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中是令人胆寒的消毒水气味。


    男人宽肩窄腰地撑着手臂坐在手术台上,一身薄肌漂亮匀称,背后是一道血肉翻飞的伤口。


    完美和不完美同在一处,实在刺目。


    她近乡情怯,不敢再靠近。


    盛况背对着她,并不知道她来了,蒲柔也看不见他的表情。


    方才在走廊里的喧嚣和嘈杂潮水般退去。


    “盛况。”她试探着叫他名字。


    男人身形一顿。


    蒲柔绕到他身前,这才看到他额角都是冷汗。


    她伸手去擦,他却下意识避开了。


    蒲柔呼吸一滞,眼皮涌上一股潮热。


    “医生,他伤得严不严重?”


    医生正专心清创,半晌才道:


    “没有重要血管损伤,但伤口太深了,可能有骨损伤,等骨科医生来会诊吧。”


    创面要用几种药水反复冲洗,男人下颌线条绷得很紧,想来不会好受。


    蒲柔在一旁看着,只觉得心脏快停跳了。


    会诊的医生来得很快,确认没有骨损伤后,外科医生开始缝合伤口。


    皮肤表面涂了利多卡因,手术器械在医生的操作中发出轻微的金属碰撞声。


    盛况抬眼,见蒲柔局促不安地站在一旁,眼眶是红的。


    见他望过来,她眨眨眼,泪珠噼里啪啦地掉下来。


    他伸出手,“过来。”


    蒲柔抹了一把眼泪,蹭到他身边。


    “……老公,是不是特别疼?”


    盛况:“是。”


    她嘴角向下一撇,“哇”地一声哭出来。


    盛况忍不住叹气,“好了福宝,别哭了。”


    周围还有医护,蒲柔抽泣两声,硬生生将眼泪憋了回去。


    她搬了板凳坐在他对面,一直握着他的手。


    医生缝针的动作很快,但伤口又深又长,缝合了很久都不见结束。


    她起身去看。


    盛况的皮肤白,一道蜿蜒丑陋的创口盘桓在他背上。


    心疼,自责,无措的心情交织,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盛况却突然开口问她,“你去楼下做什么?”


    蒲柔半天才反应过来,


    “宗绪哥说帮嫂子抓的保胎药好了…让我出院顺便捎给她。”


    他面色稍稍转晴,点点头,没再说话。


    缝合完成,盛况顺理成章地住进了蒲柔的那间病房。


    医生说,接下来要密切观察,大面积的创口万一引起感染,非常要命。


    蒲柔吓得心脏砰砰直跳,站在病房外给周蓉君打电话。


    毫不意外地被周蓉君大骂没脑子。


    她又委屈又不敢回嘴。


    周蓉君:“脚踝刚好,这就好了伤疤忘了疼?我跟你说过什么?生活中要远离蠢人!”


    “现在你就是那个蠢人!”


    简直振聋发聩。


    蒲柔被她骂得毫无还嘴之力,眼泪簌簌地掉。


    “照顾好盛况,他为了救你才伤的,做人不要没良心。”


    蒲柔:“知道了。”


    她收了线,推门回病房。


    盛况的面色因为失血有些苍白,人侧躺着,正闭目养神。


    她踱步过去,用手去摸他的额头。


    医生说,要重点关注他有没有发烧的情况。


    男人无预兆地睁开眼。


    蒲柔抿唇,“对不起。”


    “没事。”


    他语气很淡,和平时不太一样。


    她坐立不安,“对不起,我当时没想那么多,我……我太自信了,以为可以先发制人。”


    “是因为宗绪吗?”


    他薄薄的眼皮抬起,语气波澜不惊,


    “因为是他,所以你想不了那么多,忘记了自己有丈夫,有家人,本不该冲动。”


    “我来接你出院,护士说你下楼了,我才想起他上次说他的办公室在楼下。


    如果我找不到你怎么办?是不是现在要面对你见义勇为重伤昏迷的消息?”


    蒲柔张了张嘴,发现无法反驳。


    盛况:“出车祸那次差点把命丢了,现在为了他,要再来一次吗?”


    ——她的面颊轰然热了。


    他竟知道,她出车祸和宗绪有关。


    “谁跟你说的?”


    她倏忽站起身,“谁告诉你,我出车祸和他有关系?”


