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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11章


    姜滚晁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怔怔地看着宁九燃,情绪复杂地重叠在一块,震惊、错愕、忐忑甚至还有……伤感……


    几乎让他想落下泪来, 就像十年前一样。


    姜滚晁曾经不叫姜滚晁, 他没有名字,也没有家人, 甚至没有自己。


    那时候联邦还有不少领土在伪神教的占领之下,沦陷区的公民生活得水深火热。伪神教主教为了精进黑雾对人的控制力度, 常常抓特能人去做黑雾实验,把人折磨疯了或者死了, 然后再一团扔出去。


    连成人都朝不保夕的地方,对孩子而言就是地狱,对孤儿来说, 更是连地狱都不如。


    从姜滚晁有记忆起,他就在伪神教的地牢里,那里关了一大批有可能觉醒神格的孩子,谁觉醒了, 就会被人带走, 然后彻底消失。


    迟迟没有觉醒神格的他,反而活得最久,但却也最没个人样——因为他在那暗无天日的地牢里待了十年。


    他不认识字,不知道自己是谁,甚至因为太久没和人说话,连语言的功能都衰退了, 吃东西的时候就像野兽一样呼噜响。


    那十年于他而言,就是随时随刻死了都感觉不到痛的十年,因为他也感觉不到自己活着。


    直到一个看起来和平常并无不同的日子, 一道滚烫的火焰破开了地牢沉重的大门,所有阴湿沉冷都忽然明亮起来,一个脸上带着赤金色神纹的人出现在他面前,那双眼睛褪去杀意,温和地看着他:“别害怕,我来救你了。”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看见了太阳。


    从地牢出来后,十五岁的他一头乱遭的头发,脏得乌漆嘛黑的脸,身材也因为常年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小,像只胆怯的野兽一样畏缩地跟在那个人身后,听其他人恭敬地叫她:“司道大人。”


    司道将他交给随行的医生,吩咐道:“这是被伪神教囚禁的少年,带他去做个完整的检查和心理疏导,恢复之后给他安排好生活保障。记得,他应该被囚禁了很多年,尽量耐心温和些,不要刺激他。”


    那名医生连连应声,微笑地对十五岁的姜滚晁说:“来吧,跟我一起去检查下身体,好吗?”


    十五岁的少年退后一步,嘴里呜呜了两声,伸手抓住了已经司道的天羁,乱发下那双漆黑的眼睛看着她。


    他用力把僵硬了多年的舌头捋顺,急得几乎要哭出来,磕磕绊绊地出声:“我我……将……想更……着你。”


    司道很耐心地听完他的话,微微俯身看着他,说道:“想跟着我?你叫什么名字?”


    姜滚晁先是用力地点点头,再又摇头:“没没……名字,刻可以……取取吗?”


    司道想了想,对跟在她身后的一名神使交代:“注意留意下,治疗没问题的话,带到总司看看有没有觉醒神格的可能。如果能觉醒神格,给他批一个神格学院的名额,就说是我安排的。”


    交代完后,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想跟着我,那就好好治疗,好好活下去,进入请神司成为提灯人,我们就可以再见面,好吗?如果到那时候你还没有满意的名字,我就给你取一个。”


    姜滚晁再次用力地点头,那时候的他不知道什么是请神司,什么是提灯人,但他知道他这暗无天日的生命有了方向。


    他要用全部的生命,追随他的信仰。


    后来,姜滚晁得到了最好治疗,觉醒了泰坦神格,在弑神殿的安排下进入请神司主城的神格学院,像一个不知疲惫的机器人,拼了命地压榨自己,不给自己休息的时间。


    他知道了自己想追随的人是谁,知道了她站得多么高,身边的人多么强,他得不停歇地努力,才有可能成为她身后无数人中的一个。


    姜滚晁在一众出色的学生中凭着韧劲脱颖而出,连跳两级,用三年的时间就完成了五年的学业,成为了那一届的优秀毕业生,毕业之后就能顺利进入请神司外勤部成为提灯人。


    他听说,他们这一批的优秀毕业生会由弑神者大人亲自授予请神灯。他格外地紧张,也格外地期待。


    他忍不住想,司道大人还会记得自己吗?如果见了面,他有没有机会对她说一句“司道大人,我愿永远追随您的脚步”?


    可是,这一切都停留在了想象中。


    因为比毕业典礼更早来到的,是司道的死讯。


    姜滚晁是走的特殊培养通道,所以顺利毕业后必须做一年的提灯人,一年后,他就辞去了提灯人之职。


    因为他想追随的人已经不在了。


    直到两年后,现任弑神者赫应决找到了他,他给了他一张用神力封裹住的手写字条,对他说了两句话。


    第一句:“这是司道给你取的名字,叫姜滚晁。”


    第二句:“司道是被人害死的,你愿意来帮我吗?”


    姜滚晁接过那张纸条,上面的九凤神力温和地散开,呈现出字迹:“新历3051年5月7日,霍兰城,十五岁少年,取名姜滚晁。”


    旁边还圈画涂改了几笔,隐隐可以认出是行小字:“取名好难,但是答应人了,希望喜欢吧。”


    从那一天起,他就叫姜滚晁了。


    他在赫应决的安排下立了一个小功,成功特批进入平海分司外勤七组,成为了临时工,又申请了外派转正,方便帮赫应决做事。


    直到几个月前,赫应决突然找到他,说:“她回来了。”


    姜滚晁一愣,完全没反应过来:“谁?”


    赫应决:“司道,她回来了。我需要你到她身边,替我时时刻刻保护她,第一时间向我传递消息。我们不能再让她出事了。”


    后来,赫应决还说了很多,让他不要告诉司道真相,不要告诉她他们已经知道她的身份,就让她做宁九燃就好。


    姜滚晁就跟做梦一样回到了平海分司,见到了宁九燃。


    虽然外貌和神格都不同,但他第一时间认出了那双眼里的眼神。


    这就是他的司道大人。


    姜滚晁其实完全清楚赫应决为什么要保密,因为他这些年帮赫应决做事,虽然不多问,但也对司道真正的死因猜了个七七八八,也知道那些幕后推手还有很多还活着。


    他愤恨,恼火,替司道大人觉得不甘,但他也清楚地意识到,如果宁九燃知道了这一切,一定比他痛苦万倍,也会再次陷入危险。


    所以他不能说,绝对不能说。


    姜滚晁暗暗平复下情绪,张嘴想要试图圆过去,宁九燃却先一步打断了他:“你想骗我,对不对?滚晁,不擅长说谎的人,还没说出口就很明显了。”


    姜滚晁卡住了,心中有些悔恨怎么不跟路嘲风学两手。


    他憋了又憋,反复斟酌了合适的措辞,开口问:“你……是想起了什么吗?”


    宁九燃有些想笑,替姜滚晁的木愣叹了口气,心想这种开口就等于默认的话还需要斟酌这么久吗?


    不过也就是算准了他好套路,宁九燃才来问他的。


    宁九燃开口说:“我想起了作为宁九燃的记忆,但并没有想起作为司道的记忆。”


    姜滚晁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会知道……”


    声音再次卡住,姜滚晁简直想抽自己一个嘴巴,这跟直接承认了有什么区别?


    套路太深了,老实巴交的姜滚晁无助地想,现在把舌头割了还来得及吗?


    宁九燃:“我再问你,赫应决知道我的身份吗?”


    姜滚晁这次做好准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说:“不知道。”


    宁九燃点点头:“刚被我套路过,现在回答得这么干脆,那就是知道。”


    姜滚晁:“……”


    有人能救救他吗?


    宁九燃确认了这一点,心情是极复杂的。


    各种思绪和猜想如雨后春笋般噌噌长出,遮天盖日地包裹住了她。


    可她很快就压下了自己的情绪,因为她还有很多事没弄清楚。


    “我还有一个问题,是谁杀的我?”


    姜滚晁已经不知道该怎么说话了,像个木头人一样杵那,一声不吭。


    “不只是厄莱克尔家族的人,对不对?”宁九燃说,“还有很多,是我想不到且不敢相信的,对不对?”


    姜滚晁一声不吭,但心里却越来越慌。


    宁九燃看着他的神情,继续追问:“你不告诉我,是怕我痛苦吗?那就是……我身边的人,我……信任的人?”


    姜滚晁气都不敢喘了。


    身边……


    宁九燃飞快地思索着,她没有作为司道的记忆,只能像旁观者一样去推断。


    司道是弑神者,离她最近的就只有……神使?


    宁九燃在桌子上轻叩的手倏然一顿。


    对了,神使。


    她之前好像一直觉得弑神殿的十二神使有哪不对,是哪里不对呢……


    宁九燃垂眸点开路上顺手买的个人终端,搜索了十二神使的名字和相关信息,盯着看了半天,然后愣住了。


    她突然发现,赫应决做弑神者后的十二神使,与司道担任弑神者时的十二神使,竟没有一人是重合的。


    也就是说,在赫应决上位之后,弑神者的十二神使被彻底替换了!


    原来的十二位神使,除去赫应决和任聿还有十人,这十人在近八年里无一例外没有半点消息和露面的记录。


    或者准确的说,是从赫应决正式入主弑神殿开始。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而且,赫应决知道,姜滚晁也很有可能知道,但他们是不会说的。


    宁九燃思索了片刻,关掉个人终端,对姜滚晁说:“好了,我问完了,你走吧。”


    姜滚晁一愣:“我走?你……你不回去吗?”


