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深重,肚皮上遍布伤疤的人,无声泣泪,血泪一路蜿蜒,浸湿了褥子。


    贞男在铺床褥的时候,碎玉蹲坐在一边发呆。


    吴祎和寒镜在低声同蓝梦泽说话。


    “你们要出去?大晚上的?你俩是生怕谢玉珩不起疑心?这人疑神疑鬼的,明里暗里派了多少人盯着,我不信你们没察觉到。”蓝梦泽不赞同她们出去。


    “越是看得紧,就越可疑啊,所以才要你打个掩护,我和寒镜偷偷溜出去。”吴祎双手合十,“拜托拜托,好梦泽……”


    寒镜也在拜拜,“拜托拜托,梦泽姐姐……”


    “你俩真烦!”蓝梦泽骂骂咧咧的,最终勉为其难的答应了,“我一个人,扮不了两个人。”


    “那你扮作我,”寒镜笑嘻嘻,“我知道梦泽姐姐善口技,定能扮好我。”


    蓝梦泽的确善口技,她是蓝鹤嬴的妹妹,却也是蓝鹤嬴的影子,在必要的时候,她会成为姐姐,代替姐姐去死。但她精通口技之事,只有吴祎知晓,连姐姐都不知道。蓝梦泽瞪了眼吴祎,“你还跟谁说了?”


    “我保证,只与寒镜说了。真的,真的。”


    “我也保证,师尊只同我一人讲了。”


    “哼。”


    吴祎低声同蓝梦泽耳语,蓝梦泽听着有些怀疑,“你确定那俩暖床的不会露出破绽?”


    “试试,反正,我觉得谢玉珩不至于真的来掀我的被窝。”


    “最好是。长明,你们要去查什么我不管,但最好小心一点,我觉得谢玉珩,呵,不像是什么好东西。”蓝梦泽对谢玉珩的印象极差。呵,高高在上的来与姐姐商谈行商税之事,回头又跑到赵家去攀附,两面三刀的东西。


    吴祎把贞男和碎玉喊过来了,他们卸了那身叮当响的金银宝石,看起来不像俗气的小暴发户了,“今夜我与寒镜要出去,但‘我’必须在房中,因而你们得弄出些动静来,让人不要生疑,在我没回来之前,不要让任何人进来,能做到吗?”


    碎玉点点了头,贞男似懂非懂,有些犹豫的问,“什么动静?”


    寒镜抱着手臂嗤笑他,“你这是装傻充愣还是大智若愚?”


    吴祎把贞男拉过来,在他耳边道,“当然是——家眷的动静。能做到的吧?家眷,嗯?”


    贞男的脸一下红了,整个人都羞臊起来,她、她竟听到了自己在赌坊中说的话!


    贞男满面通红,面若霞光,呐呐点头。


    碎玉在一旁欲言又止,从鬼市回来,碎玉便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碎玉的年纪其实比贞男还要小些,吴祎看着碎玉不安的眼睛,“你知道那是什么对吗?”


    碎玉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眼泪倏然从他眼中坠落,像散碎的珍珠。


    吴祎把素绢放进碎玉冰凉的手中,“等我回来。”


    死葬林。是玄武城人用于安葬死者的地方。


    富贵些的人家会在死葬林中单独凿穴,以金玉棺椁安葬死者。寻常人家则以木棺入葬。这些都是对于寿终正寝的死者而言。


    若是无名无姓或是横死、早夭、病逝之人,则不得单独入葬,需以麻袋裹尸,将其埋入死葬坑。待死葬坑填满了,再将其全部掩埋。


    如此埋葬为的是防止孤魂野鬼游荡人世,不肯离去,若是诸鬼结伴,也好一道早日往生。


    填平的死葬坑上会种上树,树枝上挂上白绸,底下有多少裹尸布,树上便会有多少白绸结。


    “师尊,真的要下去吗?底下都是死人……”寒镜蹲在一个死葬坑边,这坑还未掩埋,但底下已经有好些麻袋了。


    死葬林的味道并不好闻,那是腐烂的味道。


    即便吴祎在刑狱司的暗牢闻惯了了那种经年不散的血腥气,还是觉得很不适。


    “只有下去才能确定答案。”鬼面在阴阳坊递给了她一张字条,上面只有寥寥几字,万载楼,死葬林,灵肉。


    “唉,早知道也让青璎来了。”寒镜虽然这么说着,却已经率先跳下了死葬坑。


    吴祎紧随其后。两人俱用面巾掩住了口鼻,带上手套开始解扎紧的麻袋。


    数十个麻袋被解开,数十具男尸横在死葬坑中。


    夜很黑,寒镜手中提着油灯,一具具照过去。


    这些死者都很年轻,目测不超过二十五。集体英年早逝,绝无可能。


    “师尊,他们的死因有疑。看尸身腐烂程度死亡时间在三到五日,莫非是被集体灭口?”


