仆役心想着,将孙氏的衣物从橱柜中拖出来,丢掷在地上。用的倒都是好料子,不过阿弟可穿不着这般肥大的衣物,那谢蛮的腰在赘夫中是出了名的生得好,他阿弟也未必差几分,横竖要比这孙氏纤细上许多。
说不定这孙氏压根就不是有身子后才显得臃肿的,许是没有身子时也是个腰粗之人。
年纪大腰还粗,这样的人,都能做谢家主的赘夫呢。
仆役想着自己一早便要来此为这样不堪的孙氏拾掇,不免有些怨。他看着那些衣物,心中生了主意。
这些衣物既是不要了的,他踩上几脚又何妨?
仆役跳起来像弹跳的蹴鞠般在上头跺了几脚。
黑漆漆的脚印落在雪白的丝绸衣上格外醒目突兀,仆役心中却很是舒爽。他今日能踩踏这赘夫所用之物,他日定能穿上比这好上千百倍的料子。
他已决心下了值,便亲自去与阿弟说道,叫他收拾收拾,以探亲之名与他一道进谢府。谢家主冬祭事毕,想来是会疲乏的,若是身边能有阿弟那样知心又明事理之人,想来会大悦。
阿弟可是个干净身子。从前家中穷苦,他与阿弟吃不饱穿不暖,本是要将总忍不住饿的阿弟卖了的,可有人与母亲说道,说阿弟皮肤白净,模样生得好,兴许日后能谈得一门好赘事扶持家中呢。
母亲听进去了,最终没有卖掉阿弟。可是家里哪里养得活几张嗷嗷待哺的嘴?母亲只好含泪将他卖与了牙人,那日母亲很寻常的唤自己起床,他醒来时,牙人已经侯在家中,查验了他的身子,确认并无恶疾后,便领着他走了。
他记得他走时回头,看到母亲眼含泪光在门边点钱,她一边点钱,一边踹了脚抱着阿弟的父亲,“那么大个人,养了十年就换了这么点钱!当真是黑心!”
父亲犹豫着说,“此事不如作罢……”
“不卖他,卖你?”母亲气呼呼道,父亲便没再说话,抱着阿弟回屋里了。
他生得确实不如阿弟,如果他是母亲,他亦不会卖阿弟。被卖掉的只能是自己。
他被牙人卖进了谢府。他干杂役一干就干了十来年。其实家中不算远,他被卖的时候,已有十岁,是能够记事的年纪了,他记得家在何处,可他就是不想回家。
不过,他还是有回去过的。阿弟长大了,与他十分亲厚。他说话,阿弟一定会照做。他知道阿弟嘴上不说,心里也想赘个富贵的妻主,时常变着法来打听他在谢府的所见所闻。
谢家主可是玄武城只手遮天之人啊。人人都说谢家之财,可比肩四城。
还好当初卖的不是阿弟。阿弟若是被卖去白雀寮那样的地方,只怕无法再做谢家主的枕边人。
仆役盯着那黑脚印忍不住嘿嘿的笑了。他想着事,甚至没有察觉有人走了进来。
“你做什么?”谢蛮看到了弃置在地上沾着黑脚印的衣物。
仆役脸上的笑容一滞,说到底阿弟日后是要与谢蛮共同服侍谢家主的,只是如今阿弟还未曾得到名分,他在谢蛮面前终归只是一个仆役,他怕自己心中的盘算叫谢蛮看出来,连忙垂头行礼。
他可听说了,有些高门大户里头的赘夫为了得到妻主的独宠,可是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他阿弟可不能还未爬上谢家主的榻,就遭了谢蛮的暗害。他可就这一个阿弟,他一介打杂仆役,是无望赘进高门大户之中了,就指着阿弟能争口气呢。
谢蛮蹲下身,看着那几个黑乎乎的脚印,“你踩的?”
仆役愣了一下,他也就是知晓这衣服无用了,才敢在上头踩踏,他没想到谢蛮会问孙氏这几件即将弃置的衣物。
仆役心思一转,顿时有了计较,这孙氏一来,便分走了谢家主的半颗心,谢蛮许是乐见这孙氏之物遭人践踏的。若是自己能讨得谢蛮欢喜,阿弟日后进了谢府,想来也能得他照拂,至少不会与阿弟为难,想清楚个中厉害后,仆役连忙低眉顺眼道,“这脚印虽是小人所为,可小人绝无坏心,小人是想着这孙氏当真是可恶!”
“当真是可恶?”谢蛮重复了一遍。
仆役觉得备受鼓舞,“是啊,这个朱雀人这般不检点,家主不过出趟门,这人便死皮赖脸的跟着家主回来了,家主从前与谢小主最是无间,自打这孙氏来了后,家主长往这听雨阁跑,可不就是那孙氏从中作梗么?”
仆役义愤填膺的诉说陈列着孙氏的种种罪状,他一口气说完有些期待的望向谢蛮。他方才所言,于谢蛮而言,定然是十分体己的话。这世上哪有人不盼着听到与自己争抢之人的坏话呢?
