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润秋冷笑两声,“说的好听,有一个人认你吗?”
乔宁及时走来打断,“林阿姨,姑妈。”
“乔宁,你来啦。快坐。”林蕴如微笑着先开口,肌肉牵动眼角的细纹,眼底却没什么笑意。
“叫你来呢也没什么大事,只是年后是你父母的忌日,我就是想问问你的意见,想怎么操办。”
安静的房间里一声脆响,林蕴如将茶杯放回茶碟,视线试探地落在乔宁脸上。
乔宁吞口气。
早知道在陈家免不了一顿鸿门宴,婚后也尽量装鸵鸟躲着陈家走。
眼下的情况,还是让她头疼。
林蕴如:“虽然以前这些事情都是我来操办。但你来我们陈家也这么多年了,现在又是陈家的儿媳,跟阿颂感情又那么好,说不准以后陈家的家事儿都要你来做主了,当然事事都要问问你的意见了。”
“……”乔宁扫眼姑妈,低眉顺眼道,“林阿姨,陈家的事情您做主就好。”
林蕴如这才满意地颔首,又过来拉她的手,把茶杯递给她,“阿宁,你这么紧张做什么。
我不过就是叫你过来唠唠家常。你十多岁就被我收留进了陈家,早就算是我的女儿,你和阿颂的婚事之后,咱们都好久没这么说说话了。”
乔宁接过茶杯攥在掌心,上目线垂着,琥珀色瞳仁汪着看不清的情绪。
其实就算是中学寄养在陈家的时候,乔宁也很少和林蕴如亲近。
陈家养个孩子,不过是多双筷子的事情。
陈先生和林阿姨,每个月几乎都在不同国家来回跑,家里能说上话的,除了熟悉的保姆。
就只剩下,纠缠不止阴晴不定的陈少。
“……”乔宁抿唇,看向窗外。
壁炉滚烫地燃烧着,火舌撩动,发出劈里啪啦的声音。
明明应该让人觉得温暖的白噪,偏偏此刻搅得人心不宁,心头一股燥热。
“我知道的,我一直都很感激您。” 乔宁看见摆在林阿姨旁空掉的茶杯,走过去给她倒水。
陈润秋冷冷地看着。
乔宁纤长而根根分明的睫毛垂着,在小巧高挺的鼻梁上落下一片影。
乖巧地弓着身子,手脚都纤长好看,又偏偏不卑不亢,小心翼翼地端着茶杯倒水,连茶水落入茶杯的声音都不急不缓。
陈润秋收回目光。
其实她不讨厌乔宁,可她偏偏是林蕴如带进陈家家门。
想起大哥再娶的这位嫂子,陈润秋就不得不想起陈祈颂的生母,沈亦书。
那是位极其符合想象的大家闺秀,温柔、善良、明媚。
最重要的是,她是陈润秋昔年好友。
陈家当年的丑闻闹得这么大。
自林蕴如嫁进陈家那天起,陈润秋就不可能把她看顺眼。
陈润秋冷哼声,刚才看了半天戏,这时也皮笑肉不笑地递了个眼神。
示意乔宁给她也倒上茶。
这时,林蕴如捏着茶杯半开玩笑道,“既然喝了改口茶,什么时候改口?”
当着陈润秋的面,林蕴如的胆子也被气得大了几分。
当着陈祈颂不敢提的事儿,现在也敢拿出来试探。
乔宁手一抖,陈润秋杯里的茶水漫了出来。
“……”乔宁一顿,尾指触到滚烫的茶烫,疼得收了回来。
琥珀色茶液晃荡着,又溢出来两滴。
陈润秋皮笑肉不笑,“叫你妈咪么?”
细长眉宇挑起,多了几分敌意的戏谑,“也不知道你想当的是这丫头的妈咪,还是阿颂的妈咪。”
林蕴如没管不怀好意的陈润秋,事情已经被推到这个份上,她今天就是想要个结果。
林蕴如脸上已经十分挂不住,房间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供应的暖气更叫人心烦意乱。
指尖在桌上点了点,林蕴如忍不住催促,“宁宁?”