    言外之意是,你难道还要回伪神教吗?


    “我还有事情要做,伪神教里,我也有事情要处理。”宁九燃站起身,“对了,回去之后,你不能告诉任何人我今天说的话,尤其是赫应决。”


    姜滚晁:“啊?”


    宁九燃做出生气的样子:“怎么了?你都能帮赫应决瞒我,就不能帮我瞒他?滚晁,我问你,你是跟他关系好,还是跟我关系好?”


    这个“死亡问题”相当于把两柄刀前后架在了姜滚晁的脖子上,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


    被为难的老实人很命苦地擦了擦额头的汗,点头道:“我不说。”


    宁九燃立刻切换微笑:“特别好。”


    说完,她就走出了这间屋子。


    门外的人看见她出来,摘了脸上的面具,白金色的短发从斗篷里露出,那双略有些狭长的眼带着笑意看向宁九燃,手里捻着一根金色的羽毛:“九燃,聊完了?你特地用这片金色羽毛找我,就是为了让我抓你的队友来,还要冒充伪神教的人?是发生什么事了吗?”


    宁九燃抬眼注视着她,盯了片刻,开口道:“任聿,你也早就知道了吧?”


    任聿拨动羽毛的手一顿。


    宁九燃看着她的神情,心中了然,补上了没说完的话:“早就知道我是司道了,对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2章


    任聿神情中的震惊不必姜滚晁少多少, 但她却很快就平静下来,问:“你……都想起来了?”


    “没有。”宁九燃平静地注视着她,“你愿意告诉我吗?”


    在罗泽分司的时候, 赫应决握着她的手将自己捅穿, 血点溅到了她眼睛里的一瞬,她其实就清醒了, 恢复了作为宁九燃的记忆。


    但她依旧保持着被控制的模样,因为她还有事情要查, 有事情要做。


    也就是在那时候,她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是可以被篡改的, 也就是说,她曾经的记忆也未必是真的,她也很可能不是她。


    一旦得出这个判断, 曾经的一切奇怪和不合理之处通通浮现出来。闻所未闻的双神格、异兽苍莽身上与她同源的神力、天羁对她的认主,还有……还有赫应决……


    宁九燃几乎用尽了这辈子攒下的所有镇定,才让自己的大脑可以重新有条理的运转,她想, 自己可以向谁去求证这一切。


    她想到了一个人, 一个第一面见她时就很奇怪的人——姜滚晁。


    在套话的时候,姜滚晁脱口而出的十五岁让她确定了这一切——十五岁,就是十年前,一个她绝不可能认识姜滚晁的时候。


    而她之所以托任聿帮忙,正是因为,她想起了在神异森林的时候, 任聿曾将她错认为司道,当然,现在想想很可能不是错认。


    任聿眨了眨眼, 像是在思考什么,足足十余秒才开口:“你一定要知道吗?现在这样,不好吗?”


    “现在这样好吗,任聿?”宁九燃不知道该拿什么情绪来说话,各种复杂的感觉已经堵了她很久,让她忍不住想把这口气舒出来,“我有完整的记忆,却发现我的记忆跟个话本似的可以被随时篡改,就连我的爱憎都能任人改变。我有家人有梦想有信仰,最后却发现我都不是我自己,让我一直为之奋斗的目标都成了笑话。我不知道自己活了多久,不知道自己是谁,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也不知道自己是为什么会活过来!”


    她走近一步,声音不算大,但是字字清晰:“我恨谁,我爱谁,我信任谁,我怀疑谁,我都不再知道了。你、姜滚晁、赫应决……可能还有更多人的人,你们突然出现在我身边,用看司道的眼神看着我,可我却一直都不知道你们在看谁,不知道你们在想什么,感受不到你们的情绪,无知可悲却又自以为快乐地活着……任聿,这样好吗?”


    宁九燃的眼眶因为情绪上涌而发红,但却没有落下眼泪,比起哀伤,她感到得更多是愤怒。


    但想了一圈,却又不知道该对谁愤怒,因为她现在既不是宁九燃,又不算是司道。她不知道自己与这些人的过往,看不清隐瞒的背后究竟是苦衷还是阴谋,她没有人可以去怨去恨。


    她想怨自己,但却不知道自己是谁,终究怨无可怨。


    任聿的眼眶也忽的红了。


    宁九燃看着她,有些无力地蹙了下眉:“在你们眼里,我是司道,可我却读不懂你们的情绪,像个局外人一样,这样真的会好吗,任聿?”


    任聿抿了抿有些发颤的嘴唇,终于忍不住了,上前一步抱住了宁九燃,抱得非常紧。


    她一贯冷冰冰的声线此刻却在发抖:“对不起,对不起……司道……”


    虽然已经强行接受了这个事实,但真的听见有人这么叫她,宁九燃还是微微僵了下,就好像被人叫错了名字一般。


    她轻轻喘了口气,双手空在两侧,低低的声音里带着些许自嘲与无力:“你看吧,你现在抱的是司道,我却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你,因为我什么都不记得……”


    等任聿松开她后,宁九燃看着她,正色问道:“任聿,告诉我你都知道什么,好吗?”


    任聿点点头:“其实,我在神异森林见到你的时候就怀疑了,因为九凤神格千年不二出,司道才离开八年,怎么可能又有一个九凤神格者?而且最重要的是,那个姓赫的偏偏又在你身边,我认识他十几年,他身边除了司道,从来没有过别的女性。”


    说到这,她还刻意停顿了下才继续说:“所以那天我就逼问他,他也就告诉我了,但是让我绝对不能告诉任何人,尤其是你。他说如果这事泄露出去,你会有生命危险,当然,他说的没错,我也就听他的了。”


    宁九燃:“那你知道是谁杀了我吗?”


    “说实话,我查了这么多年都没有半点直接线索,但是,赫应决他应该知道,不过……”任聿看了眼宁九燃,“他肯定不会告诉你,你要开口问,他绝对已经编好了一大堆瞎话。”


    宁九燃:……我当然知道。


    现在想想,赫应决对她说的瞎话已经能编本书出来了。


    宁九燃没忍住深呼吸了下,想到这她火气就很大,早晚要去算账。


    宁九燃:“你知道,之前的那十位神使的下落吗?就是除了你和赫应决,剩下的那十位。我查了一下,赫应决担任弑神者后,所有的神使都换了,但是原先的神使竟没有半点消息。”


    任聿思酌了下,开口:“我还真不清楚,没有关注过这一点。但你这么说,确实有些奇怪,弑神殿从来没有规定说弑神者换届就要神使换届,而且当初我离开时,他们也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个个都很努力地竞争。”


    果然有问题……


    宁九燃问:“有没有哪里可以查到他们的档案信息,要绝对真实的那种?”


    任聿想了想:“那就只有一个地方了,请神司一级机密重地——档案室,但是那个地方没有权限是进不去的,而且一旦被发现,后果不堪设想。”


    “我知道了。”宁九燃应道,“我知道自己是司道的事,你先不要告诉别人,尤其是赫应决。”


    任聿愣了下,随后点头:“行,那你现在要去哪?”


    宁九燃没回答,只是冲她点了下头,随后身后展开凤凰双翼飞离。


    任聿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压着的眼泪终于涌上来,顺着脸颊落下。


    她从小就是个极其要强的人,训练的时候折手折脚都能忍住不吭一声,但现在她忍不住了,甚至控制不住地轻声啜泣。


    她想:司道,刚才那个拥抱,八年前我就想给你了。


    我一直欠你一句“对不起”。


    还有,谢谢你。


    晚上十一点整,宁九燃换了身跟提灯人制服相近的劲装,半遮着面,立在离请神司不远的一处高楼楼顶。


    她在来的路上已经看见了无数的通缉令,上面是她的照片和名字,边上写着:伪神教圣女,特级通缉犯。


    本来她进请神司档案室就难,现在更是难如登天。


    宁九燃头疼地想了半天,忽然生出了一个主意。她拆掉了手上个人终端的定位器,又用神力进行了干扰,然后快速登录了自己的账号系统。


    随后,她试探性地喊了声:“凤凰?”


    屏幕亮了起来,响起熟悉的机械音:“晚上好,宁队长,很高兴听到您的声音。”


    真的可以!


    宁九燃有些意外和惊喜,之前她把赫应决给的凤凰权限接入了自己的个人终端系统,确保可以随时使用,但是没试过换了个终端还能不能用。


    “我现在和你联系,赫应决会知道吗?”


    凤凰:“您和大人权限相同,只要您拒绝让他知道,他就不会知道。不过,根据我对当下情况的判断,建议您最好还是与大人保持信息互通……”


    宁九燃:“我拒绝。”


    她头一次觉得凤凰确实有点话多。


    凤凰:“好的,宁队长。请问您是需要我的帮助吗?”


    宁九燃想了想,问:“你有没有什么办法,让我能够在当下这个情况,安全进入请神司档案室?”


    问出口后她也觉得有些荒谬,听着就不现实,要是真有这么个路子,请神司也趁早关门吧。


    但是作为人工智能,凤凰很敬业地在数据库里认真检索了一分多钟,回答道:“有的,宁队长。”


    宁九燃震惊:“……真有这玩意?”


