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的态度还算平静,越说竟有些生气,说到最后,语气竟还严重起来。
季迎十分不耐他这居高临下的教育口吻,眉目间的不悦几乎就要溢出来了。
她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直言道:“世子,你说的话我都明白,而且我自己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明明方才在听到她要与自己和离的那一刻,就已经决定与季迎一别两宽,再不干涉,可此时听到她字字句句都要与他撇清关系,心里又说不出的气闷。
再开口时,他的语气也不自觉又重了几分,“你自己处理,如何处理?你现在这样,怎能去见外男?你都不为自己考虑一下吗?”
说实话,这几乎是季迎第一次听到李玄徵用这种类似训斥的语气与她说话。
李玄徵向来是个性情很冷淡的人,他从不会将自己的任何情绪表露出来,无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喜欢还是不喜欢。
有关他的任何事几乎都要季迎去猜。
比如,他爱吃什么。
关于李玄徵的饮食喜好,季迎是与他成亲了将近两年的时候才勉强有几分了解。
平日去问李玄徵,他从不会对此发表任何反对意见,也不会告诉她自己喜欢吃什么,甚至在季迎询问次数过多时,还会隐露不悦地对她说,后宅食谱的制定是世子夫人的职责,她自己决定就好,不必事事都来询问。
季迎怕他觉得自己是想推卸责任,亦或是怯懦经不住事,只好不再问他,只自己一手全权操办。
起先她是完全沿用显国公府的旧菜谱,想着李玄徵吃了这么多年,应当是他喜欢的。可与他吃了几次饭才发现,李玄徵根本每道菜都用不了两口,那食量换做是季迎都只能吃个半饱,又何况是身高体壮的李玄徵。
于是她便开始斟酌着增减修改菜谱,起先完全是凭直觉盲改,幸而误打误撞地试出了几道李玄徵爱吃的菜,当然这不是李玄徵说的,这是季迎凭借他夹菜的次数推断的。
——每次用膳结束,季迎都会将李玄徵每道菜的夹菜次数记下,然后依照他喜欢的那几道菜式风格,再去准备相似的菜肴。
如此过了一年多足有两年,她才算是对李玄徵的饮食喜好有了大致的了解,桌上也全摆上了他喜欢的菜。
吃饭夹菜尚且如此神秘,更何况是日常情绪的表露了。
李玄徵虽然常常冷着脸,但几乎不会对季迎说什么训斥的话,而若是真的对季迎有什么不满的话,他只会更加态度冷淡,或以疏远当做惩罚。
或许上位者就该如此的喜怒不形于色。
可季迎其实很怕这样的李玄徵,旁人摸不透,猜不到,仿佛永远无法走进他的心里去。
她是李玄徵的妻子,一个妻子不能了解丈夫的内心,那还算是夫妻吗?
前世的季迎时常因此而伤心懊恼,但她不敢怪李玄徵,因为他的身份地位摆在那儿,他仿佛天生就该高高在上地被人仰望。
季迎只怪自己,怪自己没有本事,不能讨得夫君欢心,不能为夫君排忧解难。
当然,季迎现在已经不再这么想了。
若是从前,李玄徵如此情绪外露,无论是好的情绪还是坏的情绪,她应当都会万分欣喜。因为李玄徵肯对她表露情绪,是代表两人的关系亲近,他才会愿意与她交心。
但是现在……
她又不是李玄徵的妻子了,他对她交什么心?
两人从前做了近五年夫妻,她每日嘘寒问暖,百般体贴,他却一直待她冷冷淡淡,没有半点亲近的意思。
现在两人不是夫妻了,他先是三番两次说要娶她为妻,今日又与她啰里啰嗦地说了许多关切的话,现在竟似乎还为她的清白名声着急起来了。
可是这关他什么事?
季迎再次想到了李玄徵和他表妹姜娘子亲密相处的那一幕。
当时姜娘子的新婚夫君刚病死不久,她正新婚守寡,李玄徵不顾规矩,当街待她那么温柔亲密,现在又对她表现得十分关心,总不会他这人就是有什么特别的癖好,专门喜欢别人的妻子吧?
