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蛮步下望楼,踩过一汪汪的血迹, 血泊涟漪轻晃, 照出模糊的人影,谢蛮原本洁净的衣物沾染上了深红微凝的血液。
谢蛮走到了那人面前,打断了那人的叫骂,“我从来只忠于我的妻主,今日杀的,就是不忠妻主之人。”
他藏于袖中的手轻颤,抬起时又很稳。
——不留活口。
武伯看懂了他的手势, 刀光闪过,鲜血横飞, 最后一个暗阁之人带着不甘与怨恨倒下了。
武伯看着谢蛮, 他方才的神情姿态与家主如出一辙,有一瞬间,武伯还以为看到家主。他明明是第一次做这样的事。
家主今日交代的,是杀人,杀谢府的多余之人。这多余之人可以是朱雀城来的人, 也可以是府上的不忠之人——譬如给城主府充当眼线的下人, 又譬如这领了城主命令想血洗谢府的暗阁死士。
家主意思便是让谢蛮自己做主。家主与谢蛮之事,武伯不便多言,他只知晓,今日无论谢蛮做出如何的抉择, 家主都不会怪他。
谢蛮不曾动客舍的人。客舍如今只有贞男一个人。
谢蛮让人把贞男带过来。底下人会错意了,将贞男五花大绑套了麻袋带过来。毕竟方才谢蛮可是下令宰了城主府的人,城主府的人都敢宰呢,不愧是谢家主的赘夫!家主威武!家主夫登对!这不许是没宰够,要接着拿那个朱雀城来的小东西开刀呢。
谢蛮看着面前徒劳扭动的麻袋短暂的沉默了。
下人以为谢蛮的沉默是不满这麻袋过于活泼好动,有点惴惴不安的请示,“是小的疏漏了,小的这就给他几脚,让他安分些?”
谢蛮叹了口气,摆摆手,让人退下了,他解开了那口麻袋,贞男嘴里塞着块不知哪来的抹布,红着眼睛瞪着他。
他知道了,他们是兄弟。
只是这对望的一眼,谢蛮便能断定。
“刀。”谢蛮伸手向武伯要刀。
贞男抖了一下,无处可躲,他闻到了谢蛮身上混合着血腥气的暖香,那香气几乎要被浓重的血气覆盖。谢蛮方才杀人了,不止一人。
这人是谢家主的赘夫,也是他的兄长。是给了他一巴掌将他打落花圃之人,是暗中传信约他于风羡林见面之人。
眼下,还会是杀他之人。
贞男闭上了眼睛,咸涩的眼泪滑过脸颊,无声坠落,留下冰冷湿痕。
他想起了那夜,那一夜,刑官大人笑他送披风也不知道帮着披上,他手忙脚乱的挽起她颈边的发丝,她却问他“好闻吗”?
原来她都知道了。她知道他夜里不可告人的私心与欲念。他那些自以为隐蔽的小心思就这样被三个字摊开了。他慌了神,不知道自己是何时叫她发现的。明明、明明他等了许久,他以为她睡了,才敢这般放肆。
他如此行事,寡廉鲜耻,他应该向她请罪的,他应该请求她宽恕的。
可那缕徘徊在他身侧,萦绕他数个夜晚的淡香令他目眩神迷,轻而易举的掌控他的神智,一切都无从遮掩了,他自知痴心妄想,又飞蛾扑火的轻声呢喃,“好闻的。”
这是真话。她的香气,令人安心。
那三个字用尽了贞男所有的勇气,他难为情的垂着头,怕看见她厌弃的眼神。
他这样不像话。她不是他的妻主,他不是她的赘夫,他却偷闻她的发香,实在是放荡,不成体统。她会清算他的轻浮、逾矩吗?
可……可,贞男想起那个更加放肆僭越却不曾被责怪的吻,也许……
贞男脸红心跳,他心中存着微末的期盼,紧张忐忑去看刑官大人。
他对上了她不加掩饰的视线,她大大方方,饶有兴味的看着他,“好闻就对了,我洗头了。”贞男觉得自己扑通乱跳的心有一瞬间悄无声息的睡着了,原来是他一厢情愿、自作多情了。
他咬着唇,既羞于启齿又心有不甘,他想问她的,就没有其他的话要与他说了吗?他以为她会提起那个吻的。
为什么不追究他那个僭越的吻呢。她……全然不在意吗。若是今夜在她身侧的不是他,是旁人,是碎玉呢?她待如何?