他们这些在主人手底下过活的人,自然要为主人分忧,说些主人爱听的话。那孙氏再过几年就彻底人老珠黄了,到时候这谢府之中风头无两的人还不就是仗着自己有几分颜色的谢蛮。唾弃孙氏的话,谢蛮想听多少便有多少,左右这孙氏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朱雀城来的便宜货罢了。
谢蛮静静的听着这负责洒扫听雨阁的仆役说完,“你日后不必在谢府当差了。”
完全没有料到会得到如此说法的仆役傻眼了,他不禁为自己鸣不平,“这……谢小主这是何意?我十年前便在谢府当差,怎可这般逐人?”谢府的月钱说起来,旁的府邸的下人都要艳羡的。谢府之中即便是最末等的仆役也未曾被亏欠过月钱,若是离了谢府,别家可未必有足额准时的月钱,更何况,他的阿弟……
谢蛮看向他的目光很冷。那双眼睛,方才明明还很温和的。有一刹那,仆役几乎觉得自己的心思让他看穿了。
“武伯,将这人交给管事,发卖远些,就说是我的意思。”阿谀谄媚,巧言令色,他日必引来叛主之祸。谢蛮不会将此人就在身边,他的妻主身边也绝不可留有这般心思活络之人。
不甘心想为自己申辩的仆役被武伯捆好带去见管事了。管事在谢府多年,深知家主心意,二话不说,便使底下人拴了这爱嚼舌根的仆役,用小车从偏门拉出去,远远的发卖。
武伯虽跛脚,一来一回却很快。他回来时,谢蛮抱着孙常安的衣物,坐在床头。床头有一片斑驳的指甲刻痕,那人应当极为用力,上头歪歪扭扭的刻着蛮字。
那个人终的还是从其他人的口中知晓了他的名字。
“他最终给我留下的东西,只有这些。”谢蛮低声轻喃,“武伯,她今日有叮嘱你何事吗?”
家主临行前,的确交代了一些事。家主亦说过,若谢蛮有问,必须如实答。武伯没有隐瞒,“杀人。”
“……杀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玄武神庙, 掠燕刀与纵横刀所向披靡,以少敌多未见败势。
纵横双刀对准方才口出恶言的狂悖之人,掠燕刀则将锋芒指向玄武暗阁之人。
暗阁直接听令于玄武城城主, 只受城主调遣。眼下暗阁护卫在掠燕刀前不断后退, 谢玄襄虽毫发未损,脸色却铁青, 在她的眼皮子底下, 两个朱雀人不但公然对抗她玄武,还搅和了她的飞升大业!
“你二人是执意要与我玄武为敌?神庙不是你们放肆之地!”谢玄襄万分恼火。
“啊,因为是玄武神庙,所以玄武人可以将我朱雀人当作产牛剖腹取囊,朱雀人就该乖乖给你们献上性命,让你们接着做长生飞升之梦?玄武的死葬林埋了多少因剖腹取囊而死的朱雀人?又或者说不止朱雀人深受其害。不过揭穿此事便是与玄武为敌?难道不是你们玄武为求长生行恶在先么?”吴祎的掠燕刀滴血未沾,便卸去了暗阁之人的刀兵, 失去刀兵的暗阁之人只能步步退后。
玄武城人人信仰万青女,想求得长生, 即便是训练有素的暗阁护卫, 亦难免惜命。能为当权者舍生忘死的还是少数,一时间,双方僵持。
“死葬林当真埋着很多……朱雀人么?”有玄武城之人低语,“那方才那个祭品……也是朱雀城人吗?我们先杀朱雀城人,人家拔刀似乎也无可指摘……”
那人的声音很低, 是个世家小辈, 长辈想捂住小辈的嘴,但没来得及,乌狩抓住了那个世家小辈,乌狩一掌打在了那人额边的禁穴上, 一根金针没入穴中。
那人来不及挣扎就软绵绵的倒下了,只抽搐了一会,眼瞳便散开再无动静。
那人的长辈方反应过来,扑了过去探了探倒地之人的鼻息,没气了,她错愕惊怒的望着乌狩,“……你、你杀了她?!她只是一个孩子……”她如何也未曾预料到,族中的孩子躲过了朱雀人的刀,却死于本城祭司大人之手。
“她不该死吗?她心向着朱雀城,全然忘记了自己受着万青女庇护的恩泽。负神者,留有全尸已足够仁慈。方家主,你族中出了这般反叛之人,我还未曾追究你之过,你可要谨言慎行。”乌狩冷然道。
方家主低头看着自己死不瞑目的族女,她轻轻阖上族女的眼睛,声音很慢,“无论如何,她只是一个孩子,若她有过,我自会管教……祭司大人,死葬林的情状如何我不知,可方才那个冬祭‘祭品’是朱雀人不假吧?若真是如此,我族女何过之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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