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迎却想到了当时自己在靖远侯府屋顶上听到的话,此时再见韦玉华的笑,她忽然觉得,她很像那些话本上的美人蛇, 笑容之中酝酿着极深的危险。


    又因为她是季迎的亲娘,这危险又加重了几分。


    季迎看着她, 没说话。


    一旁的赵娘子和宋娘子并不知二人的关系, 此时见两人面对面站着也不说话,宋娘子还有些好奇地问道:“季娘子,你和韦夫人从前认识吗?”


    季迎一时没想好要如何回答,便有些犹豫。


    而就在这犹豫间,韦玉华已经把话接了过去, “当然认识。”


    她很聪明地没有把话说完, 如此反倒有些惹人遐想。


    宋娘子仍有些好奇,还想再问什么,但在一旁站着的曹安柳已经看出季迎的脸色有些尴尬,急忙伸手拉了一下宋娘子的衣角, 示意她不要再问了。


    这时季迎却开口了,她看向韦玉华,平静地反问道:“韦夫人,我们真的熟悉吗?”


    韦玉华一直能感觉到季迎对自己的态度,虽然不亲近,但也始终没有真的排斥,那感觉更像是一种无措之下的随波逐流。


    她以为季迎会一直以这个态度对待自己,这虽然让她觉得有些麻烦,但也总比冷漠以待强,至少这样她还能想些主意,再努力拉近一下她们之间的关系。


    可她怎么都没想到,季迎竟然会当着其她几位贵女的面直接下她的面子。


    这让韦玉华感到十分难堪,她身边的柳佩柔脸色也不怎么好看。


    曹娘子方才就知道两人的关系,但听到季迎这话,还是十分震惊,更遑论另一边什么都不知道的赵、宋二人,她们连眼睛都瞪圆了。


    季迎立在最中间,却似乎对周边人的态度浑然未觉,她依旧看着韦玉华的方向,道:“韦娘子,虽然你是我的生身母亲,但早在我六岁时,你就弃我而去,而今十多年过去,你并未尽过一天做母亲的责任,却要对人说,我与你关系亲近,这是何道理?”


    韦玉华的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柳佩柔更是恨不得拂袖离去,但季迎的话还没说完,她直白道:“韦娘子,其实你真的不必这么费尽心思的同我拉进关系,我阿爹说到底也只是个五品官,算不得什么权贵,你有心拉拢我,还不如多去巴结一些达官显贵,或许他们一心软,真的能给韦、柳二家指一条明路。”


    这话说出来,其实显得有些刻薄,但季迎并不后悔,她说完反倒觉得痛快,觉得从前的自己在韦玉华面前表现得太过窝囊。


    她从前做事总是瞻前顾后,这不敢做,那不愿做,当时,她明知韦玉华是什么样的人,却偏要沉溺在那一片虚假的母爱中,总是想着,或许她前世对她那么冷淡,或许也是有苦衷的呢。


    她甚至不敢去想韦玉华靠近自己是为了做什么,因为季迎总会忍不住将问题怪罪在自己的身上,毕竟,她们是有血缘关系的。


    但自那场偷听之后,她对韦玉华的所有期待就都破灭了,她甚至无法再说服自己去给她找理由,因为韦玉华对她的恶意是那么的直白而又赤/裸。


    至于她的爱……


    季迎想,自己好像不需要了。


    她现在似乎并不缺一个韦玉华来对她好。


    总归说出去的话是收不回来的,刚刚都已经说了那么多了,也不差再别的,于是季迎干脆将话挑得更明白些:“韦娘子,你接近我想做什么,我很清楚,你大女儿和小儿子的前程是前程,我就不是吗?那唐之昌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得上我吗?”


    这话说得十分严重,若传出去得罪的不止韦、柳两家,更要再加一个唐家。


    但季迎此时已经顾不得那么多了,毕竟她连李玄徵都得罪那么多次了。


    唐之昌是柳佩柔夫婿的堂哥,也是韦玉华为季迎选定的夫婿的名字。


    但其实这事尚在她的计划中,除了在柳家和她夫君说过几次,就是在韦家同父母兄弟提了一提,季迎怎么会知道的?


