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往二十余年,李玄徵从没有像今日这般控制不住情绪过。在他看来,人就是该时时刻刻地保持客观、冷静。


    为人者,若是连自己的情绪、行为都控制不住,那与未被驯化的野兽又有何区别?


    所以,过往二十余年,无论他经历多么荒唐、离谱的事,他都能冷静地压下情绪,然后再一点一点地寻找解决办法。


    就连泰元帝都时常感叹般地对他说:“景澄,若是你爹当年能像你这样冷静自持,也不至于为着一个女子闹得满城风雨。可惜啊,可惜。”


    李玄徵当然知道泰元帝为何会这么说。


    京中几乎无人不知,他父亲李璁是个情种,一生只钟爱他母亲一人,可惜他母亲沈芙出身卑贱,只是江南一介鱼贩之女,无论如何都不能做显国公府的正妻,李璁当时年轻,被迫娶了乐信侯府的小娘子罗氏。


    当时所有人都以为李璁是就此妥协了,孰料他只是在伺机蛰伏,寻找反抗的机会,后来他承袭了爵位,又入了朝,便开始借机大肆打压乐信侯府,在府内更是毫不顾忌的宠妾灭妻,没过一年,罗氏便抑郁而死。


    时任皇帝还是先帝顺成帝,也是李璁的亲舅舅,他对自己这个外甥本是大为看好,谁料他竟为一个卑贱的渔女自毁前程,气得将李璁削官降职,还罚他在大殿外跪了三个月的青砖。


    李璁没有半点求饶的意思,甚至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求皇帝为自己和沈芙订婚。


    顺成帝当然没有理会,还将他革职在府。


    李璁看似远离朝堂,但实际没有一日不在积蓄力量,他暗暗站队被外放的淮阳王,也就是当今泰元帝。


    后来泰元帝顺利登基,要对扶持自己登基的功臣论功行赏,当时李璁只提了一个要求——他要名正言顺地娶沈芙为正妻。


    泰元帝答应了,并为他恢复了朝中的职位和显国公府的爵位,允他再度入朝。


    但李璁也不过在朝中又正经待了三四年,后因沈芙生产过后身体始终不大好,他为了陪伴妻子,时常告假请休,最近这些年更是连早朝都不去上了。


    对于泰元帝来说,他就这样平白无故地失了一个好臣子,好助力,当然是极为不满,也幸好还有个李玄徵在。


    这些年他逐渐长成,泰元帝对他可谓是极为信任和看重,但李玄徵再能干,年岁经验上到底还差着,泰元帝有时还是会怀念从前那个意气风发、行事果决的李璁,也常常对李玄徵发出类似惋惜般的感叹,话里话外,未必没有责怪的意思。


    当然泰元帝语中的责怪是为沈芙,他觉得就是这个女人红颜祸水,勾走了自己肱骨爱臣的魂儿。


    沈芙乃李玄徵生母,他当然不会责怪自己的生身母亲,父母的旧事也不是他能干涉的,只是在心里的某一处,他隐隐有些瞧不上自己的父亲。


    沈芙有什么错?


    她只是被动出现在了李璁的生命了,至于之后发生的任何事,都不是她可以控制的。


    而李璁是有能力、也有权力去控制的,他明明可以选择更温和更理智的方法去处理此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闹得满城风雨,名声尽毁。


