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珩是她一手养大的孩子,她知道阿珩的性子,她探过阿珩的口风,好几次阿珩都是淡笑不语,显然没将谢蛮当作一回事。


    后来谢玉珩说起要谢蛮以谢家主的赘夫之名入籍时,像在说今日无风,天光甚好一样平静自然,谢玄襄只觉得恼火愤怒、不可置信,诸多有家族扶持的世家子不选,偏要一个于谢家、于城主府毫无用处的土苴废物之人。何其荒谬!


    谢玉珩意已决,谢玄襄没有拦住她,这是她第二次为了谢蛮忤逆她。


    谢玄襄被谢玉珩此举气得头疼,她本就有头疾,头疾发作时,只恨未曾早些杀了谢蛮,她一时的心慈手软,竟留下了如此祸患。这个谢蛮,让她听话的阿珩变得如此悖逆。


    “您可要早些做决断,谢家主到底不是您的亲女。”说话之人是一向站在城主府这边的世家家主。


    是啊。终归不是自己的孩子。


    那一年,谢玉珩没管世家不满的声音,将谢蛮以赘夫之名入了籍册,也是那一年,谢玉珩请来了乌狩为谢玄襄诊治头疾。


    姨母一直有头疾,时常被头疾所累,谢玉珩多年以来一直让人留意各方医者。谢玉珩为姨母遍请名医,姨母的头疾却不见好转。


    乌狩的名字便是在这时为谢玉珩所知的。


    据耳目所言,乌狩是一介巫医,她自称医术乃神明万青女于梦中传授,她也的确治好了好些顽疾,渐渐的便也有了些名气。


    不过,这人很是孤高难请,似乎尤其不喜为权贵诊治。


    谢玉珩在乌狩的药庐外候了几天,乌狩才开门迎客。


    乌狩确实有几分本事,用过乌狩的药后,谢玄襄的头疾几乎没再犯过。


    谢玄襄对谢玉珩一如从前,谢玉珩还是谢玄襄最疼爱的孩子,谢玉珩却也是在这一年里,失去了自己孩子。


    失去腹中孩子的那一天,谢玉珩喝了一碗姨母送来的甜汤。


    往年,姨母也会亲手炖了甜汤,让人送来。这一次的甜汤,谢玉珩喝完之后,腹中绞痛不止。


    谢玉珩小产了。


    那是她第一个孩子。


    她恨过那碗甜汤,恨过送她甜汤的姨母,可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已有身孕,姨母又怎么会知道,又怎么会这般害她呢?


    她只能怪自己不小心,怪自己没有发现怀孕之事。


    怪自己竟然这般不堪的揣测姨母,那是自幼宠她爱她护她的姨母。


    那一年,坚不可摧的谢家主大病了一场,谢玄襄来探望过几次,都是十分歉疚的模样,似乎没有料到过一碗甜汤竟伤了谢玉珩腹中胎儿的性命。


    可谢玄襄不过是像往年一样送了碗甜汤与她最爱的孩子,她又怎会知道谢玉珩有孕之事呢?


    不过到底是那碗甜汤让谢玉珩失了孩子,谢玄襄心有愧疚,没再过问谢玉珩与谢蛮之事。谢玄襄开始沉迷长生之术,向往羽化而登仙,寻求飞升之法。


    能神游太虚,与万青女通灵的乌狩也日益得到谢玄襄信任,她从小有名气的一介巫医成为了深得城主器重的大祭司。


    谢玉珩病愈后和谢蛮一起种下了第一株茶梅,茶梅越来越多,渐渐成林,每一株茶梅都是用来为那个未降生便夭折的孩子祈福的。


    起初,谢玉珩常常去风羡林,不做什么,就只是在风羡林里听风声、看花叶。


    有时谢玉珩靠在花树下小憩,谢蛮帮她掸去尘泥、拂掉落花;有时谢蛮靠在花树下,谢玉珩漫不经心的枕在谢蛮的腿上,挑着他的头发玩。


    后来,去风羡林的只有谢蛮了。


    谢蛮知道,谢玉珩从来没有忘记过那个孩子。


    只是,越来越多的事情压在了她身上,她杀的人也越来越多了。她从前不是滥杀嗜杀之人,也不知道是从哪一天开始,她掐断别人的脖子像择菜一样简单随意。


    风羡林,是谢玉珩立过誓言绝不杀生的地方,那是她和他的孩子的安眠之地。


    黑暗中沉寂了许久,谢玉珩起身掌灯,烛火跳跃之时,谢玉珩看清了谢蛮的脸。


    和预想中差不多,果然哭了。


    谢蛮眼皮泛红,眼尾浅红的痕迹像三月的桃花。他的眼睛像是化冰时的湖面,湿润、破碎。


    “你还去了听雨阁。”谢玉珩笃定的说。就像谢蛮笃定她不会在风羡林杀死贞男一样。


    谢蛮眨了眨眼,湖面化冰,溢出冰凉水液,“你都知道。”


