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她示意身后的芙蕖拿回荷包,谁料韩掌柜却退后一步,竟是不愿归还的意思。
季迎眼见他的动作,心下当即一沉,面上的表情也跟着僵住,“……韩掌柜,你这是何意?”
芙蕖见状也是一惊,反应极快地闪身护到季迎身前。
韩掌柜忙摆手道:“小娘子莫要误会,小人并无恶意,只是奉我家郎君之命,想请小娘子到楼上一叙。”
季迎蹙起眉,“你家郎君是谁?”
不待韩掌柜回话,楼上已然响起脚步声。
二楼栏杆处,沉沉压下一道高大颀长的影子,恰挡在季迎身前。
眼前的视线骤然昏暗下来,季迎下意识抬头看去,只见李玄徵负手立在楼上,虽然看不清神色,但似乎已经看了她很久很久。
季迎本该惊讶,亦或慌张,然而在她真正与他视线交汇后,她竟生出几分果然如此的恍然。
她转头看向韩掌柜,终于想起自己是在哪里见过他,若没记错,他应该是李玄徵的护卫之一,韩睢。
韩睢是李玄徵的人,那岂不是说明,这间铺子实际是李玄徵的?
可李玄徵为何买下这间铺子,又为何要派人引她回来见面?
现在的他本该不认识她才对。
数不清的疑问在脑中纠缠着挤成一团,季迎在混乱中艰难地寻找头绪。
忽然,一个极其荒诞的念头闯入脑海——
难道……李玄徵也重生了?
季迎垂在身侧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脸色也随之泛白。
她的第一反应便是离开,但理智阻止了她转身的动作。季迎深吸一口气,状作不识地问道:“这位郎君,我们好像并未见过。”
她果然不愿承认。
这一反应倒也在李玄徵的意料之内,毕竟有外人在。
他隔着栏杆露出一点笑意,自我介绍道:“在下抚东巡察使李玄徵,几天前,我与小娘子在贵府曾有过一面之缘。”
他那时就发现自己也重生了吗?
季迎并未贸然开口。
李玄徵抬手,那枚月白色的荷包自他指尖垂坠下来,珍珠流苏在半空中摇摇晃晃,碰撞出清脆的声响。
他语气温和,“小娘子不必担心,在下只是有些话想同小娘子单独谈谈。谈完话,荷包自会物归原主。”
那荷包是女子贴身的物件,上面还绣着她的名字,绝不能落入外男手里。
季迎虽不知李玄徵今日此举到底是为何,但两人毕竟做了四年多的夫妻,她对他的人品还是十分信重的。
若是换做别的男人在这儿,季迎绝对要怀疑对方对自己是有什么企图。
但李玄徵不会。
或许他只是觉得重生之事太过离奇,又因为身处宁海县,便自然而然地想到了她,而今日故意引她来此,大约也只是想要弄清事情的真相吧。
但其实季迎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重生的。
就算李玄徵问她,她也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所以她打定主意死不承认。
反正两人日后都是要桥归桥路归路,那四年的夫妻日子对她而言是噩梦,对李玄徵又何尝不是?
毕竟他一直很厌恶自己这个妻子。
这样想着,季迎忽觉得坦然了许多,她转头对芙蕖说:“你在这儿等我,我自己上去。”
虽然李玄徵方才已经亮明了身份,但芙蕖心底的警惕没有半分减弱,她有些不安地扯了扯季迎的袖口,不愿她去。
季迎拍了拍她的手背,安慰道:“放心吧,使君大人是何等尊贵的身份,不会为难我一个小女子的。”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能传入屋中所有人的耳朵里。
韩睢装作没听见,李玄徵则不着痕迹地挑了挑眉。
通过季氏方才那一系列的反应,李玄徵几乎已经九成九地确定她也重生了。
只惟有一点不明白,只是重生而已,季氏的性格为何变化如此之大?
