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睢被他这冷淡的眼神盯着,只觉得当场落入了冰窖之中,他再不敢多话,忙不迭地转身退了下去。
其实韩睢也不知道自己方才是在想什么。
何必问那一句呢?
反正世子也没什么爱吃的东西。
至少他跟在世子身边这么多年,都不知道他的喜好是什么。
他从前甚至觉得,像他家世子这样的人,是根本没有喜怒哀乐的,他的日常似乎永远被公务所填满。
但经历了宁海这一遭,韩睢才发现,像世子这样的人,居然还会有喜欢的姑娘!
起初韩睢是绝不敢相信的,他甚至觉得这件事甚至比太阳从西边升起还不可思议。
但或许世上的事,就是这样让人摸不着头脑。
以他家世子的身份和样貌,只要他想娶谁,别说是什么名门贵女了,便是郡主、公主,只怕也没有不答应的。
可偏偏世子最后看上眼的,只是个小小县令的女儿。
如此出身实在不高,就连韩睢都看不上,但谁能想到,人家小娘子非但没有任何位卑不配的自觉,居然还对他家世子爱答不理的,几次见到世子之后,也根本没有半点惊喜或是开心的样子。
想到今天白天季小娘子拂袖离开时的表情,分明是又恼了。
韩睢深觉自家世子想要将人娶进门,仍是任重而道远。
偏偏他们世子又一向高傲惯了,根本没有放下身段的念头。
韩睢在心里有的没的乱想一通,但经方才一事,他是一个字都不敢说出口,只能默默退下去准备晚膳了。
虽然是换了个地方住,但这座小院和显国公府的区别其实主要就在面积大小,其余的和在显国公府时也没什么不同。
因为李玄徵平时也基本都是一人在府中独居,有时他也会觉得家里太大太过空旷,干脆便直接睡在官衙的值房,虽然在那里也是一个人,但起码还有些人气儿。
院子里一应伺候的人都是韩睢提前找好的,一日三餐参照的正是显国公府那多年未变过的食谱。
不过李玄徵早就吩咐过,说在这院子里一切从简,让他们不必准备太多。
可即便他这么说了,韩睢也不敢真的只让厨下随便炒两个菜,删删减减,最终仍是端上来了六菜一汤一粥,另有一份面食。
虽比不上在显国公府的排场,但李玄徵只一个人吃也足够。
只是韩睢有一点还是失算了。
虽然菜是少了,但是摆膳的桌子却和从前一样大。
而这院子也确实太小,虽说主院也有三间正房,但这三间屋子加一起都比不上李玄徵从前的一个书房大。
平时干坐着倒是还能接受,可这会儿为了晚膳又支开了一张巨大的餐桌,直接将正堂的门都挡住了,厨房的人将菜端上了桌,想要出门却被堵在门口出不去了。
韩睢自觉又办了件蠢事,束着手立在门口,根本不敢抬头去看李玄徵的眼睛。
亏得先前还觉得他近来似乎办事麻利了些,李玄徵深吸一口气,已经懒得再与他多费口舌了。
他看了那碍事的桌子一眼,无奈吩咐道:“把桌子撤掉,换个小的来摆。”
“是,是。”
韩睢忙不迭就要去办,却听李玄徵又吩咐道:“算了,这屋子里实在太挤,直接将桌子支到院子里吧。”
正巧现在天气还没有太冷,天也还没黑。
桌子很快支了起来,而且不知是不是韩睢故意的,居然就支在了那道与季家共用的院墙旁边。
李玄徵看了那墙一眼,也没说什么,只是在心里决定不再同韩睢这个蠢货计较了。
他走到桌边坐下,方才撤下去的饭菜重新热了一热,再度端上桌子,挤挤挨挨地将这张不大的桌面都占满了。
李玄徵平日没有让人布膳夹菜的习惯,很快挥退了韩睢等人。
不大的小院便只剩下他一个人。
李玄徵端起碗,看着那满桌子的饭菜,却没有任何胃口。
他并不是多重口腹之欲的人,但桌上的这些菜他竟每一样都能叫出名字来:清蒸秋茄,清蒸鲈鱼,胡芹鸡蛋羹,清拌莼菜,清炒茭笋丝,清炖鸡,以及一碗莲子粥,一笼不知道什么馅的包子。
这都是显国公府厨房最常做的几样菜。
沈芙出身江南,口味极其清淡,她一直吃不惯京城的菜,李璁便将显国公府原来的厨子全都辞退了,然后专门从江南又聘了几个大厨过来。
李玄徵几乎从有记忆起,吃的就都是这些没什么味道的菜式,也正是因此,他的口味也同沈芙一样,更偏清淡。
他一直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这样的菜,前段日子在宁海县时,对于那些重油带腥的菜,他甚至一度难以下咽。
可不知怎么,或许是那几个月又对宁海的菜式吃得习惯了,也或许是他实在吃腻了显国公府的这些旧菜,这几日回到家,清淡的菜他反倒吃不下去了。
李玄徵环顾一周,没有夹菜,而是端起那碗莲子粥。
