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今日宴会上可以说是宾客如云,且多是贵人,若不是因为季润德是曹大人的学生,只怕今天他们连帖子都拿不到。
在这种情况下,季家的马车当然也是没资格停在正门前的。
季迎和父亲是从曹府后面的小门进来的,他们的马车也停在那。
虽然走角门赴宴听上去有些寒酸,可是寒酸也有寒酸的好处。
此处的巷子里本就没停几辆马车,季迎又特意晚了几步出来,果然巷子里就只剩她们一家的马车了。
季润德还没出来,季迎先上马车等他,等了一会仍未见人影,她便有些着急了。
角门外也有当值的家丁守着,季迎想去问一问,谁知一下马车就听到背后有人叫自己。
“蓁儿……”
叫的还是外人不知道的乳名。
季迎根本不必回头,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了。
是韦玉华。
是她的……母亲。
季迎顿在原地没有吱声,身后的人似乎又往前走了几步,声音也跟着近了,仔细听,还能听到那声音在发抖。
“蓁儿,我的好蓁儿,你知道我是谁,是不是?你早就认出阿娘了,是不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一人行 我讨厌死你
母亲的呼唤如一场温柔的梦。
季迎明明已经决意抽离, 却还是不可自拔地深陷其中。
小时候的大多事其实季迎都已经记不太清了,她只知道,在她的记忆里, 似乎从未听到娘亲这么叫过她。
季迎想着就鼻子一酸, 等韦玉华走到她跟前时,她的眼眶已经全红了。
但她没有出声, 只是干巴巴地站着。
韦玉华来到她的面前, 想要拉她的手,但被季迎不动声色地拂开了。
她叹了口气,没再碰她,只是认真地将她上下打量了一遍,轻声道:“我离开那年,你才五岁……蓁儿,你长大了, 是个大姑娘了。”
季迎抿了抿唇,又抬手抹去眼角的泪意, 她看着韦玉华, 倔强道:“夫人,我不认识你。”
韦玉华眼眶也红红的,听了这话几乎要落下泪来,“蓁儿,你还怨我, 是不是?”
“当年……”韦玉华似乎想要辩解, 但最终也没有把话说完,只叹道,“是我不好,当年不该把你和逍儿抛在宁海, 你和你弟弟……你们两个,这些年过得好吗?”
季迎现在也不知道自己对她是什么感觉。
是恨吗?
她从前的确是恨她的。
恨她为什么离开,为什么将自己抛下。
但随着她渐渐长大,这份恨意反倒被思念取代。
她真的很想她。
自祖母去世后,这些年季家就只有她和季润德两个人。
以季润德的身份和相貌,想要再续娶一房其实不是什么难事,但季润德一直忙于公务,实在没心思再去管房里的事,何况他一直觉得亏待了季迎,只怕新娶回来的夫人对她不好。
他已经失去了一个孩子,再不能失去季迎这个女儿了。
因此在季迎十四岁之前,几乎就是在季润德身边长大的。
但季润德对她再好,父亲也不是母亲。
缺失的爱是永远都补不回来的。
季迎一直希望能有人爱她。
如果现在站在韦玉华面前的,只是十六岁的季迎,她或许会不顾一切地扑进韦玉华的怀里,哭着对母亲诉说多年的委屈和心酸。
可她不是了。
她经历过前世韦玉华的冷待,她的心也早就跟着冷了。
但她还是想知道,韦玉华今天为何来找自己。
最终,她沉默半晌,只回答了韦玉华最后一个问题,“弟弟死了,四岁不到就去了,他没有长大。”
季逍打出生起身体就不好,后来一路奔波到宁海县时,才两岁多,韦玉华离开时,他几乎整天地哭,季润德请了不少大夫,却也没办法,只是勉强给他续着命,宁海的天气实在和京城大大有异,半年后,小小的季逍还是没经住冬日湿冷的天气,终是去了。
那时季迎也才六岁。
当天季润德没在家,府中下人不多,当时甚至只有季迎一个人在屋里。
季迎那时还并不知道弟弟已经死了,她甚至还不太明白死是什么意思,她只以为弟弟是睡着了,还觉得弟弟今天很乖,居然没有哭。
因此趴在床边抱着弟弟哄了又哄。
没多久,丫鬟和婆子们进来,正见到季迎在陪季逍说话。
可是季逍早就不能张口说话了,他的手脚都已经凉透了。
婆子惊呼一声跌倒在地,小丫鬟跌跌撞撞地跑出去报信了。
满屋混乱,只有季迎一个人仍在茫然。
其后的事她不愿细想,她一直都不愿意去想。
她和季润德也都很有默契不提这件事,只在每年岁末,默默为他上一炷香。
此时骤然听到韦玉华提起,季迎也不知自己心里是怎么想的,她没有选择委婉,而是用几乎尖锐的语气将这话说了出来,她想知道韦玉华会是什么反应。
她知道自己的亲生儿子死了,会觉得痛苦和歉疚吗?