    病床上的人似是没想到她有这样大的反应。


    哂笑一声,“很难猜吗?你出车祸那天,正巧他出国留学。”


    蒲柔耳畔一阵轰鸣,觉得窘迫到无地自容。


    她至今不敢回溯的记忆被他三言两语摊在台面上……


    她后退半步,身形有点晃荡。


    知道这事的是别人也罢了,却是盛况。


    她确信自己是喜欢盛况的,因此不愿让他知道这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


    却不曾想他早就知道。


    也对,婚前调查大概早就将她毫无隐私地查了个底儿掉。


    是她想高攀,所以应该接受这样的不公平。


    可……可为什么会这样难为情?为什么会这样伤心窘迫呢?


    盛况原以为她会恼羞成怒。


    他承认自己心里有气,所以用不相干的事刺痛她,也想听她亲口反驳他。


    然而她却陷入怔然。整个人像被突然抽了魂,眼神都滞住了。


    盛况心里涌上一阵烦乱。


    “你先出去吧,我想睡一会儿。”


    蒲柔缓慢地眨了眨眼,“好。”


    SVIP的病房外是宽敞的客厅,她蜷坐在沙发上,脑袋里乱糟糟的记忆又涌出来。


    医生说这是创伤后应激障碍。


    很长一段时间,她不能睡觉,只要合眼,就是不停闪现车祸前几秒的生死时速。


    她撑得很辛苦,林周舟陪着她在热闹的地方一待就是一天,商场打烊了就去夜店,闹哄哄的玩到后半夜。


    累到眼睛一闭就能睡过去。


    这样的状态维持了很久,偶尔那些支离破碎的画面会造访梦境。


    不过,自从和盛况在一起,这种情况好转不少。


    最近一次,是因为在画廊见了宗绪的缘故,当天被噩梦惊醒。


    内间病房里传来盛况均匀的呼吸声。


    紧绷的神经松懈下来,她忽然觉得疲倦极了。


    第91章 她也是大病初愈的人


    盛况一直睡到太阳落山才醒。病房外间开着灯,里面稍透进来些光。


    蒲柔按时进来给他测体温,见他醒了,眉眼之间生动起来。


    “你睡醒了?疼不疼,需不需要我找医生上止痛泵?”


    男人眼神落在她带着些倦意的脸上。


    忘了她也是大病初愈的人,正需要照顾。他却因为白天的意外,劈头盖脸质问她一顿。


    盛况撑着身子坐起来,“你有没有按时吃药?”


    她摇摇头,眼眶蓦地酸了。


    他伸手去拉她的手,有点凉。


    “蒲柔,我为之前的话跟你道歉,你认识我之前的事,做什么是你的自由,我不该……”


    他沉吟片刻,“不该把这些事当成攻击你的武器。”


    大概是受了惊吓,她的反应称得上有些迟钝。


    半晌才道:“没关系。”


    蒲柔知道自己此刻应该组织些语言缓和当下的气氛,但脑损伤的影响似乎卷土重来,


    “那个……你饿不饿?”


    盛况盯着她,“你怎么了?”


    蒲柔:“对不起,我……”


    蒲海丰和周蓉君在这时推门进来。


    “盛况怎么样?我看楼下很多警车……”


    周蓉君目光逡巡在两人中间,虽然拉着手,但气氛不对劲。


    她状似寻常,“医生怎么说?”


    蒲柔:“没有伤到骨头,但伤口太深了,面积很大,今晚要密切观察。”


    周蓉君点头,“你才刚痊愈,别熬夜,今晚我和爸爸在这里守着。”


    蒲柔看一眼病床上人苍白的脸,心里皱成一团,


    “那怎么行?他一个人跟你们相处会不自在。”


    盛况哑然失笑,“我不会觉得不自在。”


    好说歹说,她就是不肯回家,最后想到折中的办法,再开一间隔壁的SVIP病房给蒲柔休息。


    前脚蒲柔离开,病房里迎来不速之客。


    宗绪见蒲家父母倒是一愣,“叔叔阿姨好。”


    蒲海丰惊讶,“宗绪,什么时候回国的?”


    周蓉君正在里间给盛况从食盒里倒白粥,闻言也抬起头,


    见宗绪穿着白大褂,忽地福至心灵,


    “蒲柔说今天有医闹袭击医生,那医生是你啊?”


    坐在病床上的盛况颇有些惊讶,看来蒲柔对父母并未将这件事和盘托出,而是隐瞒了宗绪是那医生的细节。


    她的动机是什么?怕父母怪罪他吗?


    宗绪跟周蓉君问好,对盛况一脸歉色,


    “真不好意思,我本意是想让蒲柔帮我把抓好的药材捎给成颂......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