    “我说过,他与你不相干,这是最后一次,别再……”谢玉珩神情不悦。


    “他与我不相干……”谢蛮捂住了眼睛,泪水从指缝沁出,他打断了谢玉珩的话,“你明明知道他是我的父亲。”


    他想起他在听雨阁见到的那个人的样子。满身锁链,口含木丸。肚腹突兀鼓起遍布伤疤,四肢嶙峋细瘦,面孔憔悴恐惧。


    谢玉珩用力掰开谢蛮遮住眼睛的手,她抹去谢蛮眼角的泪水,盯着他通红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是,那又如何。什么父亲,他早就抛弃你了。我早就说过,曾经将你弃之不顾之人,不应费心。”


    谢蛮很想问她,为何不是将他变成那般模样。宴席结束后,她与谢城主的话,他都听到了,谢城主明明只是想要一个冬祭大典的祭品,为什么一定要是孙氏,为什么偏偏是他的生父?还有那个叫贞男的孩子,那是他的弟弟,为什么也要将他卷进来?


    谢蛮从未期待过这样的手足血亲相见之景。


    谢玉珩没给谢蛮问话的机会。


    半室明灭的烛火映出两道蛇一样纠缠在一起的身影。


    谢蛮喘着气,唇齿间有咸涩的血腥味,有他的血,也有谢玉珩的。一如他对她的爱与恨,很早就融在同一洼血水之中了。


    贞男从风羡林回来时,吴祎曲着一条腿随意坐在屋顶正脊上,她一手搭在檐角的骑凤仙人上,一手悬起,雪爪星眸的白羽威风凛凛立于她的手臂上。


    她似山。巍峨之山。


    银汉耿耿,明河翻雪,白河晓星的将明之夜,贞男仰起脸望着她,不觉神魂飞越,心神悸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吴祎一扬手, 白羽落到了贞男头上。贞男脑袋一沉,白羽安静温暖的窝在他头上,他方回神, 却又不知何开口。他没有见到父亲, 也没有将父亲之事与她割断,连那人的模样都没有看清, 他好像什么也没做好。


    “贞男, ”吴祎先开口了,她坐在屋脊上俯瞰着仰着脸的他,“阅后付丙是什么意思?”


    “是……看完之后烧掉的意思。”


    阅后付丙,是贞男收到的那张字条上朱笔所写内容——“不可诉与旁人,阅后付丙”。


    贞男知道是什么意思,可他没有烧掉,他偷偷把字条放在了吴祎枕下。


    他从一开始就没想隐瞒这张不知何人递来的字条。他只是选择了自己面对。


    吴祎跃下屋脊, 轻巧的落在贞男面前,他身上看起来并无伤痕, 递信之人似乎没有伤害他的想法, “受伤了吗?”


    贞男摇头,头顶的白羽也跟着晃。


    吴祎把白羽扑飞,白羽不甘心的飞到其他地方蹲着。


    “你见到你父亲了吗?”


    “并未,我的眼睛被蒙住了,那个人好奇怪, 我问他我父亲在何处, 他不答却问我,我父亲是否姓孙,我答是,等我再追问我父亲下落, 他便不让我说了,我摘下眼罩时,他已经不在了。我……我虽然没有看清他的样子,不过我记得他身上的香,和那天谢家主身边戴黑纱之人用的香很像。”


    “谢玉珩身边……那天打你的那个?”


    贞男点了点头。


    吴祎眼前浮现谢蛮的模样,那夜他跪地叩首为谢玉珩求情,曲宴上谢蛮稳坐谢玉珩身侧,宴席散去后,身为谢玉珩的赘夫,他却暗中传信,以血亲之名约见贞男。


    他以黑纱覆面,几乎没有露出过真容,除了——那双似曾相似的眼睛。


    吴祎看见了贞男的眼睛,像纯净的冰原,又像凝固的湖泊。


    吴祎抬手遮住了贞男的半张脸,她的心沉了下去。


    贞男有些不明所以,很乖的站着没有动弹。


    “贞男,你父亲除了你,还生下过其他孩子对吧?”


    贞男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问起这个,犹豫片刻方道,“父亲曾说,我还有三个哥哥,不过……我没见过他们,父亲说,母亲将他们送去别处安置了。”


    三个哥哥,送去别的地方安置。


    那个和贞男眼睛如出一辙的谢蛮有可能是那三分之一吗。


    如果真的是这样,谢蛮又知道几分,他的表现不像全然不知的样子。


    谢蛮……这人据说从小便在这谢府中,与谢玉珩关系匪浅,后来更是成为了她名正言顺的赘夫。谢玉珩在做之事,谢蛮知晓多少,又或者,谢蛮亦参与其中?


    吴祎叹了口气,拍拍贞男的肩膀,“我出去一趟。”


    她要去听雨阁。


    听雨阁今夜很是热闹,不请自来的客人有好几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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