但韦玉华并没有想象中的那么难过或是伤心,她听到这话只是愣了一下,然后才慢慢苦笑道:“也是,他当年……还那么小。”
季迎看着她,忽然什么话都不想说了,她转身要离开,想去找季润德。
韦玉华似乎是看穿了她的意图,告诉她:“你爹去衙门了,我眼看着他跟人离开的,他没有告诉你吧,这些年了,他还是这么不细心,心里只有公务,要我说逍儿当年……”
一听到这话,季迎脸色骤然一变。
韦玉华也自知失言,及时止住了话头,她又往前走了几步,与季迎站得更近了些。
她这次没再试图去拉季迎的手,只是轻轻握了一下季迎的肩膀,“蓁儿,阿娘知道你怪我,但阿娘并无恶意,阿娘只是太久没见你了,今天见你长这么大了,我心里高兴,这才没忍住……”
说到这儿,韦玉华忽然顿了一下。她没再继续说下去,转开话题道:“今天太晚了,阿娘就不耽搁你了,好孩子,先回去吧,改日有机会阿娘再去看你。”
说完,她便径直转身离开了。
季迎没有出声,也没有挽留。
她不是傻子,当然能看出韦玉华找上自己是有目的的,虽然她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只是温柔的美梦终究还是破碎了。
季迎沉默地盯着韦玉华的背影,直到她离开这条小巷之后,她才收回视线,来到角门前,请守门的护卫帮忙打听一下季润德季大人还在不在府中。
等了大约两盏茶的时间,护卫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管家打扮的中年男人,他见到季迎后先是行了个礼,“在下是曹府的管家,您可是季小娘子?”
季迎点了点头,“我阿爹他……”
管家抱歉道:“季大人还在和我家大人商讨公事,原本季大人是事先叫人知会小娘子一声的,但不知出了什么岔子,消息竟没送到,实在是我们的疏忽。”
“我家大人得知此事,特意吩咐小的出来请罪,且府中也备有待客的厢房,小娘子若是要等季大人的话,可先回府上坐坐,或是,小的派人送您回府?”
原来是这样。
季迎松了口气,客气回绝道:“马车就在一旁,我自己可以回府的,不必麻烦贵府了。”
管家也不再多话,亲自带人将季迎送上了马车。
曹太傅的府邸当然是紧挨着宫城,而季家的小院子远在西边的东明坊,一来一去需要将近一个时辰。
季迎一个人坐在马车里,迎着渐渐沉落的夕阳,不知为何,她的心情似乎也跟着天色一并暗了下去。
天色渐晚,似乎还有即将下雨的征兆,街上的人大多都回家了。季家宅子有些偏,越往家里走,街上的人便越少,季迎坐在马车里,只能听到车轱辘吱呀吱呀混在土路上的声音。
季迎掀开车帘,只有越来越矮的房屋,和车轮两侧滚起的尘烟。
这给了她一种奇异的错觉,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她一个人。
阿爹不在家,她忽然觉得有些孤单。
可是她早就已经长大了,阿爹也有自己的事要做,难道她还能一直赖在阿爹身边吗?
正在胡思乱想中,马车到了,季迎深吸一口气,跳下马车,正要进门前,却见不远处的一棵柳树下,似乎有个人站在那儿。
季迎微微一愣,然后下意识往前走了两步。
此时树荫下的人似乎也发现了她,逆着夕阳朝她这边走了过来。
男人高大颀长的轮廓在夕阳余晖的勾勒下愈发清晰,季迎微微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来人是谁。
是李玄徵。
虽然知道他一直都在隔壁,但认真的算起来,其实两人已经有几个月都没见过了。
此时乍一见他,季迎还觉得有些陌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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