    “若是集体灭口,为何会给他们穿上蚕丝葬衣,又特地葬在此处?你看,他们口中都含着东西。”吴祎的心沉了下去,比起灭口,更像是虐杀。


    这些男尸身上穿戴整齐,穿的都是玄武城的蚕丝葬衣,显然是死后有人为其入殓。这蚕丝葬衣价格不菲,为的是死者穿上后,能安息瞑目。而男尸口中所含之物,则是玉石。


    这是玄武城中对早逝之人的丧葬习俗。


    口含珠玉,往生处去。


    吴祎欲剥掉男尸身上的衣物进一步验尸。人体的构造她很熟悉,刑狱司也面对过许多的死尸,不好闻的味道在探知真正的死因面前可以忽略不计。


    寒镜挡了一下吴祎的手,她难得有犹豫,她已经隐隐察觉到了万载楼与这些死者的联系,这万载楼的背后恐怕还有玄武城的当权者,“师尊,他们是男子,为了他们……”为了这些不知名姓之人,开罪玄武城的当权者,真的值得吗?


    “也是人命。……他们还有极有可能是朱雀城之人。”失踪的真的只有宋言吗?如果失踪的都是待赘男,家中觉得丢人,隐瞒不报,刑狱司根本无从知晓。


    吴祎低头解开那蚕丝葬衣,她的手很稳,却也有汗,那是即将接近真相时本能的反应。


    寒镜放下了油灯,她蹲到吴祎身边,“师尊我帮你。”


    数十具男尸一一查验过去,两个人的后背都被细密的冷汗浸湿了。


    他们的肚腹都被切开了,有人在里面取走了一样东西。


    是服用孕果后生出的孕囊被摘走了。


    因剖腹取囊而死。


    万载楼所谓的“灵肉”便是男子孕囊。


    她早有猜测,如今印证,只觉得脊背发凉。


    她应该早些想到的,玄武城女子生育视为正统,男子根本无需服用孕果生育,而赵扶鸾将孙氏赘给谢玉珩时,随行的赘礼中却有很多孕果。


    孕果,只生长在朱雀城中,由四大家把控,定量供给给百姓。


    降低行商税、两城通商是真的,为孕果流通、孕囊取用大开方便之门也是真的。


    每一盘“长生灵肉”的背后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


    “师尊,你说宋言他还会活着吗?”寒镜低声问。


    万载楼中供应“灵肉”,花满玉在万载楼中营生,而“灵肉”需要男子,那个失踪半月的宋言,还会活着吗?他带出来的父亲陪赘手钏甚至变成了花满玉的赌资,他自己会不会也变成了贵人“延年益寿”的盘中餐?


    “至少,在这些人中没有宋言。”吴祎轻声宽慰她。


    “师尊,我有些害怕。”寒镜并不天真,“灵肉”能够出现在权贵的餐桌之上,必有权贵的默许与庇护。


    “怕什么?”


    “我怕万载楼的背后,可能是谢家,也可能是玄武城主,更怕朱雀城也有帮凶。”


    “寒镜,如果万载楼背后真的有这些人,那么该害怕的也是这些行凶作恶之人。刑狱司的存在便是要这世间法理尚存、人性不灭。”


    冷风寂寂,落叶萧萧,死葬林中风声泣号,白绸鼓动,仿佛在诉说为恶者伏法,行凶者伏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盯着客舍动向的暗哨十分不高兴, 这都什么事啊,说好听了是盯梢,说难听点就是听墙角, 还是听人家床上亲热的墙角。


    她觉得主人应该给她加钱, 当然她不敢说,她怕谢玉珩给她烧纸钱。


    她先是蹲在吴祎窗沿下, 听着里头不断传出的拍打、撞击、喘息声。


    好一阵荒□无度的声音!这朱雀城来的大人物就是不一样, 真开放啊,一夜玩俩!


    听说那个朱雀刑官还是出身四大家之一的吴氏,如此行径好生辱没四大家门楣!在外客居,行事张狂,竟在谢府的客舍做那事!成何体统!成何体统!


    该死的是,里头那若有若无的哼哼声十分勾人,这朱雀刑官是吃得真好啊, 呵呵,老吃家走哪吃哪。


    暗哨一面唾弃, 一面听得心神荡漾浮想联翩, 就看一眼,就看一眼,她虽是暗哨,却也是个有原则有底线的暗哨!


    她本欲抹开窗户纸瞧瞧里头的景象,里头的声音戛然而止。她连忙隐蔽身形, 只听哗啦一下, 门打开了,有人被搡出来了,“大人说了,你笨手笨脚什么也伺候不好, 今夜便罚你在外头吃风饮露!你不许再进来!”


    一道被丢出来的还有客舍的枕头。


    喂喂喂!那是谢府的东西啊!枕头是无辜的!怎可因为床上伺候不周就连人带枕的撵出来!何等的暴戾恣睢!何等的蛮不讲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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