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下淡淡红色小痣,竟生出三分完全不符合实际的清冷佛性。
叫他不说不怒的时候凛然三分蒙蔽人的温和面目。
陈祈颂在聚光灯下站定,众人的目光也随之尽数落在台上刚才还不起眼的小乐手身上。
两排保镖从暗处冲出来,紧张地环伺。
陈家权势滔天,树敌不少,内部争端不休,陈祈颂回国路上已是险象环生。
陈家上下捧在手心的小祖宗,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小心看护。
而且——陈太太有吩咐,陈祈颂有婚约在身,不宜传出绯闻。
一个胆大的保镖低眉顺眼地上前向乔宁伸出手,被陈祈颂不动声色地挡开。
少爷一记不轻不重的眼神,凌厉在散漫眸光中洇开,声线不怒自威,“她,你们认不得?”
手上的动作不容拒绝,躬身将乔宁演奏服肩后曳地的长拖尾卷起,慢条斯理地绕在手上拎好。
乔宁穿的是从前演奏团里统一的演出服饰,未过多装饰的艳红色修身旗袍。
整体剪裁利落干净,只有肩上设计了一条轻纱,从细长的脖颈拽到地上。
覆在肩上轻纱被骨节分明的指节拽住。
红色轻纱下,白皙的掌背随着暗暗用力爆出青筋,叶脉般青紫的血管隐入袖口。
乔宁被拽得逃脱无门,踉跄不稳,跌靠到陈祈颂的怀里。
她身量纤薄,像一捧松软的雪倒进怀里。
发丝浮动,传来橙花和茉莉的馨香。
后面那句话,陈祈颂声音不大不小,含着戏谑腔调,刚好够一圈人听见,
“乔小姐见到我,不高兴?”
“……”
陈祈颂本就比她高上许多,出国几年似乎又高了几寸直奔190,他刻意垂首,热气喷洒在她的脖颈。
熟悉的檀木调木质香扑面而来。
他亲切随和地笑着,长身玉立显出几分随意懒怠。
仿佛正是一位礼仪绝佳的翩翩公子。
可乔宁抬眸对上那道凌厉的目光,胸口不由得一滞,条件反射让她想逃。
缓了缓,扯出一道浮于表面的微笑,拿捏着陌生人之间的尺度分寸,侧身而过。
身后那道凛冽的目光仿佛要将她的背影烤化。
乔宁心跳如雷,猜到陈祈颂此刻不太愉悦的态度——
“绝对是蓄意挑衅!”
程以陌大剌剌地灌了一口威士忌,酒意上头公鸭嗓变得更加响亮,奋然给手机上的视频通话做旁白:
“来来来兄弟们,赌不赌?老子猜今天乔宁肯定要哭着回家!”
从陈祈颂暗示他把乔宁叫进来的时候,程以陌就心有所感。
今晚肯定有大乐子看。
台下无数的名流的视线明里暗里地落在两人身上,屏息凝神。
手机那边的几个纨绔笑得夸张。
“哈哈哈哈卧槽,不愧是颂爷,刚下飞机就开始吃饭睡觉整乔宁,真是不忘初心啊!”
“哭着回家哪儿够啊,那乔宁见了颂爷就跟老鼠见了猫一样,哪次不哭?”
很快有人接了茬,“赌!怎么不赌?就赌乔宁能撑多久才哭!”
几个发小都下了注。
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鉴于历史记录,清一色的没超过半个小时。
程以陌赌了个五分钟,随手押上了老爷子刚打过来的三百万。
“老子创业的资金就靠你们了。”
黑金色的卡摔在大理石桌几上‘啪’一声脆响。
程以陌翘起二郎腿,吊儿郎当地等着看笑话。
按照陈祈颂的性子,对谁都是辣手摧花,整人主打一个快准狠。
看他这气势汹汹地迈着长腿上台找茬,肯定早就胸有成竹。
看见两道人影交叠,程以陌兴奋了,“哟哟哟,来了来了。你们就瞧好吧,这次可是颂爷亲自出马,乔宁可惨了……”
话音未落,众目睽睽下,只见陈祈颂捧着红纱,指节收紧,长睫轻蹙地跟着,真把人送下了台。
程以陌懵了,声音跟着偃旗息鼓,“诶,我去……?”