在他的印象中,他的妻子是这世间最恭谨守礼的人,但眼下竟会用这样阴阳怪气的语气说话,如何不让他震惊。
他杵在楼上顿了顿,才道:“季小娘子说得不错。”
季迎也没想到李玄徵会应承自己方才的话,她稍稍睁大了眼,强忍着才没有回头看他是不是被什么东西附了身。
芙蕖闻言也不再多多话了,她使劲握了下季迎的手,小声道:“那奴婢在楼下等小娘子。”
季迎点头,缓步朝楼上走去。
楼上共有两个房间,方才她和庄宛只看了小的那间,另一间韩掌柜说是堆着杂物,她们便没有推门去看。
现在想来,李玄徵方才就在里面。
果然,季迎上楼之后,那扇紧闭的房门已经敞开,李玄徵站在门边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然后朝她抬了抬手。
季迎强压着眼中的诧异,先一步走进房间。
李玄徵跟在她身后进屋,并顺势关上了房门。
虽知道李玄徵对她绝不会有半分其他想法,但在听到房门阖上的那一刻,季迎的心脏还是不由自主地跳快了一拍。
缩在袖口里的手指掐入手心,季迎强装镇定地抬头:“使君大人,您找小女子到底有何事?”
殊不知李玄徵早已将她的紧张尽数看在眼里。
他似是有些无奈,轻叹一声,问道:“阿迎,现这屋子里只有我们夫妻二人,你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桥与路 你我早已两清了
幸亏季迎此时没在喝茶,手里也没有拿着什么东西,否则不是一口水喷出来,就是将手里的东西摔个稀巴烂。
她没听错吧,李玄徵竟然唤她“阿迎”。
他,他这是怎么了?
实际李玄徵开口之前也颇为纠结。
因为这还是他第一次用如此亲密的称呼去唤季氏。
从前两人私下相处时,他根本不需要特意地去称呼什么,因为院子只有他们两个人住,他发出的任何一句指令,哪怕只是一声轻咳,一句感叹,都会被季氏完整接收,并得到无比体贴且完美的回馈。
至于在外面时,他会如寻常男子那般唤她夫人。
可是现在毕竟重生回了成婚之前,两人明面上并无关系,他不好再称呼季氏“夫人”,又不愿疏离地称其为“季小娘子”,犹豫半晌,便退而求其次地叫了她的名字。
季氏并无小字,“阿迎”便很好听。
季迎自是不知他的这番心理活动,她只是惊讶于李玄徵的态度,不,惊讶都已经不足以形容她此时的心情,季迎几乎可以说是惊骇。
心脏砰砰直跳,她缓了好半天才艰难出声,“使君大人,您身份再贵重,也不是什么话都能说的。”
听到这话,李玄徵无甚表情的脸上终于有了变化。
他俊眉微蹙,实在不懂季迎为何仍在嘴硬。
这里分明只有他们两个。
思索半天,他想季迎或许不是与他同步重生的,晚了几日,尚无法接受如此离奇的事,方才骤然听到他的话,还没反应过来,才会下意识的想要遮掩。
于是,李玄徵干脆将话说得更明白些,“阿迎,相信你已经猜到,我也重生了。此事虽十分离奇,但既已发生,你我也只能接受。”
说实话,重生之后的这半个月,季迎看似潇洒,实则心底始终都藏着一缕不安。
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重生一样,现有的一切能维持多久,她同样没有答案。
每次晨起醒来,她都会万分忐忑,生怕自己一睁眼,就又回到了京城,回到了宽敞华丽,却又无比冷清的显国公府。
为了消弭心底的疑惧,她甚至有些害怕天亮,更不记得自己有多少次睁眼到天明。
情绪在心底积压,她却无人诉说。
因此李玄徵这些安慰的话并无特别,她仍有些动容,甚至生出一种莫名的安慰和踏实。
这感觉就像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孤身飘在海面,然而一转身,忽然发现周围还有另外一叶小舟。
季迎抿了抿唇,似是有什么话想说。
但李玄徵始终专注在自己的思绪里,并未发现她的表情变化。
“不过,有一点你大可放心。”他的语调不疾不徐,带着明显的安抚意味,“即便你我回到了婚前,我仍将你视作我唯一的妻子,重来一次,我还会娶你的。”
几乎已经要漫上水雾的眼睛霎时睁大,方才打定主意不承认的念头也在这一瞬间被抛之脑后。
季迎什么都顾不得了,嚯地抬头,脱口质问道:“你说什么?”
这还是季迎第一次用这样生硬的语气同李玄徵说话,甚至可以称得上是顶撞。
说完两人都愣了愣,尤其是李玄徵,他的视线回落到季迎身上,眉宇间似有不悦。
季迎触到他的视线,下意识地垂了下头。
她有些怕这样的李玄徵,面无表情,叫人看不透他心里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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