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氏浑浑噩噩躺在榻上,他身上缠着锁链,身下睡着最为柔软舒适的榻,下人们都怕他把肚子里的东西撞坏了。
他睡不好,也知晓自己睡不了几次好觉了,这几日他时常想起从前的旧事。
他的肚子以前也大过。孙氏的肚子头一回变大的时候,他还很年轻。
那时,赵扶鸾将开始显怀的他抬进了门,每日都要枕在他肚子上听动静,他羞怯而又满足。得此良人,孙氏喜不自胜,感念万分。
他的肚子一日日大起来,肚皮被撑起来,肚脐眼抻成了圆形,孙氏怕自己身形臃肿惹来妻主厌弃,说什么也不愿意与妻主过夜。
赵扶鸾却一点也不芥蒂,反而对他的身子很是喜爱,不厌其烦一遍遍的告诉他,她喜欢。
他初次生产时十分害怕。男子服下孕果会生出孕囊,服下点化过的孕果则可以为妻主孕育孩子,孩子足月后,腹中会剧痛,需得医官剖开肚腹,将孩子从腹中取出来后再缝合肚皮。
妻主十分怜爱他,孙氏头回剖腹生产,赵扶鸾是为他准备了止疼汤药的。孙氏那时曾想,妻主真好。他听闻过有些女姬不管赘夫如何哭闹哀嚎都不会赐下止疼汤药,怕自己的疼宠纵坏了赘夫,也怕几副汤药下肚坏了肚里头孩子的性别。
孙氏知晓妻主盼着他能诞下女儿来,他的妻主是朱雀城的籍令官,籍令官不能没有女儿。
孙氏也以为自己头胎能为妻主诞下女儿,可是他没能诞下女儿。
孙氏浑身汗津津的,几近虚脱的躺在产床上,刚缝合完的肚子一阵阵的痛,他想再饮一口止疼汤药,妻主走了进来,目光扫过他明显松垮了还多了条狰狞疤痕的肚腹,抬手便将床头那碗凉掉的止疼汤药泼了。
“生了个男儿,我让人送走了,这汤药别喝了,对胎儿不好,你就是喝了这汤药才生不出女儿的。”
孙氏想坐起身,他还没见过那个孩子,怎的就送走了,送哪了?
妻主按住了他,没让他起身,妻主将一枚点化过的孕果塞进了他嘴里,她在孙氏耳边说道,“常安,给我生个女儿吧。”
孙氏将那枚苦涩的孕果咽了下去。
他肚腹上的疤痕还未好全,手腕上又生出了红脉,服下孕果有了身孕之人,腕间都会生出红脉。
妻主很是高兴,说当初果真没看错人,他这细腰肥臀的当真是个好生养的。孙氏怀第二个孩子时,妻主特地请了最好的庖厨,每日给孙氏做辣菜,朱雀城有这般说法,说是爱吃辣菜的孕夫生出来的都是女儿。
孙氏不喜吃辣,可他也想为妻主诞下女儿,他不想让再妻主失望,让妻主满心欢喜落空。
孙氏拼命吃辣,生第二胎时孙氏没有喝止疼汤药,肚子被切开的那会,疼极了,有一瞬间脑中嗡鸣,视野一片白,他好像昏死过去了,苦涩浓郁的参汤灌进嘴里,孙氏醒了,他看到了妻主失望含怨的脸。
孙氏的心一下凉了,他知道,他又生了个没用东西。这一次,不用妻主多说,孙氏强撑着生产后还虚弱的身体,服下了孕果。
可他一次次让妻主失望。
他一连怀了三胎,都是男儿,他如此晦气无用,令妻主颜面无光,辜负了妻主的情深意笃。
孙氏知晓,自己白白误了妻主三年。
终于,妻主夜里不再只宿在孙氏屋里,赵府多了好些个侍夫,妻主夜里时常去侍夫薛氏屋里。
不过妻主到底还是对他有几分念想的,妻主曾说过,喜爱他的颜面,当初见他的第一眼便决心要将他带回府中。
妻主还是会到他房中过夜,他也还是妻主的长赘夫,只是妻主留下来的时候孙氏要将肚子用布料裹起来。他知道,妻主是厌倦他丑陋的肚子,他产子过后身形虽未变样,可肚子那处到底被撑散了,那里皮肉松垮,还留下了三条丑陋扭曲的疤痕。
后来,孙氏又有了身子。依旧是个男儿。孙氏知道自己彻底伤到了妻主的心,被废去长赘夫之名时,孙氏没有怨,他知道赵扶鸾待他已是极好的了。
赵扶鸾未曾将他的第四子送走,将他留在了自己身边。第四子,名唤贞男。
为他取名时,赵扶鸾说,他缺什么,他生的孩子便唤作什么。
那时,孙氏年二十,在赵府生下了四个孩子,只有贞男养在了他身边,其他孩子,孙氏不知去向,赵扶鸾只说送走了。送去哪了,送给谁家了,赵扶鸾只字未提。
孙氏细心教养贞男,他希望这个孩子能赘个好妻主。他要贞男肤白腰细,能讨妻主欢心。
