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蛮拦住了她。
“若当真是谢城主所为, 妻主待如何?”
“若她知晓妻主所疑, 必起杀心。”
他的眼中有痛色,更多的是怕。他怕失去她,怕她一去不复回。
谢蛮的忧心,是对的。
那一天,谢玉珩藏于袖中的刀摔落于地, 谢蛮一言不发收起了那把刀。
这把刀原是要做什么的, 谢玉珩没说,谢蛮也没问。
谢玉珩最终没有到城主府与姨母对质。她和谢蛮一起栽下了风羡林的茶梅,眼泪无声灌溉在松软的土壤上,浇出一片绵密的湿润。
有些话不曾问出口, 却不代表遗忘,那个还未出世便夭折的孩子,谢玉珩永远也忘不了。
如今,她问出了口,其实已经不需要谢玄襄回答了。她早就知道答案,只是不想、不愿、不能承认罢了。
她最敬重的长辈,忌惮她,记恨她,甚至要杀她的孩子。
谢玄襄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谢玉珩低头看着脚底下狼藉濒死的谢玄襄,“姨母今日若是顺遂飞升,摔下高台的,想来便是我了罢?神庙之中,姨母是不想留活口的,火药之事,姨母一字不曾对我提起,我亦在该死之人中。”
“你这孩子……尽胡言乱语,阿珩,算姨母求你,先把姨母救上去可好……”谢玄襄呼吸格外急促,眼中迸发出热切又渴求的目光。
谢玉珩笑了。
谢玄襄却很难笑出来了,她看见谢玉珩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意味着什么,她太清楚了。
“吴祎这人……哼,她有一句话没说错。”
谢玉珩回想起玉符放在她书房案上的那一天。那一天,其实不止玉符在,吴祎本人也在。
这人就躺在她案边的美人榻上,平日这是谢蛮枕的地方。
起初,吴祎披着毯子,谢玉珩还真没察觉出不对来,她只当谢蛮在此处小憩等她。
“小蛮。”谢玉珩唤了一声,“谢蛮”没搭理她,谢玉珩以为谢蛮还在因为孙常安和贞男之事与她置气,可她已经放贞男一马了,反正公务总也处理不完,谢玉珩干脆没往书案去,一道枕在了美人榻上,她鲜少的心平气和与他说起孙常安,“蛮蛮,有些人不值当……”
被子下的人动了动,谢玉珩下意识伸手环住了“他”,手压到了柔软的事物,是谢蛮绝不可能有之物,谢玉珩一时间怔住了。
吴祎扯下毯子露出脸,她嘴角抽了一下,神情微妙,“珩珩,撒手。”
两人相顾无言片刻,继而飞快的弹起来,各自整理衣襟。
谢玉珩头一次想破口大骂,可家主的涵养注定她说不出什么污言秽语,只能气急败坏说一句,“吴祎你简直放肆!”
“你摸我你还说我放肆!”
吴祎这个厚颜无耻之人开始倒打一耙,明明是这人不知礼数的先睡在她书房的蛮蛮榻上叫她心生误会,谢玉珩想把自己手甩出去,“你、你……”
“你什么你,刚才就是你摸我……”
谢玉珩忍无可忍的拍案,“你给我低声些!”
“行呗。”
听听,什么态度,谢玉珩额角青筋直蹦。
“别误会,我不是想偷你美人榻,这不是等你太久有些乏了,索性眯会,谁知道谢家主几句话不到就动手。”
谢玉珩冷笑,“等我?我们之间有何可说。”
“当然有,比如万青女?比如万载楼?再比如谢玄襄?”吴祎脸上玩笑的神情收敛了。她开门见山,直接打了明牌。
谢玉珩的神情有一瞬间凝滞,她抚了抚袖,不算含蓄的提醒吴祎的越界之举,“我知你是个聪明人,有些事情点到为止,你若是越界,休怪我不留情面。”
“你也是个聪明人,乌狩是神使你信么?‘长生灵肉’可延年益寿你信么?前者你不信,你缄默、你维护不过是因为需要有人信;后者你也不信,否则曲宴上玄武城城主赐下的灵肉你怎会一口也未动。你分明是清楚的,‘长生灵肉’是男子腹中孕囊,你深知一盘灵肉便是一条性命,你敢说你问心无愧吗?”
一个不速之客倒是质问起主人的不是来了,这个吴祎当真是为所欲为。
谢玉珩咬咬牙,正欲应下那句问心无愧,“我……”
吴祎将她的话打断了,“你若问心无愧,为何命人在那些因为剖腹取囊的枉死者口中放置玉石?!”