    韦玉华脸色一变,当即便要出言辩解。


    曹安柳却在这时站了出来,“韦夫人,我们今日本意是想来瑞雪寺赏梅的,就不要再打搅我们的兴致了吧。”


    这话几乎是在明晃晃的赶人走。


    柳佩柔到底年轻,早在季迎方才开口时,她便已经十分不悦,此时又听到曹安柳近乎羞辱般的逐客令,她再顾不得别的,当即拂袖而去。


    柳佩朗还是小孩子,一见姐姐走了,哭闹着也要跟着离开,韦玉华没办法,她又深深地看了季迎一眼,终究也跟着走了。


    不大的院子瞬间只剩下季迎和曹娘子三人。


    季迎深知自己方才的话有些太过不合时宜,她转身朝曹娘子三人揖了一礼,含歉道:“抱歉,几位娘子,是我打扰了……”


    然而话未说完,然后又被宋娘子抢了,她毫不掩饰自己眼中的佩服,夸奖道:“季娘子,你好厉害哦。”


    季迎没想到她会这么说,当即一愣。


    紧跟着曹娘子也道:“是啊,季娘子,你看着娇娇弱弱的,性子却这样坚韧刚强,实在让我们佩服。”


    “方才你的话我们都听到了,也明白了韦氏为何如此,你不用担心,我们都是有良心的人,知道是非对错,方才的话,我们谁都不会说出去的。”


    赵娘子是个文静的性子,不怎么会说话,但此时听到这话也用力点了点头表示附和。


    其实季迎刚刚说那些话的时候,便隐约有些担心,她不知道自己说完这话,曹娘子等人会怎么看她。


    但她还是说了。


    没想到,说完曹娘子等人不仅没觉得她不知礼数,行为粗鲁,居然还直言佩服。


    这实在大出她所料。


    毕竟,前世她到京城之后,几乎从未体会过这种被支持,被肯定的感觉。


    季迎想,她重生之后,很多人、很多事,甚至她的人生轨迹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


    真的和前世不一样了。


    其实季迎一直都知道,虽然自己已经重生了,虽然她一直在努力去走一条新的路,但实际上,前世的过往还如一块沉甸甸包袱压在她的心头。


    或许,她也是时候该抛去这些陈旧的包袱,真正地走出过往。


    去交一些新的朋友,去做一些自己想做的事。


    或许没有那么难。


    思及此,季迎便也没再多说什么,她朝曹娘子几人狡黠一笑,“这样就太好了,其实我方才说那些话的时候,也蛮害怕的。”


    听到这话,几个年轻姑娘一起大笑起来。


    曹娘子道:“方才也耽误得够久的了,我们也该出发去赏梅了,这里的梅林可是很大的。”


    几人都点头,各自整理好衣襟,戴上风帽,手挽手往后山的梅林走去。


    季迎走在曹娘子和宋娘子中间,虽然“包袱”还不能立时卸下,但至少,她现在的步子已经比来时走得更轻快了。


    .


    东明坊。


    李玄徵的院子今日迎来了一个甚是稀奇的客人,以至于李玄徵听到李丰进来通传时,都明显地露出了几分疑惑。


    “你说谁?”


    李丰恭敬道:“六皇子。”


    李玄徵没说话,只是眉头紧紧蹙起,李丰当然知道他在担心什么,立刻道:“世子放心,咱们院子周围一直有人守着,六皇子来这一趟,绝对没有旁人看到。”


    李玄徵的眉头这才稍稍舒展,他往外看了一眼,吩咐道:“直接让他来……算了,你请他到前厅坐,我换身衣服就来。”


    “是。”


    一盏茶后,李玄徵换了一身见客的衣服走进前厅,六皇子杨岸正在喝茶。


    杨岸其实只比五皇子杨屹小半个月,但因为母妃身份不同,在泰元帝跟前的受宠程度也是天差地别。


    就比如他今日来见李玄徵,身上居然穿了一件旧衣。


    李玄徵走到他身边的位置坐下,然后不由自主地就被他身上那件衣服吸引,他看了半晌,实在没忍住,有些无语地问:“六殿下,就算陛下平日是偏心了些,但您堂堂一位皇子殿下,也不至于新年都穿不上一件新衣服吧。”


    杨岸其实也才十六岁,看身形还是个实打实的少年人,但或许是因为生母早早病逝,他一个人在宫里艰难度日,性子十分成熟。


    听到李玄徵的话,他轻瞥了一眼身上的衣服,不怎么在意道:“哦,我故意的。”


    故意的?


    李玄徵不由得有些迷惑,他真切请教道:“为何?”


    杨岸边品茶边道:“五哥已经出宫到自己府上去住了,这件事你应当知道吧?”


    李玄徵当然知道,闻言略点了点头。


    杨岸道:“陛下是个什么性子的人,想来你比我更清楚,他当皇帝当了这么多年,什么都拥有了,只是膝下子嗣少了些,当年那件事,他估计也是越发后悔了,这两年对我们这些儿女可没少明里暗里的恩赏,可见他虽然偏心,还是看重自己的孩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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