    凤凰控制着个人终端弹出光屏,光屏上细致地出现了整张请神司的地图,把从哪进入,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什么点刚好是监控盲区,什么地方恰好踩在巡逻空白都标的一清二楚,严密精确得堪称艺术品。


    刚刚好是一条通向请神司档案室的路线。


    宁九燃目瞪口呆地吸收了下图上的路线,沉默了足足一分钟,感慨道:“凤凰,你是正经的人工智能吗?”


    不明所以的人工智能认真分析了“正经”的含义,回答道:“当然是,宁队长。”


    于是,宁九燃说干就干,按照凤凰的指挥,踩了一路的盲区和巧合,极为顺利地抵达了请神司档案室的门口。


    真的实践过路线之后,她意识到这个路线绝非巧合,而是有人刻意调整过一路的监控和提灯人的巡视,甚至每块用来翻墙的砖都是精心设计过的。


    宁九燃问:“凤凰,是谁把这个路线放进你数据库里的?”


    凤凰:“七年前,大人让我帮他录入三箱纸质资料时,里面就夹了这张手绘图,根据字迹分析,它应该是大人的作品,而且绘制时间至少可以再往前推一年。”


    宁九燃顿了下。


    这是赫应决画的,也就是说,九年前或者更早,他也曾多次偷偷潜入请神司档案室吗?


    他在找什么呢?


    宁九燃忽然想起了在厄罗森林时的那个梦,现在可能要说是记忆了——作为司道的她和赫应决在档案室里吵架。


    所以,档案室可能真的有什么重要的秘密。


    但是,该怎么进去呢?


    档案室门口无人看守,因为大门上的禁制极强,而且一旦破坏,便会立刻引起整个请神司的注意。


    宁九燃上前看着权限锁,这种锁她认识,需要用神力验证——比指纹、虹膜和基因还要精准。


    “等等,神力……”


    宁九燃吸了口气,将九凤神力注入了权限锁中,等了两秒,“咔嗒”一声,门开了。


    他们竟然……保留了司道的权限吗?


    宁九燃压下心中的起伏,走进了档案室,抬手用火直接烧掉了所有的神力结界——这样方便她找,等她走之后,她也来不及管别人怎样想了。


    她一层层翻过去,终于找到了标着神使信息的盒子,打开一页页翻看,在翻过现任十二神使的资料后,她终于找到了当年那十位神使的资料。


    宁九燃看完第一位的内容后,眼神明显愣住,随即手加快翻着迅速查看完十份资料,惊愕和凉意缓缓漫上心头。


    这十位神使的信息并没有什么让她特别意外的点,真正不对劲的是,他们全都死了。


    准确的说,八年前,在司道死后,他们也纷纷先后死去,而且死因不明。


    是谁杀了他们?


    是谁有能力接连杀十位神使?还有,为什么要杀他们?


    宁九燃的思路再一次被打乱,一时间捋不出任何头绪。


    她揉了揉头发,抬头活动了下僵硬发酸的脖颈,目光却无意间落到了最后一排架子的顶层,那一层只有一个黑色的盒子,看着隐秘,但注意到后却又很显眼。


    宁九燃站起来,垫脚取下了那个盒子,盒子通体黑色,周身还特地加了复杂的封印禁制,她的目光夏意,注意到盒子的正面写了四个古字——“禁忌档案”。


    这是什么?


    宁九燃迟疑了下,用九凤火焰烧掉了上面的封印禁制,深吸了口气,打开了盒子。


    就在她开盒的一瞬间,她甚至还没来得及看清里面是什么,无数黑紫色的东西从里面飞出,连挡都来不及挡,就碰到了她的眼睛。


    什么东西?!


    宁九燃感觉眼睛瞬间剧痛,连一秒的延迟都没有,眼前就一片漆黑。


    她的眼睛,看不见了。


    而与此同时,这个盒子不知道触发了什么机关,整座请神司的警报瞬间拉响,用不了一分钟,就会有巡视的提灯人冲进来,再过几分钟,她就会被无数提灯人包围。


    她还是通缉犯来着。


    宁九燃把盒子一扣,凭感觉放回架子上,摸瞎想去感受窗户的方向,门外的走廊已经隐隐听见密集的脚步声,而刺耳的警报也一声高过一声,刺破了寂静的深夜。


    突然,宁九燃感觉到身后有风流动,看不见带来的未知让她的心跳瞬间过速,全凭感觉地用手肘往后一撑,但是什么都没有。


    她怀疑自己感觉错了,伸手要去摸窗棱的时候,一只有力的手快速从她的身后环住了她,同时,脸上传来略带冰凉的触感,来人用另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嘴。


    宁九燃心中惊骇,迅速聚拢神力,想着在看不见的情况下能不能一击即杀。


    这时,一个熟悉的声音贴着她的耳侧低低响起:“是我。”


    宁九燃凝聚的神力瞬间散开,整个人一怔。


    这是……赫应决的声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何风霜白天把赫应决带回弑神殿, 马不停蹄请来苍尽辰给他治疗,提心吊胆地守了他一下午,见他恢复点人样了, 胸口被天羁贯穿的伤也止住了血, 又勤勤恳恳地去主殿替他处理堆积如山的事务。


    他扪心自问,自己自从跟赫应决站在统一战线后, 够掏心掏肺的了。


    所以当他累死累活完回到治疗室,看见那张空荡荡的床的时候, 内心是崩溃的。


    何风霜茫然地想:我为什么要摊上这个活爹?


    足足做了十几个深呼吸,何风霜才堪堪维持住冷静从容地人设, 对着在一旁的凤凰露出僵硬的笑容:“凤凰,你主人呢?”


    凤凰:“大人十分钟前恢复了些许意识,五分钟前突然坐起来, 说了句‘糟了’,坚持让我为他注射了两针生愈剂,然后打开光门就离开了。”


    何风霜终于没忍住气笑了:“生愈剂?还两针?不是,他下次要是真不想活, 麻烦他让你给我递个话也行啊, 真是——”


    生愈剂属于禁药的一种,而且是禁药中的禁药,能够在短时间内麻痹人体的痛感,并且快速恢复将近70%的神力,但是得到的每一分都是以折损自身寿命为代价的。


    以前伪神教势大之时,请神司所有提灯人几乎人手配备五支, 但今时不同往日,不再有需要这样把提灯人当耗材的战争了,所以生愈剂就被列为了禁药。


    但这个……这个赫应决!


    何风霜气得在原地绕了两圈, 最后只能对屋子里唯一能出声的发火:“不是我说,凤凰,你也真是的!你怎么不拦着他呢?怎么能任由他无理取闹的?你这人工智能……不应该再智能些吗?”


    短短十几分钟内被两个人无理取闹的凤凰:“……抱歉,何风霜大人。但是,大人留了一句话给您。”


    何风霜:“……你刚刚怎么不说?”


    他突然隐隐有些愧疚起来,开始思考赫应决真有急事的可能性。


    凤凰一句话彻底抹掉了他的愧疚:“大人说,如果您怒气值很高的话就说,不高就算了,他自己知道就行。”


    何风霜:“……!”


    凤凰:“大人说,变种黑雾很可能是神格转移实验的核心,我们之前的方向错了。”


    请神司档案室。


    赫应决出声的一瞬间,宁九燃就停止了攻击,心莫名定下来,但却有点想狠狠踩他一脚。


    不为别的,主要是生气!


    但她没踩成,门外的脚步声几乎已经近到门口,警报声仿佛能响彻整个请神城,赫应决一手圈住她,另一只手轻轻从她的脸上拿下来,低声:“别动,我带你走。”


    说完,宁九燃感觉就几秒的时间,周身忽的一凉,脚步声和警报声全部消失不见。


    是赫应决的光门,她已经离开请神司档案室了。


    但……这是哪里呢?


    周身凉凉的,甚至有股森冷的感觉,没有一点人气,宁九燃呼吸了几下,凉意嗖的窜进五脏六腑,冰得她哆嗦了下。


    什么鬼地方?赫应决把她弄到哪去了?


    宁九燃眼睛看不见,但是能感觉到赫应决就站在她边上,迟疑了下,开口:“你……怎么知道我在那里的?”


    赫应决的声音几乎贴着她响起,可以感觉出站得离她很近很近。他没有回答宁九燃的问题,而是问:“你是不是……恢复记忆了?”


    声音中有一丝难以察觉的颤抖。


    宁九燃话到嘴边又绕了回去,凭感觉转过身面向他,问:“恢复什么记忆?”


    两个人就这样面对面站着,看得见的人试图辨认眼前的人,看不见的人试图看清眼前的人。


    良久,宁九燃忽然觉得没意思,转了回去,说了句:“尤里乌篡改了我进入请神司后的记忆,我已经想起来了。”


    她看不见赫应决的表情,但她现在心情很不好,也不打算看了,继续说:“好了,你如果不是要抓我的话,就把我送回去吧。上次说了,以后没必要再见,我不想和你待在一起。”


    赫应决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想去哪里了?”


    “哪里都行。”宁九燃环抱起双手,脸有意偏向另一边。


    赫应决重复了一遍:“哪里都行?”