他隐约记得,季迎似乎是很爱吃莲子粥的。
而且,她吃的时候,最喜欢往粥里放糖。
味道清淡的莲子粥加上甜腻的粗砂糖,李玄徵实在想象不道那是个什么口感,因此他从前从未吃过。
但是现在,他忽然生出了想要尝试一下的念头。
他唤人拿了糖罐来,试探地往粥里加了半颗砂糖块,然后在韩睢等人几乎不可置信的眼神中,将糖块一点点地搅开。
他尝了一口,不知道是不是砂糖还没有完全化开的缘故,入口味道实在不怎么样,又甜又腻。
若不是知道韩睢等人还在旁边看着,李玄徵几乎要把那整口粥都吐出来。
实在是很难吃。
可李玄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他艰难咽下去后,竟又喝了第二口,第三口。
最后甚至将那一整碗莲子粥全都喝光了,反倒是桌上那几样他吃惯了菜没怎么动。
“撤了吧。”
李玄徵放下碗,对人吩咐道。
韩睢向来手脚麻利,再震惊也不耽搁干活,他立刻叫人撤下剩菜,又搬走桌子,很快就将院子恢复了原样。
李玄徵用过了晚膳,却没有急着进屋。
那碗粥真的不怎么好吃,他之所以会把它吃光,也只是因为想起了季迎。
仿佛吃着和她一样的饭,就好像她还在自己身边似的。
虽然两个人现在离得的确不算远。
但或许就是因为知道她就在不远处,却摸不到看不见,所以似乎更加想见她了。
李玄徵长叹一声,终于还是将视线挪向了那道离他仅有两步之隔的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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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迎原本今天是打算和季润德好好庆祝一下搬家这个好日子的。
下午被李玄徵的事一搅和,她竟把聘厨子的事都忘了,最后他们父女两个的晚膳又是让胡大年去城里酒楼买回来的。
用过晚膳,季迎也没精神再陪季润德说话了,她这几日几乎一直在忙,好容易今日搬完了家,衣服首饰还来不及收拾,只勉强将床榻铺了一铺。
她本该继续收拾房间,偏偏半路杀出来了一个李玄徵,她也懒得收拾了。
真是阴魂不散啊!
季迎真想做个名叫李玄徵的小人使劲扎上两针,偏她针线一般,别说人偶了,她连手绢都不会绣。
最后还是只能生闷气。
她坐在院子里气了一刻来钟,直到芙蕖告诉她,热水已经烧好,可以沐浴了,她才鼓着双颊去沐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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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回到前世,告诉二十五岁的李玄徵,他有一日为见妻子一面,会做出翻人墙头的举动来,估计二十五岁的他死都不会相信。
甚至不用回到前世,只回到昨天,回到半个时辰之前,李玄徵都不相信自己会做出这样的举动。
可他就真的就这样做了。
他甚至踩着墙头,直接翻上了季迎闺房的屋顶。
现在,他在犹豫要不要下去。
若是被季迎发现,他要如何解释?
正纠结着,他在房顶忽然听到吱呀一声,似乎是西边一处房间的窗户被人推开了。
李玄徵坐在屋顶上,看不到屋檐下的动静,只能听到一阵窸窸窣窣的动静。
而后便是季迎说话的声音,“芙蕖……”
她在叫她的婢女。
李玄徵默默听着,没有出声,甚至不自觉地放轻了呼吸。
大约是被李玄徵气得昏了头,季迎原是去沐浴的,却忘了换洗的衣物都还在对面东厢的大箱子里搁着,离她沐浴的西间隔着一整个院子。
屋里没人,芙蕖和连翘都不知道是去哪了。
季迎没办法,只能先裹住自己的脏衣服,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试探地唤道:“芙蕖,连翘,你们在吗?我忘记拿换洗的衣物啦!”
院中暂时没有应答,倒是屋顶忽然传来一声奇怪的异响,像是什么东西从上面掉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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