季迎越想越多,越想越远,沉默着久久未语。
正在这时,一直守在门口,背对着他们的韩睢眼尖地发现了不远处的人影,他闭着耳朵不敢细听李玄徵和季迎的谈话,只听着此时屋内一片沉默,便见缝插针地回禀了一句,“世子,好像是庄义过来了。”
李玄徵早已耐心尽失,这回根本不等季迎的反应,直接下令道:“让他回去,一会儿由我亲自送季小娘子回府。”
季迎一听便仰起脸,再次拒绝道:“世子,我说过,不必了。”
李玄徵气不打一处来,“不必?季迎,你知不知道,你现在这般形容狼狈,再与他出现在一起,若被人看到,谁知道会传出什么闲话?”
他几乎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语气,“你难道忘了我们当初是怎么定的亲吗?你的清白名声不要了吗?当初那么仓皇,让你心里那么不满,难道今时今日,你还想再经历一遍难堪的旧事吗?”
几次遇到李玄徵,季迎都习惯性地处于下位,态度说是逆来顺受,百般恭敬都不为过。
她一是看在李玄徵的身份上,觉得没必要惹他不快,平白给阿爹树敌;二则……她对李玄徵已经没有期待了,所以自然则没有任何与之倾诉、争辩的欲望。
她只想快点离开此地,离开李玄徵。
李玄徵却偏不让她如愿。
她实在不懂,李玄徵到底为什么这么关心她?
她又不是小孩子,难道还不能处理自己的事吗?
早在遇到庄义的那一刻,她就已经想好要如何处理此事了。
虽然两次都是落水后遇到了外男,但今日和五年前那次,归根结底还是不一样的。
她当时和李玄徵是两个人一起落水上岸,她当时还解了腰带,湿淋淋地倒在李玄徵身边,又被阿爹和他的一众下属撞了个正着,那场景,季迎现在每每想来,都觉得羞愧欲死。
可今天不一样,她这般湿淋淋的样子,只有庄义见到了。就算庄义恪守君子本份,觉得非礼勿视,事后有意娶她,但只要她不在意,庄义也不可能勉强她。
而且论两家的身份地位,庄家再富也是商,季润德品级再低也是官,又是宁海当地的父母官,庄家除非要从此远离宁海,否则是不可能去得罪季迎的。
何况,两家多年交好,她和庄义也是自幼相识,她对他的人品十分信任,知道他绝不会将此事宣扬出去的。
所以,季迎在庄义的护送下回府,并不会有什么不妥。可若是和李玄徵出现在一起,那才是悲剧重现,她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这些李玄徵不该不明白,可他偏要强人所难,季迎也没了解释的欲望,直接破罐子破摔地认了下来,“那又如何?就算被人看到又如何。大不了我就嫁给阿义哥哥,反正我们青梅竹马,我阿爹早就有此意,若真被人看到,也不过是顺水推舟。而无论如何,仿佛都不干世子的事吧?”
什么叫大不了就嫁给阿义哥哥?
什么叫“阿义哥哥”?
李玄徵没想到季迎这么不把自己的终身大事放在心上。
她的态度如此无所谓,甚至,甚至她还唤那个庄义为“阿义哥哥”……
她和庄义是什么关系?
不过是邻居而已,只是住得相近些,也敢称一句青梅竹马吗?那他岂不是和那些公主、郡主全是青梅竹马了。
他还想再说什么,季迎却没给他机会,她似乎已经无意再与他有任何牵扯,直接拂开韩睢的阻拦,大步朝外走去。
经过今日这一番,韩睢更确定自家世子对这位季小娘子心中有意了,既然是世子的心上人,他如何敢真的阻拦,更不敢与她有任何的身体接触。
因此在季迎伸手过来的那一瞬,韩睢便下意识地收回了阻拦的手臂,生怕被她手心碰到。
季迎也没想到这么顺利就突破了阻拦,她顿了一下,而后头也没回,招呼也没打,径直朝院外走去。
庄义始终未走,立在一片花丛掩映中,眉眼间有藏不去的担心与关切。
季迎心下一暖,远远朝他招了招手,然后快步朝他所在的方向走过去。
韩睢在季迎越过自己往外跑的那一刻,便意识到了不对,他这不是任由季小娘子跑向庄义那里吗?
他生怕世子发火,急忙便要阻拦,一偏头却见世子像个木桩子似的站在门边,虽然脸色不太好看,眼睛也定定地往季小娘子的方向瞧,但似乎并没有要训斥他的意思。
而直到季迎跟着庄义离开,他都没有出言阻止的意思。
韩睢心中疑惑,世子这是怎么了?
李玄徵自然是听不到韩睢的心声,但与此同时,他其实也在心内质问自己。
——他这是怎么了?
他到底为何情绪波动那么大?
还只是为一个从此再不相干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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