    他的眼睛盯着宁九燃,浓暗的黑色似乎要涌出来。


    宁九燃被他这句重复弄得有些发毛,随口道:“把我送去跟辰刻嘲风他们一块。”


    赫应决:“他们现在住在主司,你回去就是自投罗网。”


    宁九燃想了想:“那送我去梵塞卓斯,我去找小铃铛。”


    赫应决:“凛珏这个家主本就做得仓促,根基不深,自己就手忙脚乱了,她护不住你。”


    宁九燃有些恼火了,但人家说得好像也有道理,生生忍了下去:“送我回家行吧,把我送回平海的家。”


    赫应决好像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没有回话,而是握住宁九燃的手臂,拉着她慢慢往前走,边走边说:“我就当你气糊涂了,走吧,在你眼睛好之前,就先留在我这里,好吗?”


    忽然的软声软语弄得宁九燃都不好发火,想了想,准备另辟蹊径。她吸了口气,空着的右手摸摸了左胳膊,做出狐疑的表情:“留在你这里?你这什么鬼地方?又阴森又没人气,不会是你杀人抛尸的地方?”


    旁边的赫应决沉默了好一会,说:“是我的宅邸。”


    宁九燃:“……”


    现在把话收回去还来得及吗?算了,还是不说话了,一会再想办法走吧。


    赫应决拉着宁九燃坐了下来,宁九燃摸了摸,触感像是沙发一类的,特别柔软,但也是冷冷的。


    她忽然想:赫应决平时就住这种地方?这种……半点人气都没有的地方吗?


    他一直都这样吗?还是说,是发生了什么才变成这样的?


    身边响起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你的眼睛是被紫噬蝶所伤,这是请神司独有的秘宝,现在必须要处理下,拖到明天可能会失明。”


    “怎么处理?”宁九燃问着,就要伸手去摸眼睛周围,手却被赫应决握住了。


    宁九燃怔了下。


    赫应决轻轻把她的手放下:“别碰,有暴露性伤口,小心感染。”


    接着,他好像拿出了什么东西,传来开罐的声音:“紫噬蝶的伤只有枯荣膏能治,而这种膏药全联邦只有神塔有,申请者都需要层层登记,所以请神司才能借紫噬蝶锁定窃取机密之人。幸好,我这有苍长老先前额外制作的。”


    宁九燃眨了眨眼,眼前虽然一片漆黑,但她总觉得赫应决盯着她,盯得她有些不自然。


    她伸手要去接药罐:“谢……谢谢了,我自己来吧。”


    但什么都没摸着,下一秒,就感觉眼尾忽然凉了一下,指腹的摩挲感像一簇翻滚的岩浆,燎得她一激灵,从那块皮肤散开,整个人都莫名热了起来。


    宁九燃磕绊道:“你……你干什么?”


    指腹带着凉意又轻轻揉了上来,宁九燃下意识地往后躲,后脑却被赫应决的另一只手托住,顿时无所遁逃。


    赫应决的声音放得很轻,就像在哄人一般:“别乱动,很快就好。枯荣膏需要神力化开,你看不见,我帮你方便一些。”


    他的嗓音本是低沉而清冷,刻意放轻放缓,竟透出几分缱绻来。


    宁九燃不着痕迹地抿了下嘴唇,察觉到自己的心跳又相当不争气地加速起来。


    为了克制自己,宁九燃开始强行放空大脑,可是刚一放空,一些莫名的思绪就趁虚而入。


    比如,他那天究竟为什么那么说?


    赫应决明明知道她就是司道,可拒绝她的告白,理由竟是他爱司道,这不荒谬吗?


    宁九燃无神的眼睛眨了眨,仿佛想感知眼前人的眼神。


    赫应决,你究竟在想什么呢?为什么要瞒着我?


    在我所忘却了的记忆里,你究竟是怎样的人?你和我,到底有怎样的过往?


    我为什么……


    宁九燃想试着平复自己的心跳,但没有成功。


    为什么……会这么轻易地喜欢上你?


    你用那样残忍的理由,拒绝的到底是我,还是司道呢?


    “好了。”


    赫应决抹完最后一处伤口,将手收回来,却突然被眼前的人抓住,那双看不见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前方,虽然无神,但好像在掀起什么骇浪。


    赫应决愣了一下:“怎……怎么了?”


    宁九燃:“赫应决,我再问你一次,你喜欢我吗?”


    赫应决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一时猝不及防:“我……”


    宁九燃闭了闭眼,微微蹙眉,扯了下嘴角:“既然不喜欢我,为什么又要帮我?怎么,弑神者大人,你是要积德行善吗?”


    赫应决答不上来,只觉得被她握住的手灼得烫人。


    他忽然有些庆幸宁九燃此刻看不见,因为实在没有力气再去控制自己的表情。


    “药也上过了,我要走了。”


    宁九燃被这种沉默扰得心烦,脸色蓦的一沉,在心里狠狠嘲笑了自己一遍,觉得自己脑子真是坏了,总在这自作多情。


    同一个坑,居然还要再跳一遍,真是被自己蠢笑了。


    她压着积攒已久的情绪,想发火但又没立场,甩开他的手,噌的就从沙发上站起来,声音都有些变调:“赫应决,不喜欢就该有不喜欢的样子,别管我死活,别出现在我面前,别插手我的事,老死不相往来!你知道你这样很混蛋吗?!”


    宁九燃一股火撂完,凭借着进来的记忆扭头往门的方向走去。


    “等等!”


    赫应决回过神后,几乎是追着拉住她。


    但宁九燃的火气仍窜在天灵盖,手上神力一加,借着神力直接甩开了他,震得他松开了手,倒退回去,听着声音像是重重撞在了沙发上。


    宁九燃没准备回头,却突然听见他低低地闷哼了一声。


    她的脚步顿住了,因为她闻到了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4章


    血腥味……


    宁九燃想起了上午溅到自己脸上的血, 和贯穿了他胸口的天羁,所有的事情和怒火一股脑地砸下来,竟让她现在才想起自己是差点杀了他的。


    宁九燃的脚骤然钉在了地面上, 没法再往前走一步。


    她不是消气了, 是怕自己要是真的走了,这个有病的疯子不知道会做出什么来!


    伤成这样了, 竟还下地到处走,还用光门这种大量消耗神力的神印!


    血腥味越来越重, 但身后的人却一声都不吭了。


    宁九燃脖子梗得像一根绷紧的弦,用力一咬后槽牙, 带着火气转回身。


    但她转得太急,步子更是夹着怒火与担心,快到忘了自己看不见, 后果就是一脚磕在了某人摊开的长腿上。


    宁九燃被猝不及防地一绊,膝盖登时一软,整个人往前扑倒,一团潮热的血腥气和凉气瞬间笼罩了她, 虽然看不见, 但带着凉意的呼吸轻轻触到了她的眼睛。


    她反应过来后想要撑起,掌心胡乱按着,就听到身下的人压着声吭了下,掌心触到了湿热。


    宁九燃的手指猛地蜷了一下,是血。


    赫应决没有推开她,只是伸出手扶住她的肩膀, 另一只手压住她放在他伤口上的手,压得很紧,仿佛怕她跑了。


    宁九燃的指尖一颤, 像是被他的手咬了一般,想把手抽出来,但又不敢用力,怕伤口会裂开得更厉害。


    呼吸交织的空间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还有独属于赫应决的气息,冷冽而孤独,就像宁九燃当初在格利烬坦看见的初雪。


    宁九燃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这个人,她没法靠近他,却又摆脱不了他。


    她长这么大都没有对一个人这么束手无策过。


    “你到底……想干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冷而硬,就像牙缝里挤出的碎冰。


    赫应决的心跳在她的掌心之下,很有力,但他的声音却很轻。


    “所有的事情我都会解决,留在这里,好吗?”他说,“不要出事,好吗?”


    他真的很怕,尤其是经过了这次的事,他甚至不能接受自己有一分一秒失去宁九燃的消息。


    八年的痛苦与绝望缠上他的脖颈,窒息感每时每刻都萦绕着他。他怀疑自己可能疯魔了,可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我出不出事,到底和你有什么关系?”宁九燃皱着眉,问了个明知不会被回答的问题,沉默了片刻,又问,“赫应决,我再问你几个问题,你能回答我,我就留下来。”


    宁九燃顿了顿,开口:“你为什么帮我查司道的死因?姜滚晁是你的人对吗,你为什么要派他来我身边?今晚你是怎么知道我在档案室的?还有,你有没有骗过我?你回答一个,我就留下。”


    一个个无法回答的问题抛下,赫应决的眼尾逐渐染上了红色。


    他的视线一动不动地停留在宁九燃的脸上,就像溺水之人看向唯一的浮木。眼前之人虽是不同的相貌,但眉目却不知为何越来越像司道,质问的神态更是如出一辙。


    有一瞬间,他竟恍惚觉得,她又变回了司道。


    他想:对不起,但我绝不能再把你拖下水。你讨厌我也好,憎恶我也罢,我只想你活着,如你所愿的活着。


    他说:“抱歉。”


    宁九燃的心坠了一下,但是脸上外显的情绪却瞬间严丝合缝地收了起来,平静而淡然,带着点看似热切的笑意,扒开一看,却是冷漠疏离的核。


    对于漠不关心的人,她都是这副神情。


    宁九燃抿了抿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发冷:“松手。”


    赫应决把放在她手背上的手拿开,宁九燃抽手在旁边的地面上一撑,翻身坐到了边上,拉开了二人之间的距离。


    她的后背靠在沙发边缘上,沉默了片刻,一字一顿地说:“赫应决,今天问你的问题,我都不会再问了,你喜不喜欢我,我也不会再问第三次了。”


    赫应决:“九燃,我……”


    “我们没那么熟,叫我宁九燃。”宁九燃打断他,“你说的对,像我现在的情况,留在你这里最合适,所以我会留下,多谢你今天帮我。”


    她扭身转向赫应决的方向,拿出公事公办的语气:“别的没什么可谈的了,我们来谈谈变种黑雾吧,你们弑神殿花了这么多天的时间,总不会什么信息都没掌握吧?”