陈祈颂亦步亦趋跟在乔宁身后,颇像个单纯绅士的热心市民。
他身型颀长,长睫斜飞漆眸如墨,温润君子的做派引得台下一众女士暗叹惊呼。
跟在后面的林枝魂都飞走了,攥着乐器的指节差点又给萧戳个洞。
林枝跌跌撞撞地被保镖请走,涨红脸蛋颠三倒四道,“卧卧卧槽,好好好帅好绅士啊啊啊。”
绅士个屁。
乔宁暗想。
保镖察言观色守在化妆间门外。
果然,大门刚合上,陈祈颂指节一用力,红色的轻纱被绷成一条线,拽得乔宁一个踉跄。
硬生生将两人刚才愈来愈远的距离拉回到一臂之内。
她被堵在墙角,陈祈颂躬身,长臂抵住出路。
他神色漠然,随意摆弄着绕在手腕上轻纱。
“喂——”语气不算太好,是要发火掀摊子的前兆,“见到我,连声招呼都不打?”
即使乔宁在同一个屋檐下和这位小霸王周旋过几年,看见他这样严肃冷冽的神情也会犯怵。
她深吸一口气,不说话。
陈祈颂冷嗤,唇角勾出一抹让人战栗的笑。
他淡淡‘哦’了声,嗓音凉薄嘲弄,“我知道了,是不是不知道叫我什么。哥哥……还是男朋友?”
乔宁的眸光随着他吐出的字节变得凝重。
她只是在陈家寄养过几年的孤女,怎么敢和他攀亲戚。
至于男朋友,更是叫她恶心。
乔宁吞口气,伸手扯被他攥住的布料。
可陈祈颂摆明了不肯轻易放过她,甚至得寸进尺步步收紧。
像是孩童执着于拔河游戏,她越是不肯,就越是要把她吞吃干净。
乔宁感觉呼吸困难,仰着脖颈睖他,“陈祈颂,你有病?”
“有,你要帮我看看吗。”
两个人都摆明了不想好好说话。
乔宁干脆把话戳破。
“你回来不就是想要报复我吗?有本事干脆利落一点。”
“我就想一点点玩你。”
陈祈颂答得理所当然轻描淡写,手上的动作一点不肯吃亏。
轻纱缎子最后一点距离消耗殆尽,男人的手往下垂,揽住她的腰。
他恶劣地笑着,换了个话题,“刚才帮你正名,你要怎么感谢我?”
“我又没让你帮我,要不是你,我早下班了。”
乔宁拽掉他的手,可下一刻,微凉的大掌又恬不知耻地攀上来,甚至贴得更紧。
越不让,就越要。强硬的态度和以前没有半分改变,
还是这么讨人厌。
“早下班还能拿到三倍的工资吗?”陈祈颂‘贴心’地纠正她话里的谬误,“你应该感谢我的。”
陈祈颂的声线泛着冷。
乔宁冷哼一声,猜测陈祈颂下面就要跟她‘讲道理’,然后逼她完成他的各种要求。
他将这种玩弄她的方式,美化名之曰——交易。
果然,陈祈颂淡淡道,“作为谢礼,你上台再弹一首。”
他佯装思考,实际上很快给出了早已敲定的解决方案,顺便指定了曲目。
“就弹,茉莉芬芳吧。”
乔宁拧眉,“我不去。”
陈祈颂看着她微笑,笃定了她不会拒绝。
或者说,不敢拒绝。
身后传来刘老板闻讯赶来的声音。
今晚刘老板打定了主意要巴结陈祈颂。
如果她现在拒绝,陈祈颂能有一万种方式借刀杀人让她比现在更社死。
不就是一首《茉莉芬芳》,几分钟就可以结束走人。
然后和这混蛋再也不见。
乔宁认命地坐上古筝凳。
轻快弦乐声响起,遥指轻盈渐快,似江南烟雨的韵脚,在船桨与温柔水乡碰撞之际传来茉莉花香。
《茉莉芬芳》曲谱由那首流传深广的经典民谣《茉莉花》改编,柔板舒缓,快板紧凑抓耳。是很多地方音乐协会的高等级级别考试指定曲目。
落到乔宁手里,只是个开胃小菜。
她十岁的时候早就练得熟练。
可她心绪不宁,手略微有点发抖,一记摇指后心跳一滞,差点没跟上节拍。
指尖流动的乐声分明是情绪与回忆的网,抓着她腾空,寻觅。
最终在斑驳了视网膜的强烈灯光下,降落在记忆中爬满爬山虎的阁楼上。
十八岁的盛夏,百无聊赖的午后。
陈祈颂提议要她蒙眼弹琴。
燥热的蝉鸣在窗外拖长尾音一声声长鸣,乔宁拿着五彩冰棍呆呆地看着陈祈颂的薄唇一张一合。
少爷的提议,一向是决定。
说出来只是通知她一声,不是给她拒绝的机会。
“闭着眼弹,不准错。错了就给我打扫房间一个月。”
小乔宁吞口气,讨巧地找了个最近正在练习预备参加学校表演的《茉莉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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