贞男脸上的血色慢慢褪了,也许不是因为自己有何不同,只是因为他恰好在她身边。
贞男满脸仓皇,他想要落荒而逃。
那天晚上,他没有跑开,她伸手一把拽住了失魂落魄的他,她轻笑,“跑什么呀,我还有话要对你说呢。”
他跌进她温暖的怀里,他没有再跑,她也没有松开他,他和她靠得那么的近。
他黯淡的眼睛慢慢的又盛满了星光,她示意他再靠近些,“我要说的事很紧要,这事关乎你的一生,你过来些。”
贞男靠近了一些,她枕在他的肩上,两人几乎是耳鬓厮磨的姿态。
他从前还在赵家时,父亲便总说起,赘事是待赘男的头等大事。除却赘事,还有什么关乎一生的紧要之事呢。
难道……难道……
他不敢奢想,摒住了呼吸,满心期待又万分紧张,他听到她说,“贞男,你哥在谢府。”
与预想中的截然不同,那时,贞男满心茫然。她说,那个人,他见过。
还能是谁呢。
贞男闭着眼睛,等着谢蛮给自己痛快的一刀。
只是,终究,还是没有等到她回来,也不知她那边如何了……
那天夜里,她的眼睛那样疲惫。若是少一个让她记挂之人,她是不是就能轻松一些了。
贞男突然后悔了,如果他不曾留在静园……
刀没有落在贞男身上,谢蛮割断贞男身上的绳子,把他嘴里那团破布扯出来,语气说不上亲近也说不上疏离,“怎么,觉得我要杀你?不是已经知晓我是谁了么。你的妻主没有告诉你么,弟弟。”
“……”贞男睁开眼睛,眼底还有泪,一时间却哑然,没有反驳谢蛮的话。他不知自己是因为那句“你的妻主”还是那声“弟弟”而迟疑。
他以为刑官大人是自己的妻主,他还管自己唤作弟弟。
这个人好像也不是很坏。
谢蛮并不觉得贞男一时间会接受自己,也不曾生出兄弟二人抱头痛哭、涕泪横流、互诉衷肠的念头。
“擦完眼泪就赶紧离开。”谢府现下并不安全,谢蛮不欲解释太多,他将一方手绢丢给贞男,转身便要走。真是的,也不知朱雀城那行人为何独独要将他留在谢府客舍,他明明已经打发了客舍中的下人,竟也不知道走。
“……我要带父亲一起走。”
身后传来贞男的声音,谢蛮的脚步顿住了。
“我要带父亲走。”贞男又说了一遍。
谢蛮神情凝滞,他并未回头,“谢府没有你的父亲。”
“你撒谎!父亲明明就被你们关在谢府,把父亲还给我……”
“住口!”谢蛮转身给了贞男一巴掌,“我说了,谢府没有你的父亲。”若是让贞男知晓父亲之事,冬祭大典还未落定,他必会生事,届时,父亲宁愿舍命保全之人又如何能保全。
贞男脸颊滚烫,红着眼睛,执拗道,“也是你的父亲……”
“你……”谢蛮神情冷了下来,他盯着贞男面上浮红的巴掌印子,指骨攥得突起,“他可曾养育我一日?我在雪地里冻得快要死掉了时父亲在何处?父亲可曾问过我一声冷暖?”
谢蛮撒谎了。父亲是问过的。他问,他的妻主待他好吗?
他的妻主是待他极好的。
可父亲却被他的妻主送到这玄武城中,既是做人质亦是做祭品,为的不过是利益交换。连自己都无法保全的父亲当初又能如何留下自己的孩子呢。
他想,他说了那样违心伤人的话,如今在贞男眼中定然是个恶毒兄长的做派。
贞男摊开掌心,他手心里是方才谢蛮丢给他的手绢,贞男吸吸鼻子,有点生气,“还你,哼,挨打的是我,你凭什么哭。”
谢蛮抬手摸了一下眼睛,方察觉到一片湿意。
谢蛮的眼泪来不及擦,有下人匆匆来禀,“神庙有异……”
谢府之中有一处瞭望台,谢蛮和贞男登上了瞭望台,远处神庙的方位已经燃起了滚滚浓烟。
冬祭大典在玄武神庙中举行,刑官大人受谢城主之邀前去观礼,她今日就在玄武神庙。
那么浓重的黑烟,她……
贞男脸色煞白,足下踉跄,跌跌撞撞下了瞭望台,谢蛮好像在叫他,贞男顾不上了,他满心惶然的要往浓烟飞起处奔走。
她临行前其实叮嘱过自己的,一旦她有意外,他立即去与寒镜、碎玉汇合,等待使团抵达。寒镜与碎玉在鬼市,鱼龙混杂的鬼市反而是最安全的地方。
可他做不到。他都活下来了,刑官大人怎么能有事。
不应该是这样的……
贞男冲出了谢府,他生平从未跑过这般快。
步调不够沉稳,是为轻浮之态,贞男从前是很在意自己是否轻浮的。可眼下,他心中只想着,轻浮便轻浮,他可以轻浮,她不能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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