    赫应决随着她一起坐起来后,眼前因失血和情绪波动忽明忽暗的,忽然跳了这么大一个话题,他一时间没答上来。


    一个突然变得很合理的念头在他脑海里冒出来:她不会是为了查变种黑雾,故意被伪神教带回去的吧?


    这种事情,她做得出来。


    但宁九燃看不见赫应决的打量和迟疑,见他卡顿住,有些不可思议地开口问:“真的什么都没查到?你们弑神殿的人都人随正主,是中看不中用的摆设吗?”


    赫应决被一句话骂了两遍,瞬间体会到某人不讲情面后的满满战力。


    他消化了下宁九燃话里的怒火,说道:“有查到。我对厄莱克尔的那座神格医院进行了全面搜查分析,并把里面的实验者送到了神塔,发现神格转移实验很可能是以黑雾为纽带的,只要清除掉黑雾,他们身上不属于他们的神格就会消失,而且,他们身上的不是变种黑雾。”


    宁九燃思考了下:“以黑雾为实验核心,八年前就存在这种实验,难道厄莱克尔八年前就和伪神教合作了吗?”


    赫应决下意识地摇摇头,随后说:“这个还不能确定,现在人力有限,厄莱克尔家族的核心成员还没有完全抓获,审出来的证词可信度也有限。”


    宁九燃问:“那……神格转移实验的核心原理找到了吗?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没有,苍长老还没有找出,神塔最近的主体力量都在研究怎么清除变种黑雾,毕竟——”说到这,赫应决的神情暗了下去,眼里的情绪变得凝重。


    “毕竟,如果再找不出清除之法,联邦将再也压不住真实的感染情况对吗?”宁九燃无神的眼睛直直看着前方,虽然看不见,却好像什么都看透了,“请神司控制不住感染人数,联邦政府机构彻底停摆,光是公民的恐慌就足以毁了一切。这也就是为什么请神司每天公示的感染人数,总要对半砍多次才敢放出来。我说的对吗,赫应决?”


    赫应决停顿了两秒,承认道:“没错,情况比明面上的要糟糕太多。”


    变种黑雾无法清除,也就意味着污染人数只增不减。


    污染方法不明,黑雾来源不明,污染人群在显化前根本无法分辨,浓度低到连请神灯都测不出,但是一旦显化,浓度便会极速增长,密切接触者感染概率高于80%。


    特能人一旦被污染,就会成为不可控的危险因素,短短几天,已经出现无数污染者屠杀公民的事件,甚至有提灯人牺牲。


    而在这种情况下,请神司和联邦政府能做的,只有派出大量的提灯人和重重防护的军人,把发现的污染者及时隔离控制,给联邦公民的住宅加固禁制,反复强调减少出行,及时上报。


    光是这几样工作,就几乎消耗了绝大部分的提灯人资源,然而,效果甚微。


    宁九燃直截了当地问:“离联邦彻底失控,还有几天?”


    赫应决没打算瞒着她:“最多五天。”


    宁九燃皱了皱眉,情况比她想的还要糟糕,但是,赫应决看起来好像……竟是平静的。


    她问:“你有解决办法了?”


    赫应决定定地看着宁九燃,眼神里浮出无数复杂的情绪,但是却让声音变得不露破绽:“我有,我会处理好一切。所以你就留在这里好吗?我会处理好一切的。”


    我会处理好一切,到那时,你可以回到你的朋友和家人身边,你会过上你想要的生活,实现你的梦想。


    而所有害过你的、想害你的人都会消失。


    包括……我。


    宁九燃虽然看不见,但还是习惯性地眯了下眼睛,微微偏头:“你打算怎么处理?五天之后,你就有清除黑雾的办法了?”


    赫应决没有直接回答她的问题,而是肯定地说:“我有办法。”


    他没等宁九燃继续问,反问道:“你是故意回到伪神教的吗?尤里乌是用什么控制了你?你是怎么想起来的?”


    宁九燃没忍住轻轻扯了下嘴角:“赫大人,现在想起来问这个问题了?你来档案室救我的时候,就不怕我还是把你当敌人的伪神教圣女,用天羁把你一箭穿心?”


    赫应决:“没关系。”


    宁九燃一愣,就听见赫应决轻声接了一句:“真的杀了我,也没关系。我身上的伤,你不用有负担,真的都没关系。”


    宁九燃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片刻才咬牙挤出一句:“你真慷慨。”


    她缓了口气,继续说:“尤里乌应该是利用我后颈的九魂禁印篡改我记忆的,我的九凤神格也是被这个禁印封住的,之前在苍长老的引导下解开了一些,但我现在依然只能使用前六重神技。至于怎么想起来的——”


    赫应决听见宁九燃顿了下,向她看去,总觉得宁九燃好像对他翻了个白眼。


    宁九燃没好气地说:“我不告诉你。”


    赫应决:……看来那白眼真的是给他的。


    宁九燃:“我的眼睛什么时候能好?”


    赫应决回答道:“不出意外的,明天会开始渐渐恢复视力,明晚应该能完全复明。”


    宁九燃点点头,低声自语道:“行,那差不多……”


    赫应决没听清:“你说什么?”


    宁九燃面朝他的方向,问:“你还有什么想问我的吗?”


    赫应决:“没有。”


    宁九燃:“那你……还有什么想对我说的吗?”


    赫应决迟疑了下,说:“……没有。”


    宁九燃再次点点头,站起身伸出手:“你这地方总有客房的吧,扶我过去,我想休息了。”


    赫应决立刻起身上前,伸手扶着她的手:“有的,这边,我带你过去,你小心脚下……”


    他一手握着宁九燃的手腕,一手托着她的手臂,视线注意着前面的路有没有障碍物。


    宁九燃的配合让他安心了下来,以至于他没有注意到,被他扶着跟在他身后半步位置的人,正慢慢抬头望向他,微微眯着眼,就像……就像能看见一样。


    “客房没人住过,可能有些冷,不知道你能不能习——”赫应决突然觉得手腕发热,还没来得及转头查看,登时眼前一黑,向后栽去。


    他的手腕在上一秒被宁九燃反握,此刻正隐隐亮着一个金色的神印。


    宁九燃握着他的手,顺势将失去意识的赫应决揽了过来,让他的下巴落在她的肩窝处,另一只手轻轻环住他。


    她微微侧目,视线虽然有些恢复,但现在也只能看见模糊的光晕和轮廓,看不清赫应决的脸。


    有些可惜。


    宁九燃看了他良久,轻声道:“你骗我那么多次,我骗你一回,合情合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5章


    可能是因为九凤神力的缘故, 紫噬蝶的毒素在她身上消退得更快,刚刚她问赫应决眼睛多久会好的时候,视线里就已经不是完全漆黑一片了。


    不过能看到的还是一团团暗色的光晕。


    宁九燃绷着身体, 扶着完全靠在她身上的赫应决慢慢移动, 左磕一下,右碰一下, 终于打消了把他挪到沙发上的念头,就地把人摆到了地毯上, 自己也在他身边坐下。


    她的手握着赫应决的手腕,上面的金色神印名为梦生, 结印成功就能让人陷入美梦,至少要二十四个小时才能醒来。


    宁九燃靠向身后的桌缘,一动不动地坐了许久, 轻声开口:“赫应决,你有什么办法能对付伪神教呢?受这么重的伤,体内还有黑雾,你想跟他们……跟他们同归于尽吗?其实有的时候, 我挺看不懂你的, 受伤无所谓,死了也无所谓,明明是最强的弑神者,别人都怕死在你手里,我却总怕你死。赫应决,做弑神者, 都是你这样的吗?”


    沉睡着的赫应决没法回答她的问题,唯一有回应的,是宁九燃指尖感受到的属于赫应决的平稳脉搏。


    “我真的挺生气的, 赫应决。”宁九燃顿了顿,声音却平和而宁静,不知是在说给谁听,“不是气你不喜欢我,也不是气你骗我,我生气的是,我居然因为你,变成了一个不果断的人。”


    她握着赫应决手腕的手紧了紧,想发泄情绪,但又不舍得狠下手,连红印子都没捏出来。


    “你说不喜欢我,我应该洒脱走掉,然后再也不想这件事,这才是我宁九燃的风格。”宁九燃若有若无地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点怨怼,“所以都怪你,怪你让我这么喜欢你,一模一样的问题竟然问了两次……”


    说到这,她忽然仰起头,有些无神的眼睛往上无目的地望去,喃喃道:“我是司道的时候,难道也喜欢你吗?”


