜色深寒,营帐前生了火,煨了炉子,炉子里温着酒,绵绵醇厚的酒香飘散,吴祎坐在火堆前,暖黄的火光将她的脸映得很明亮,依稀的火星子飞溅,贞男很担心它们落到在她的身上,却又同时生出了一个念头。
——如果他是一粒微小的火星子,也许此刻就会轻盈的落在她身上,被她接住。
这念头太过亲昵,一阵寒风吹来,贞男本欲散热降温的脸颊更烫了,适得其反、南辕北辙,但贞男舍不得挪开自己脚,就这么安静的立在营帐外,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心心念念的人。
吴祎正在撇掉酒里的浮沫,看到脸颊红扑扑傻楞在帐帘外的贞男便冲他招招手,“过来。”
贞男有些许不好意思,他想坐到吴祎对面,吴祎拍了拍身侧的位置,贞男的屁股比羞涩的脸要坦诚大胆许多,下意识就听话的落了下去,离她很近的坐着。
两人一时间都没有说什么,只是安静的坐在一处,听着时有时无的风声呼呼与渐渐沸腾的酒炉呜呜。
从前并不是没有更加亲密的接触,他与她的开端更是难以言明的过分亲近,可这一次不知怎么,贞男的总觉得前所未有的赧然,他下意识搓搓发烫的脸颊。
“喝吗?”吴祎舀了一碗温热的酒问他,贞男犹豫片刻,伸手接了。
两人的指腹轻轻擦过,比热乎乎的酒还要烫人,察觉到吴祎的注视,贞男连忙低下头,轻轻吹了会冒着热气的酒,掩饰性的啜饮了一小口,酒并不烈,是甜的。
吴祎看着贞男慢慢喝了半碗酒,像鹤一样,他冰雪一样的脸浮起了红云,仿佛很羞怯的模样。
她忍不住轻笑,“你脸好红,是头一回喝酒吗?”
贞男有些慌张的点了点头,心里却在打鼓,只他自己才知晓,脸红不是因为酒,而是因为她的目光。
吴祎怕再逗他把人惊走,便同样为自己舀了一碗酒,有些松懈的倚坐着喝酒。
风声呼啸,酒香四溢,静谧的月夜,贞男听见吴祎很轻的叹了口气,“……宋言死了。”蓝梦泽险些丧命,孙常安也恐怕难以捱过去。
真的、真的死太多人了。死葬林中那些不知名姓的被当作产牛的横死者,神庙倒塌之时埋葬于废墟之人。眼下不过是暂时的安定,回到朱雀城后还会有另一场厮杀。城主府必然要清算惦记城主之位与外城勾结的赵家,吴苏两家为一体,于公于私都会站在城主府这一边,与赵家免不了一场恶斗。
一旦开了杀戮的口,就再难停下了。
赵家若倒下,蓝鹤嬴为免除后患绝不会留下赵扶鸾与赵潭的性命。若是如此,贞男的血亲之人便只余孙常安了。可孙常安未必能扛下来。纵然贞男是被赵家驱逐出府的,可家门尚在与举目无亲还是有所不同的。
贞男听到那句消散于寒风中的叹息时,先是怔愣。他其实从未见过宋言,他看过他的画像,他知晓宋言失踪了,她从入玄武城便在追查宋言的下落。她那么疲惫,那么尽心,可现在宋言死了,一切都好似竹篮打水。
为什么要这么残忍的对她,贞男难过的想,他挪了挪屁股,靠近了一点吴祎,他伸出了手,本来是想轻轻拍一下她的背,手抬起来的时候,却被她很自然的握住了,贞男便没有再动弹,手温顺、听话的贴着她的掌心。
掌与掌之间的触碰是无声的安慰,亦可能是暗生的情愫。
“贞男,”她喊了他的名字,语气认真还有些难以掩饰的在意,“如果……我是说如果,我隐瞒了你应该知晓的事,你会怪我吗?”
贞男微微睁大了眼睛,什么是他应该知晓,她却要隐瞒的事情呢?
难道……是父亲的事吗……
她还不曾告诉他父亲的情况。父亲莫非、莫非……否则她不会这样为难。
他忍住了眼泪告诉自己不要多心多思,藏在袖中的那只手掐了又掐,逼迫自己不要露出异样,他藏起情绪望进她并不如言语那样平静的眼睛中,凝视良久,摇了摇头,“不会。”怕吴祎不信,贞男的手微微用了些力,他急切地再次道,“不会的。我不会怪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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