口衔珠玉,往生处去。这是玄武城之人对待早夭之人的送行之礼,为的是死者早日转生,亡魂解脱。
谢玉珩既恼又无言反驳,只能冷冷瞪着吴祎。
“城主是你的姨母,你为她做事,并不奇怪。只是我觉得,仅凭亲情不足以号令谢家主去做如此之事。我猜,谢玄襄一定许了你什么好处,譬如,她若长生得道,飞升成神,这玄武城城主便是你了?”
姨母确实说过那样的话,谢玉珩表情微变。
吴祎看出了谢玉珩确有其事的沉默,似叹似笑,“谢玉珩,这你就有点笨笨的了,求长生之人哪个不贪图权力,你姨母若是真得了长生,她也许巴不得自己千秋万代地坐在城主之位上。我若是她,回头就把那些个继承人、垂涎者统统杀了,独揽大权,万世不变。哪里还有你的事。”
“你闭嘴!你妄言!你休要挑拨我与姨母关系!”吴祎的话每一句都跟刺一样,谢玉珩听恼了,拔剑杀来。
吴祎抽刀相挡,金鸣之声短暂掩盖了动摇与裂痕。
“换句话来说,你姨母就不能是想一直当城主,这才求长生的吗?”
“吴祎!有没有人告诉你,你话太多!给我闭嘴!”
二人短兵相接,因着吴祎那几句话,谢玉珩心下并不算平静,她攻势猛烈却也露出破绽。吴祎横刀见招拆招,愈显游刃有余。
这场较量,其实从谢玉珩拔剑那时起,便注定了谁输谁赢。
掠燕刀又一次横在谢玉珩的颈上,居然没有头一次那般恼火了,谢玉珩冷着脸,“哼,事已至此,那你杀了我好了。”
“珩珩,说到底,我们俩之间没有非要谁死的仇恨。”
“别这么叫我。”谢玉珩沉着脸,对吴祎的厚脸皮深感无力。
“哦,我是说谢家主与我,本就没有私仇,何故这般针锋相对。”
“……拿刀架在我脖子上的是你吧?”
“情非得已啊情非得已,上一次是你深夜冒犯,这一次是你先拔剑,我本质上还是一个爱好和平的人呢。”
吴祎话这么说着,架在谢玉珩脖子上的掠燕刀是一点收回去的意思也没。
谢玉珩从刀光中看见了吴祎的面容,她扯了扯唇,“呵,杀人无数的朱雀刑官,说这话就没意思了。”
谁人不知朱雀刑官双手满是鲜血,朱雀城的刑狱司,历来是四城之中刑罚最为严苛之处。入刑狱司者,轻则掉一层皮,重则只剩一层皮。
朱雀刑官的手,不比她干净多少。
“嗯,你说的对,”吴祎并未否认,“那铁血手腕的谢家主何故会立下风羡林不杀生的誓言呢。”
朱雀刑官知道的真的太多了。
谢玉珩眼中有寒芒闪过,聪明人总是容易摸清楚聪明人的软肋,“你说这么多,不就是想让我站在你们朱雀人这一道么。”
“倒也没有这么想一步到位,只是想谢家主不与谢玄襄一道而已。”
谢玉珩一时半刻没有说话。
屏风外传来了动静,吴祎侧耳听了听,“你家蛮蛮来了耶。”
谢蛮进来时,吴祎已经走了,谢玉珩摸了摸脖子,这一次,掠燕刀什么也没留下。
谢玉珩觉得吴祎察觉了什么,就像当初乌狩察觉了什么一样。
不同的是,乌狩告诉了姨母,姨母起了杀心,吴祎却守口如瓶,顶多是在神庙里伸手够了一下她的肚子。
谢玉珩后退一步,转身离开了即将吞噬姨母的花海深渊。
她未对姨母施以援手。她的孩子因姨母而死,姨母因她的舍弃而死。
账目,姑且就算平了罢。
谢玉珩没再想谢玄襄之事,她如今记挂的只有家中的谢蛮。
今日临行前,她叮嘱了武伯,除掉谢府多余之人。
如果谢蛮问起,就如实告知。谢蛮一向心思细腻,即便不说,也会有所觉察,与其编织谎言,倒不如对枕边人坦诚些。
至于这多余之人是谁,谢蛮应当自有决断。
无论谢蛮做出如何的决断,她谢玉珩都担得起。
她是谢家家主,是谢蛮的妻主。谢蛮是她名正言顺的赘夫,是她有床笫之实的枕边人,她相信谢蛮的决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谢府正在清扫血迹。死的多是与城主府有勾连之人, 包括今日欲在谢府行灭口之事的暗阁之人。
谢蛮在望楼下的命令。底下已经是一片血海,武伯的刀架在最后一个暗阁活口脖子上。那人恨恨的瞪着望楼之上的谢蛮,“你敢杀暗阁之人?你可知我们忠于的是城主大人, 你区区一个出身低贱的男眷竟敢做出背叛城主之事, 好大的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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