    也不知过了多少分钟,宁九燃松开赫应决的手腕,视线凭感觉移到他的脸上:“但不管怎么样,都不会有第三次了。再不两清,就真的没意思了。”


    宁九燃伸出右手放在赫应决左胸的伤口上方,手心亮起金色的光,像旋绕的火焰,但却与攻击的时候截然不同。


    作为天下第一神骨,天羁留下的伤口自带九凤火焰,即使当时活下来,九凤火焰也会埋入神脉,无穷无尽地折磨着伤者,让伤口难以愈合。


    她现在做的,就是吸走滞留在赫应决体内的九凤火焰。


    等等……


    宁九燃感觉到了什么,忽然顿了下,有些奇怪地将手一翻。


    为什么赫应决的神脉里没有攻击他的九凤火焰?这不可能……


    她将另一只手叠在右手上,继续加注神力去感知。


    突然,她的掌心一热,一股共鸣的暖流从掌心漫入她的神脉,身上的所有神力就像……就像找到了源头一样,涌动丰盈了起来。


    宁九燃不可置信地收回手,眼睛愣愣地看着前方。


    视线里依旧是暗沉沉的一片,但是却出现了一缕清晰可辨的金光。她可以确定,那是她的本源神力。


    而这股神力,来自赫应决心脏的方向。


    有九凤的本源神力在体内,九凤火焰自然不会伤他。可是……


    宁九燃怔怔地望着赫应决,僵坐了几分钟,神情变了又变,最后也不知是释怀还是怅然地站起身,说了句:“算了,赫应决,反正……你也不会告诉我的。”


    宁九燃环视了下四周——虽然并不能看清什么,随后她的手掌一翻,浮出一道金色的光门。


    她在来之前,其实就已经准备好了这道光门,档案室的危险她很清楚,只不过档案室的禁制太过复杂,她无法在档案室内打开光门,当时正准备跳窗出去,赫应决就来了。


    她埋进光门的一瞬,轻声说了句:“再见,赫应决。”


    光门合上,寒凉而寂静的弑神者宅邸内,又只剩下弑神者一人。


    宁九燃借着光门穿回了请神城一处隐蔽的角落,戴上口罩和墨镜,再加了个鸭舌帽之后,利用个人终端的导行耳麦去到了请神城最偏僻的一处纪念碑下——司道的纪念碑。


    因着变种黑雾的影响,请神城夜晚的人也变得极其稀少,加上这里地点偏僻,导行耳麦告诉她周围未见行人。


    宁九燃干脆坐到了纪念碑下的台阶上,身体往后靠在冰凉的碑壁上。


    她其实是惘然的。


    作为宁九燃的她,这么多年的目标就是摆脱伪神教,成为提灯人,然后和唐姨他们生活在一起。


    她明明就快要实现梦想了,却突然发现原来自己不是宁九燃,是那个死了八年的司道。


    更可笑的是,自己还大费周章地查过自己的死因,真真切切地为自己感到过悲哀和不值,在变种黑雾爆发的时候,甚至还想过,万一司道还活着,她还会像当年一样奋不顾身地救联邦吗?


    当时的她想不出答案,她觉得自己又不是司道,自然给不出答案。


    可是现在,她却必须要回答这个问题了。


    你……要救联邦吗?要救请神司吗?


    深夜的风冷得异常,再加上周围有些空旷,便吹得更肆无忌惮,宁九燃的指尖有些发凉。


    她其实还不知道究竟是谁杀的她,但那“捅刀”的手中,却一定有来自请神司和联邦的。


    宁九燃慢慢也想明白了尤里乌让她去查司道死因的目的,因为如果是他说的,她不会相信,但如果是她亲自查出来的,她无法不相信。


    尤里乌要摧毁的,是她作为司道以及作为宁九燃,对请神司的信仰与眷恋。而他篡改她的记忆,让她以伪神教圣女的身份出现在众人面前,还特地设计让三大家族的长老赶到现场,就是为了断掉请神司与她的联结。


    他成功了,至少现在作为宁九燃,她只能是请神司的通缉犯了。


    她该怎么办呢?


    宁九燃忽然有些孤独,就像六年前她孤身一人来到平海时那样。


    她碰了碰自己的脸,有些凉,轻声喊道:“凤凰。”


    个人终端亮了起来:“宁队长,我在。”


    宁九燃长长地缓了口气,说:“可以陪我聊会天吗?”


    凤凰:“当然可以,宁队长,您想聊什么?我察觉到您的情绪低落,需要我给您讲个笑话吗?”


    宁九燃歪头:“你还会讲笑话?来一个听听。”


    凤凰停顿了一下,开口:“您知道盲人为什么不喜欢去电影院吗?”


    宁九燃推了下脸上的墨镜,认真想了想说:“我不知道。”


    凤凰:“因为那个‘请戴好3D眼镜’的提示音,他们每次都得假装没听见,哈哈哈哈……”


    机械音的笑声响在空旷的空间里,宁九燃感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忙打断它:“好了好了,可以了……”


    真是有够冷的,人工智能的笑点真是超乎意料。


    凤凰配合地不再笑了,有些抱歉地说:“好像没能把您逗笑,需要我再讲一个吗?”


    “不不不不用了,聊点别的吧。这风够冷的了……”宁九燃岔了下话题,“凤凰,你……几岁了?”


    凤凰:“宁队长,我是人工智能,只有出厂日期。如果按照人类的说法来算的话,我今年八岁。”


    “八岁……”宁九燃重复了下,抬起头,“我作为宁九燃是二十一岁,可我作为司道死的时候,也是二十一岁,都算不明白自己到底多大了,活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叫什么……凤凰,你的名字是赫应决给你取的吗?”


    凤凰:“大人说不是。”


    宁九燃:“那是谁?你不是就一个主人吗?”


    凤凰:“大人说,给我取名字的,是绘制我外形图纸的人。”


    “原来,你不是赫应决设计的啊,那看来我说他审美差是冤枉他了?”宁九燃靠在碑上,蹙了下眉,“他这人……是没什么缺点吗?”


    凤凰头一次听到有人对赫应决给出这种评价,超大容量的人工智能大脑都烧热了,尝试接入宁九燃的思路搜索了下数据库,回答道:“应该还是有的。”


    宁九燃:“什么?”


    凤凰:“大人曾在八年前,以极其昂贵且不合理的价格买下了请神城城郊的一大片荒废的草地,连带着边上的森林都买了下来,每年还耗费大量的财力去维护修缮,但不开放不盈利纯亏空。我至今都没能理解大人的做法。”


    “大概是他有钱没处花吧。”宁九燃评价道,随后又问,“凤凰,你……了解司道吗?”


    凤凰停顿了下,说:“宁队长,您具体想了解哪个方面呢?”


    宁九燃说不上来。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哪个方面都不了解。现在于她而言,司道就是个陌生人,除了那些曾经出现的梦,她对这个过去的自己可能还没有普通的提灯人了解得多。


    宁九燃想了想,说:“有没有哪句话最能代表或者概括司道呢?你可以慢慢检索下,不着急。”


    “有的。”凤凰却几乎没有停顿,说道,“提灯以照世。”


    宁九燃愣住了,心上好像有哪块陌生的地方震动了下,连带着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她还没回过神,凤凰又轻轻出声:“宁队长,有人来了。”


    宁九燃的情绪还没缓过劲,迟钝地转过脸,看向脚步声的来处。


    她的眼睛已经慢慢好转,可以看清模糊的人影,身量不高还有些瘦弱,梳着辫子,像是个十一二岁的女孩。


    宁九燃不想被人看见,怕惹来麻烦,起身准备走,没想到那个女孩眼尖看见了她,快步跑过来,嘴里喊着:“那个……那个姐姐,你等一下。”


    宁九燃停住脚步,扶了扶墨镜才转过身去,女孩已经到了跟前。


    她压了下声线,问:“有什么事吗?”


    视线里,小女孩好像伸手在她面前晃了晃,说道:“姐姐,你也是来看司道大人的吗?是不是忘带凤凰花了?我带了一捧,可以分你两支。”


    说着,她就从怀中抽出两支鲜红的凤凰花递给宁九燃。


    宁九燃接过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应道:“对,我忘带了,谢谢你呀。”


    小女孩冲她一笑,随后似乎是意识到她看不见,带着笑音补充说:“不客气姐姐,我牵你到纪念碑的正面吧。”


    宁九燃感觉自己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小手握住,不由自主地就跟着小女孩绕回了纪念碑的正面。


    小女孩边走边说:“姐姐,这纪念碑上有司道大人的刻像,但是我觉得它刻得不够好,不够像司道大人。”


    宁九燃问:“你见过司道大人吗?”


    “见过的!”小女孩立刻答道,语气里带着些骄傲,“妈妈说过,在我四岁的时候,是司道大人救了我们全家,她当时还抱过我呢。”


    “四岁?”宁九燃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这么小,你还能记得她长什么样吗?”


    女孩用力点点头:“当然记得,我每次害怕的时候,只要一想到司道大人,我就不怕了。我刚刚来的时候,有一段路很黑,我想着司道大人就敢走了。”


    宁九燃:“真勇敢。可是这么晚还是很危险的,你怎么一个人来?爸爸妈妈呢?”