贞男这孩子没有辜负他的期望,一点点长大,在男塾里也是拿甲等的好孩子。连赵扶鸾都挑不出贞男的错处来。
按说,贞男十九岁了,该给贞男谋一门好赘事。
孙氏向赵扶鸾打探过,他虽不是她的长赘夫了,赵扶鸾偶尔也还是会怜悯他孤苦,来与他云雨一番。
赵扶鸾说他急什么,她自会为贞男留心,那毕竟也是她的孩子。
玄武谢家有人上门了,孙氏瞧见了,赵扶鸾让人呈了贞男的画像与谢家人。
赵扶鸾要将贞男远赘去玄武城。
玄武谢家虽富贵,可远在玄武,并非知根知底的人家,贞男赘过去了怎会有好日子过。
孙氏很想与赵扶鸾分说,他想等贞男回来,问问这孩子自己的心意。
可那天,大雨滂沱,贞男回来得极晚。
他失贞了。
孙氏拼命祈求赵扶鸾开恩。
她开恩了。
她放过了他的孩子,只是将他逐出府门,没有让他失贞了的孩子又失了性命。
她说,谢家那门谈妥的赘事,要有人去。
他是贞男的父亲,她说,他与贞男父子情深,他顶替了去,正好。
她说的那样轻巧。
孙氏从赵扶鸾房中离开时,脚是僵麻的,他跪了太久。
谢家若是不在乎是谁赘过去,又怎会待赘过去之人好?
孙氏一巴掌打在贞男脸上时,看到了他从小养在身边的孩子满脸泪。
孙氏顾不上他的痛、他的怕、他的怨,孙氏几乎是咬着牙斥骂出声,“定是你个小浪货耐不住寂寞在外头招惹是非!否则那大女子怎会只夺你清白不夺其他人清白!”
走!快走!跑啊!
贞男被撵了出去了。
孙氏坐上了去往玄武城的马车。
他上车前,赵扶鸾看着他,只说一句,“安分些,别给我添麻烦。”
他成为了谢家主谢玉珩的赘夫。
名义上的赘夫。谢玉珩对他无半分情意。
他被喂下了没点化的孕果,又被灌下了汤药。孕囊在腹中渐渐长大,里头没有生命,只有一团肉。
谢玉珩每次过来,都是为了看那团肉的大小。
谢玉珩提起了贞男。贞男为何还是来了玄武城,明明……明明让他走了的。
他想祈求谢玉珩放过贞男,却说不出话来。
她让他安分等到冬祭大典。于是,他知道,他的死期就在那日。
他等待着他的死期。
死期未至,谢蛮来了。
孙氏看到了他的眼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与贞男一样的眼睛。可贞男怎会在此。
是他还不够安分, 让谢家主心生不满,要以贞男来敲打他吗?
无须如此的。他如今这般模样,活着也是会叫人指指点点, 用唾沫星子淹死的。除了一死, 世间已无他的容身之处,他的妻主, 早已将他舍弃。
孙氏神情恍惚的望着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似有泪光。他在哭什么呢?真是傻孩子啊。
可谢家主真的会让他见到贞男吗?
还是说,这是一场梦?
他太久、太久没有见到贞男了。久到那双熟悉的眼睛都觉得陌生。
又或许,眼前之景是人将死之时的未了的执念。听说,人死前总会陷进未了之事里,他原以为他会看见赵扶鸾的。
她曾是他年少时的憧憬与神往,最后留给他的只有一个决绝的背影和那一句不曾有几分情意的话。为何他与她会走到这般田地呢。
贞男……
离家这般久,他还好么。
孙氏颤颤巍巍地伸出手, 想要触碰眼前之人的手。
腕上的铁链哗哗作响,孙氏终于抓住了他的手。
这梦, 当真是个仁慈的美梦, 竟没有落空,那人坐在他身边,仍凭他抓住手,垂目不语。
孙氏口中的木丸被取出了,孙氏顾不上是谁取出来的, 这梦对他而言, 太过奢侈奢望,他的声音又哑又急,“贞男……你独身一人在外,可还安好?是何人让你来的?你为何要到这玄武城来, 谢家可有对你做什么……”
孙氏自己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始终没有得到半句回应。
孙氏的话倏然止住了,他想起来了,他给了贞男很重的一巴掌,他亲手将向他寻求庇护的贞男逐出了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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