    显国公府的地位与名声是先祖几代人拼尽全力挣下的,从前提起显公李氏,谁不赞一句良臣肱骨,勋业彪炳,可是现在再提,多半跟着的都是李璁和沈芙的那些多情过往。


    父母的往事成为世人的谈资,李玄徵当然极不高兴,因此这些年他在朝中兢兢业业,未尝没有替显国公府正名的意思。


    而在这一过程中,他对李璁的不满也是愈累愈多。


    因此,他在年少时便坚定了自身目标,他要重新让显国公府清正扬名。


    更曾在私下立志,他此生绝不会像李璁那样,为儿女私情所累,那不仅会毁了自己的锦绣前程,也会让心爱的女人陷入舆论漩涡之中,成为世人茶余饭后的谈资。


    李玄徵想,他此番情绪失控,说到底还是因为他和季迎的关系不同。


    两人做了那么久的夫妻,在与季迎朝夕相处的那五年间,他早已习惯性地将她纳为自己的一部分,将她看做是自己的所有物,这才会一而再再而三的越界。


    人都会形成习惯,他也不例外。


    毕竟是耗费了四年才养成的,他只要竭力克制便是。


    反正他最擅长的就是克制自己的情绪。


    且看季迎方才与那庄义的相处方式,明显十分亲近熟悉,她甚至能说出直接嫁给他的话。


    或许,她就是为了庄义才一而再再而三的回绝他。


    前世四年,她在他面前都不曾这么明媚鲜活过,或许就是因为她一直对庄义念念不忘吧。


    妻子心中有人,李玄徵虽然心中恼火,可也只能接受。


    只能说他和季迎真的是被命运迫凑在一起,有缘无分。


    就像季迎说的,两人到底夫妻一场,这些年季迎在世子夫人的位置上可谓是十分尽职尽责,没有功劳也有苦劳,重生一世,放她去嫁自己喜欢的人,也算是他积德行善了。


    更何况,他难道还会再娶一个心里有别的男人的女子吗?


    无论如何,他和季迎都是真的缘尽于此,再无可能了。


    如此,李玄徵又何必再去阻拦呢?


    他淡淡地瞥了韩睢一眼,“走吧,回驿馆。”


    季迎这边的事算是告一段落,可他的事,却还没有解决。


    他可没有忘记,今日这件事的始作俑者是谁。


    韩睢是怎么都没想到李玄徵会这么轻易地就放走季迎。


    在他看来,任何人对于自己心爱的女人,应当都是占有欲极强的,何况是像世子这种对任何事都要有绝对掌控的人。


    可没想到世子竟然这么大方好说话,不仅目送她跑向其他男人,脸上竟还流露出类似于“成全”的宽容之意。


    天哪!原来世子还是个大圣人。


    他还真的是半点不了解自家世子。


    韩睢一边为自己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而暗暗羞愧,一边飞快应声,去准备马车了。


    .


    严岭就等在神女庙不远处的一家茶肆中。


    按他原本的计划,是先派一波人拦下季迎,将她逼至绝境,随后自会有人来给他报信,他只要适时出现英雄救美,那么季迎注定就要以身相许了。


    何况他还派人去通知了季润德,届时季润德会恰巧看到他救下季迎的那一幕,无论从那一点来说,这桩婚事都是万万抵赖不得的。


    谁料中途会冒出一个李玄徵来?


    他是怎么凭空出现的?


    严岭又气又恼,直接甩手把桌上的茶具都挥到了地上,“真是冤魂不散!”


    “那季迎呢?”他又问。


    来回禀的属下小心翼翼地回,“她被庄家的大郎君庄义接走了,庄家大郎的随行护卫都在神女庙外,人太多太显眼,属下等怕留下把柄,不敢硬来,后来他们在路上又遇到了匆匆赶来的季润德,现在……现在估计已经回到季府了。”


    满盘算计,居然为庄义做了嫁衣,这让他如何甘心。


    严岭盯着满地的瓷片,忽然生出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绝来,“不能放过她,来人……”


    他的命令还未说完,便见陈伍急匆匆地闯进来,“郎君,将军召您立刻回去!”


    “我爹?”严岭眉头紧皱,虽然不知道他爹叫他具体何事,但如此匆忙,显然是有大事,难道是京城又来消息了。


    严岭只得暂时放下季迎,急匆匆地奔马回府。


    “爹,您找我有……”


    “啪!”


    谁料进门后,他甚至都来不及说一句完整的话,便先被一记狠厉的巴掌抽倒在地。


    “你这混账,你自己说,你都做了什么好事?!”


    严岭整个人被抽得一懵,他下意识地摇头否认,“我,阿爹,我什么都没干啊……”


    严乐山掌兵将近二十年,是真正上过战场的武将,身上杀伐气十足,便是对自己的儿子,他的脾气也不曾有任何收敛。


    他一听严岭这话,以为他是死不承认,气得又上前狠踹了他一脚,骂道:“什么都没干,什么都没干你今天去神女庙做什么?你竟然还带了我手下的兵将去,你知不知道,今日李玄徵也在神女庙,他今日是去搜查沧县那几个官员贪污受贿的账册,你今天这一闹,岂不是把整个严家都搅和了进去,他说会怎么想?”


    严岭这才知道李玄徵今日是为何会出现在那儿。


    泰元帝登基的前二十年,一直忙着平定边县,收复旧土,因此连年征战,将先帝攒下的银子全都打没了。朝廷亏空,泰元帝为充盈国库,这些年便专注于整治吏治贪官。


    像李玄徵这等皇帝近臣便是替他巡察地方,纠整吏治的。


    严家本就握有重兵,若再和一个“贪”字挂上勾,只怕是严淑妃也救不了他们。


    严岭也实在没想到自己误打误撞竟造成了这么严重的后果,他急慌慌地将自己原本的计划和盘托出,谁料严乐山听完却更生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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