    小女孩沉默了下,声音明显弱了下去:“爸爸妈妈都在医院里,他们被黑雾污染了。我家不在请神城,我是一个人坐车来的。”


    宁九燃的神情一暗,揽着小女孩的肩膀慢慢蹲下身,面对着她:“那你过来,是希望司道大人能救你爸爸妈妈吗?”


    女孩看着宁九燃,摇了摇头。


    她认真而坚定地说:“我是想要司道大人给我勇气和力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巨大的纪念碑上, 暗红色的凤凰神纹隐隐折射着光,红光与碑底无数鲜红的凤凰花相映,就像热烈燃烧的九凤火焰, 让人不由自主地相信它不会熄灭, 过去多久都不会。


    宁九燃搭在女孩肩膀上的手微微握紧,说不出话来, 但是心跳却一下比一下清晰有力。


    “姐姐,你来司道大人这里, 也是想找力量和勇气的吗?”小女孩看着宁九燃,认真地问。


    宁九燃扭头, 面向纪念碑,模糊的视线里可以看见鲜艳的红:“对,我也是来找力量和勇气的。”


    现在找到了。


    司道, 虽然我还不完全是你,但我也绝不会是伪神教圣女。不管我记不得的过去是什么样的,这么多长盛不衰的凤凰花,总是不能辜负的。


    宁九燃转过头面对着女孩, 张开双手:“我可以抱抱你吗?”


    女孩愣了一下, 但是察觉到她没有恶意,觉得宁九燃可能也是遇到什么艰难的事需要安慰,便张开手主动揽住宁九燃的脖颈,抱住了她。


    “姐姐,别害怕,我们会胜利的。”


    宁九燃点点头, 重复了一遍:“我们会胜利的。”


    小女孩离开后,宁九燃在纪念碑下又站了许久,视线已经慢慢清晰起来, 隐隐可以看清亮起的天光。


    “凤凰。”宁九燃轻声喊道,“接下来可能要辛苦你了。”


    个人终端亮了起来:“愿意为您效劳,请吩咐,宁队长。”


    宁九燃转身看向请神司主司神塔的方向:“第一件事,帮我联系苍尽辰长老,我需要他的帮助。”


    伪神教主殿。


    “主教大人,我收到消息,昨晚有人闯入请神司档案室,触发了顶级戒备,但是请神司却没有抓到人。”暗沼在尤里乌跟前俯身,“圣女殿下昨天离开后一直没回来,会不会是……”


    “她已经是请神司的通缉犯了,正常来说不会在这种时候冒风险,除非——”尤里乌踱了两步,异瞳里的神色忽然沉了下去,“她想起了什么要去求证,但是如果真的求证到什么,她更应该回来才是……”


    尤里乌顿了下,眼神犀利起来:“有没有赫应决的消息?他在做什么?”


    暗沼摇头:“他昨天受的伤很重,应该还在弑神殿养伤吧。”


    “他看见了宁九燃现在的样子,肯定不会没有举动。”尤里乌说,“你现在立刻带人去找圣女,找到后把人给我带回来!”


    暗沼虽然不解,但还是立刻应声:“是,主教大人。”


    “不必麻烦了,主教。”一道赤金色的光从殿门闪入,光芒散去,宁九燃就已经站在了暗沼的身前,抬眼看着尤里乌略带惊讶的神色,平静地开口,“我回来了。”


    “你……”尤里乌明显愣了下,但很快就调节好表情,想说些什么圆回来,“九燃,我是听说请神司现在在通缉你,所以担心……”


    “担心我?”宁九燃看着他,慢慢环抱起双手,“既然担心我,为什么要封印我的神力,暴露我的身份……”


    她迎着尤里乌复杂的目光上前一步,接上后半句话:“……篡改我的记忆呢,尤里乌主教?”


    暗沼明显一惊,神相显露,警惕地看着宁九燃。


    尤里乌微微抬手示意他别动,但目光仍落在宁九燃的脸上,僵持了十几秒,开口道:“九燃,你……在说什么?”


    宁九燃弯起眼尾,脸上的笑却带着凉意:“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你不准备叫我司道吗,尤里乌?”


    “司道?!”不知情的暗沼瞳孔骤缩,当场破了音,脚底无数暗影瞬间带着杀意涌出,乱发散开,眼里茫然和戒备并存。


    “暗沼!”尤里乌呵道,“退下!”


    暗沼停住攻击,脸上满是不解,头一次对着尤里乌提高了音量:“主教大人?这……司道啊?”


    这变化对他而言实在突然,可他最不能理解的是,主教竟把伪神教的死敌留在教中八年,让她做圣女,现在还护着她!


    “我说退下!”尤里乌抬手挥去,神力直接将暗沼拂出主殿,“砰”的关上了厚重的殿门。


    他缓了口气,重新看向宁九燃:“是谁告诉你的?赫应决,苍尽辰,何风霜,还是请神司的别人?他们还说了什么?”


    宁九燃:“这重要吗?就一定得是谁告诉我的吗?”


    “当然,因为你不可能……”尤里乌意识到自己说多了,声音戛然而止,然而宁九燃却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替他接上了话:“因为我不可能想起来,因为我后颈的九魂禁印还在,对不对?”


    “司道,你听我说,不是你想的这样……”尤里乌拧了下眉心,想要伸手搭住宁九燃的肩膀,却被宁九燃后退一步避开。


    他的手在半空僵了僵,慢慢收回,面上急切,那双异瞳却明显冷了下来:“他们说什么都是骗你的,请神司对不起你,是他们杀了你,是我……是我救了你!你查了这么久,难道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死的吗?请神司伪善,赫应决卑鄙,四大家族个个都想要你的命……你难道要选择相信他们吗?”


    尤里乌紧紧盯着宁九燃,背在身后的右手却已经凝聚出九瓣花的纹样,只要眼前的人说要离开,他不介意用九魂禁印再重塑一次她的记忆。


    虽然施印对他消耗巨大,但他不在乎。


    他要司道留在他身边。


    可出乎他意料的是,宁九燃忽然笑了,拧了下眉,好像不理解他为何这副神情,语气平和地说:“我都知道啊,尤里乌。”


    “如果相信他们,我为什么要回来?”她重新上前一步,“作为司道,我守护请神司和联邦,却死在自己人手里;作为宁九燃,我努力成为提灯人,几次三番不顾性命保护参赛队员,他们轻易就抹去了这一切,把我定为通缉犯。再选择他们,我难道是傻子吗?尤里乌,所以我选择你,选择回来听你说。”


    尤里乌的异瞳里浮起诧异的情绪,随后转为难以置信的欣喜,他没忍住再次伸手去搭宁九燃的肩膀,这一次宁九燃没有避开。


    尤里乌笑了出来,眼睛专注地看着宁九燃:“对,他们不值得你选,你就应该和我站在一起,只有我永远不会背叛你,只有我永远一心为你,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为了今天。”


    宁九燃露出柔和的微笑:“我不记得过去,所以,我作为司道的时候,也与你相识吗?”


    尤里乌松开手,点了点头:“当然认识,是你救了我,让我能在地狱里活下去。”


    宁九燃心中疑惑但面上不显,只是听他讲下去。


    “你应该知道的,十年前,作为司道的你单枪匹马杀入伪神教主殿,斩杀前任主教,随后又带领一众提灯人清剿了主殿的伪神教徒,从此扬名立万。”尤里乌说,“我就是在那天认识你的。”


    宁九燃看向他,忽然想起自己之前做的那个梦,梦里的尤里乌跪在主殿,手上戴着噬神镯。


    所以,这段梦是作为司道的她斩杀前任主教的记忆?


    “当初,我只是个最下等的伪神教徒,前任主教隔一段时间就要杀一批特能人供他修习,如果特能人没抓够,就杀教徒。其实本来不会轮到我,但我提出的黑雾改良法被前任主教身边的长老看中,他要抢功,就要杀我灭口。”尤里乌缓缓吐出一口气,侧面对着宁九燃,琥珀色的眼睛温暖如玉,而墨青色的那只眼却寒如深渊。


    “他做了假证,构陷我勾结请神司,把我打了个半死,逼我跪在主殿,成为下一批被处决的人……”尤里乌抬起自己的右手看了看,笑了,“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我能活下来,就要他们所有人都跪在我面前。结果,我真的没死。”


    尤里乌转脸看向宁九燃,眼里是藏不住的热切:“在我即将要被斩杀的那一刻,你出现了,手刃了主教,让我有了趁乱逃离的机会。我永远忘不了你握着天羁站在高台上的样子,但你没有记住我,甚至没有多看我一眼。不过没有关系,从那一天起,我就疯狂努力地爬向高处,一点一点坐到了伪神教主教的位置上,我做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能够看见我。”


    “司道,那天之后,你就是我活下去的全部意义!”尤里乌忽然重重握住宁九燃的肩膀,再不控制眼里的情绪,将这近十年的疯魔与执拗宣泄得淋漓尽致,“所以,我一定要把你留在身边,我会替你扫除一切障碍,把一切的尊荣和权力都给你!因为我喜欢你,司道!这世上不会有人比我更爱你!”


    宁九燃站在原地,背在身后的手微微蜷了下手指,控制着让自己调节出“正确”的表情。


    她几不可察地换了口气,迎着尤里乌灼热的目光,说道:“都是为了我吗?你怎么证明,你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我?”


    尤里乌:“你想我怎么证明?”