乔宁动作又是一顿,像是卡顿掉帧的电影,行动迟缓像是下一秒就要将脑袋埋进土里的鸵鸟。
妈妈。
遥远的词语。
纤长的指节握住滚烫的薄壁瓷杯,直到掌心冒出粘腻的汗珠。
薄唇抿成一条线,企图用掌心的灼热帮自己找回点理智。
才过去多久,乔宁好像已经忘掉了妈妈的声音,也忘掉了自己叫出妈妈时的音律。
霎时的脑雾中,又浮现出陈祈颂看向墓碑时那张意味不明的脸:
——“沈亦书,这是我妈的名字。”
“……”乔宁说不出话,只好闷着声倒茶。
林蕴如的脸色冷了下去,半天没说话。
乔宁知道,她生气了。
茶水早就倒满了,林蕴如冷声提醒她,晚上的茶叶喝了会叫人睡不着。
乔宁闷闷地嗯一声,接过佣人递来的热牛奶,慢吞吞地倒进新的玻璃杯。
陈润秋看热闹不嫌事大,“宁宁,怎么突然不说话了?”
“怎么,为了不叫人,只好装聋作哑了?”
“……”乔宁抬眸,淡淡地笑开。
左手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憋着口气的窒息感在胸口汹涌,但就是倔着不肯开口。
其实想想,不就是上嘴皮碰下嘴皮吐两个字出来,只要说出来就皆大欢喜。
但她不想。
就算以前中学时代,明眼人都知道乔宁受陈少欺负。
但她也有底线,就算是混不讲理的陈少也踩不了她的底线。
僵持。
林蕴如似乎也想趁机给乔宁一个下马威。
任由乔宁不尴不尬地站在旁边接替佣人的工作,端茶倒水,递点心。
后面又来了几个亲戚,见了乔宁垂着脑袋站在边上都有点震惊。
有些亲戚乔宁也叫不出名字,有人叫她,她就抬眸淡笑点头。
其余大部分时间都没什么表情,仿佛端茶递水就是她的本职工作,心平气和地做好就行了。
乔宁在诚心诚意地表示自己的抱歉和恭敬。
改口她做不到,但她不会参与陈家那些弯弯绕绕的利益争斗。
也愿意为了养育之恩尽心尽力地回报。
亲戚们看林蕴如的表情也猜到几分。
还以为陈家这位一鸣惊人的养女有多厉害呢,其实还是在陈家讨饭吃罢了。
什么恩爱,什么飞上枝头,豪门里面哪有这么多好事?
心里想着,表面上对乔宁的态度也冷淡了许多。
最后,孙漫琪也来了。
一进门,她的语调就兴奋地高涨了几分,“乔宁,你怎么不坐?”
“……哦,连位置都没得坐是吧。”孙漫琪扫眼旁边忙着寒暄的长辈,慢悠悠地在沙发边的编织摇摇椅坐下,指挥乔宁给她端果汁。
她挑眉,“乔宁,你还记不记得,好几年前,就在这个会客厅,你当时也只配给我端果汁。”
脸上全是怀念,“我随随便便说你几句,你就哭哭啼啼跑出去了。”
乔宁动作一顿,将玻璃杯重重搁在桌边,声线很平淡,“那你应该还记得,上次你这么跟我说话,是什么下场吧?”
——被突然发神经的陈少,端着果汁从头浇到尾。
浑身都黏着橙色的果汁,狼狈地跑出去找妈妈了。
孙漫琪果然回想起来,脸色变得很不好看,“切,不就是靠男人吗?”
她翘起腿,“我还说呢,陈少当时怎么会帮你,原来不是什么便宜兄妹,是当时就爬床了吧!”
话音未落,会客厅忽然安静下来。
叽叽喳喳的闲言碎语停顿,只剩下薄底皮鞋和大理石地面接触的声音。
下一秒,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拿起被孙漫琪随手搁在旁边的果汁,从她的头顶全部倒了下去。
陈祈颂没什么表情,闲散的样子像在浇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你好听话
又来一遍。
乔宁浅色瞳仁战栗, 陈祈颂动作格外平静,随手将不剩一滴的玻璃杯摔在地上。
毫无情绪波澜的动作下,隐隐是尖锐嶙峋的逆反劲。
陈祈颂拽着她的衣领, 把人拉起身。
讥诮的音调瞬间打进耳膜:
“每次回来就跟个呆子一样,骂我挺会骂,一见别人就没声儿了是吧。”
三人对峙的站位, 一如多年前的夏日。
陈少含着金汤勺出生,信奉的生存法则就与生俱来的横冲直撞,万事随心。
生活对他来说没有混沌的灰黑带, 非黑即白,丝毫没有需要忍耐的考验或沼泽。
喜欢的就是喜欢, 讨厌的就该死。
陈祈颂把她护在身后,是环护的姿态。
高低身高差, 乔宁只到陈祈颂肩膀, 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檀木味好像还夹杂外面霜雪的冷调。
她攥紧手心。
壁炉里干燥的柴木上一点火星炸开时,她忽然想起多年前陈祈颂对她说:
——“我在这里, 你怕什么。”
【www.dajuxs.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