    宁九燃:“最起码,你不能对我有秘密。我后颈的九魂禁印,你打算什么时候给我解开?”


    尤里乌顿了顿,松开双手,说道:“很快就会解开,你再等等,最多不会超过五天。你相信我,司道,我不会害你的。”


    五天……


    是因为距离毁掉联邦就只剩五天吧。


    宁九燃抿了抿嘴,继续问:“为什么要那么久?”


    尤里乌迟疑了下,开口道:“我不骗你,五天后,变种黑雾核就可以吸满所需的神力,到那时候解开,你才不会有危险。更多的我没法现在就告诉你。”


    “不能告诉我?刚刚还说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我……”宁九燃退后半步,不悦地瞥了他一眼,“隐藏欺瞒然后就是背叛吗?那你与你口中的赫应决又有什么区别呢?”


    “当然有区别!他凭什么和我比?”尤里乌听见这个名字,明显激动起来。


    “那除了这个,别的事总不会要瞒着我吧?”宁九燃故意沉默了片刻,说道,“这样,你带我去黑雾核所在的地方,我要记得没错的话,给黑雾核注入神力可以加快它污染人的速度,我可以去注入我的神力。这样它早点吸够神力,你也能早点替我解开禁印,好吗?”


    尤里乌看着她,半晌,点头道:“好,我和你一起去。”


    “当然。”宁九燃想了想,说,“把护法们和主殿的教徒都带上吧,若是遇上请神司的人,刚好一网打尽不是吗?”


    尤里乌:“好,都听你的。只要你在我身边,什么都可以听你的。”


    宁九燃:“所以,变种黑雾核究竟放在了哪里?”


    尤里乌停顿了一下,说道:“生渊。”


    请神司会议厅。


    凛珏坐在为家主专门准备的座位上,看着台上空着的司长座位和弑神者座位,微微偏脸靠向旁边的卢西法:“诺克图尔少主,司长和弑神者都没有出席,今天是谁要开的这个会?”


    “不太清楚,好像是总委会的函。”卢西法说,“你也知道,我的父亲和格利烬坦的家主都被留在了请神城,所以不管开什么,我和赫晟焕肯定都是要来的。”


    凛珏转身看向坐在下面的总委会委员,就看见总委会中地位最高的秘书长站了起来:“梵塞卓斯家主,二位少主,今天开这个会,是想谈谈关于昨天发布的那道通缉令。”


    凛珏一听这句话,眼神就冷下来:“通缉令?总委会现在想到要和我们谈了?在没有一个家族同意的情况下发布最高通缉令,我还以为我们梵塞卓斯已经没有话语权了呢。”


    秘书长忙说:“梵塞卓斯家主言重,实在是事关重大,来不及投票表决。今天就是特地与各位商量此事,通缉令既出,这宁九燃是伪神教圣女的事实也毋庸置疑,自然需要派人手物力去缉拿。”


    赫晟焕皱着眉:“所以呢?”


    秘书长说:“可是,请神司最近忙于变种黑雾事件,人手实在不足。我听说三大家族的提灯人编入请神司后,还是剩了一批亲卫的,所以希望——”


    “所以你想要我们调人手帮你去抓捕宁九燃?”赫晟焕冷笑了声,“每天都有无数人因变种黑雾而死,你却要我们分人力去抓一个你认为的通缉犯,你分得清轻重吗?”


    秘书长的脸黑了一下,偏头看向凛珏:“凛家主,您呢?”


    “不好意思,梵塞卓斯遭受重创正在重建,分不出人手。”凛珏瞥了他一眼,“你要人的话,怎么不去找弑神者大人要?”


    秘书长没想到这几位家主少主态度都这么强硬,当即哑声尴尬,刚好他的个人终端亮起来,便立刻低头去看,心里盘算着措辞。


    但在看清个人终端上消息的一刻,他的脸又黑了,缓了几口气才强行平静地抬头,看向他本来以为是最温和好说话的帕拉帝安少主,咬着后槽牙挤出笑容:“诺克图尔少主,宁九燃的养母养父和她的妹妹,什么时候成了帕拉帝安的名誉长老了?”


    他昨天发完通缉令后,立刻把宁九燃的人际关系彻查了一遍,发现她居然有密切联系的亲人,便连夜派人去平海捉拿。


    他想着宁九燃不好抓,但是如果那几人被抓,说不定能逼宁九燃现身。


    然而他还没高兴多久,刚刚派去的人回信说,宁九燃养父养母的住房早就被帕拉帝安的提灯人围住,说他们是奉命保护帕拉帝安的名誉长老,生生把他派去的人拦在了外面,半点办法都没有。


    “什么……哦。”卢西法作出思考的样子,随即笑了下,“是啊,没错。”


    秘书长的表情崩了:“您……您开什么玩笑?他们连特能人都不是!您这分明……”


    “分明什么?”卢西法那双温和的眼染上蔑视和冷意,“我说是就是,秘书长,你敢动他们,就是与帕拉帝安为敌。”


    他昨天从罗泽分司回来后,就立刻查了宁九燃在平城的住所,派人把她的家人保护了起来。


    只是没想到,这总委会的人还真的这么不要脸。


    秘书长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上下下,最后只能一拳落在桌面上。


    他还真没想明白,这个宁九燃到底有什么本事,怎么就让这三大家族的话事人不舍得动她!


    “这会也没什么开下去的必要了。”凛珏第一个站起身,“梵塞卓斯还有很多事要处理,我走了。”


    赫晟焕和卢西法也站起身。


    就在这时,三人的个人终端同时亮了起来。


    三人察觉到这一点,互相对视一眼,随后点开了个人终端。


    这是一条利用特殊加密频道发入的信息,三人的界面上内容都一模一样:


    “带上能调动的全部家族提灯人去生渊外围,告诉请神司总委会,说伪神教圣女宁九燃在生渊。但务必等到赐考柱崩塌时再入内。


    再相信我一次,让我们一起结束这一切吧。”


    落款是——


    三人的目光落到最后一行,那里有六个字。


    “提灯人宁九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生渊基地。


    “韩组长, 这是下一批入渊者名单,需要您审核签字。”一名导行者将名单递到韩祝行手中。


    韩祝行看了一遍,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程序不能省略, 黑雾检查加到七道, 一定要慎之又慎,不能放一个污染者进生渊, 明白吗?”


    “明白,韩组长。”导行者接过名单往大厅外走去。


    韩祝行揉了揉自己的眉心, 从制服右臂的配件袋里取出一剂营养针,简易消毒后给自己完成了注射, 随后又撑着抬起眼,继续盯着全息屏上的情况。


    因为变种黑雾突然爆发,生渊基地被调走了三分之二的人手, 但是生渊的工作却是一环都不能少,只能把一个人掰成三半用,她已经快五天没合眼了。


    “组长!组长!韩组长!出事了!”刚刚出去的那个导行者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回来,脸上满是惊恐, 气都喘不匀, “外面……天上……黑雾!”


    韩祝行现在最听不得这两个字,心中大骇,拔腿跑了出去,大厅内其他导行者纷纷跟着跑出。


    天穹之上,生渊之顶,竟不知何时聚拢了遮天蔽日的黑雾!


    而黑雾中, 缓缓浮现出无数穿着黑袍的人影,仿若魑魅魍魉。


    “伪神教……”韩祝行倒退一步,双手双脚顿时凉到发麻, 吼出来的嗓音已经完全变调,“通知……通知总司!伪神教突袭生渊!快!”


    “是!”她身边的导行者立刻在个人终端上输入通道密钥,下一秒却大惊失色道,“组长,通道建立失败,信号断了!”


    韩祝行的脸色瞬间煞白,还没来得及说话,天上的黑雾骤然压下,伪神教众人已经密密麻麻排在生渊基地前。


    为首的人身着纯白色的教袍,那双标志性的异瞳像看蝼蚁一般漠视着基地众人,连话都不屑说一句,右手轻抬,强大的神力威压轰然压来。


    韩祝行及其身后的导行者立刻凝聚出神力屏障,但是神力在攻击到他们之前,却被一道刺目的火光化解。


    韩祝行怔愣了下,就看见一个熟悉的人从主教尤里乌身后走出。


    那是——


    韩祝行眯起眼,看清了那双曾给她留下深刻印象的眼睛。


    “宁队……宁九燃?”


    “伪神教圣女宁九燃?”她身后的导行者也脱口而出,“请神司的特级通缉犯!”


    韩祝行冷静了下来,眼里重新露出敌意。


    对啊,她不是提灯人,她是伪神教的圣女。


    “怎么了?”尤里乌收回手,问宁九燃。


    宁九燃散去手里的火焰,扫了眼生渊基地的人,说:“杀了不觉得浪费吗?反正生渊对外的联结已经被我们全部切断,他们早就是池中之物了,留着成为黑雾核的养料不好吗?”


    尤里乌重新露出笑容:“好,听你的。”


    宁九燃迎着韩祝行的目光走到她面前,面露微笑:“韩组长,好久不见。”


    韩祝行身后的导行者纷纷警惕地显露神相,韩祝行也退后半步,神情复杂地看着宁九燃,语气冰冷:“是好久不见,伪神教圣女。”


    “看在相识一场的份上,我好心提醒你,不要做无谓的抵抗。”宁九燃直视着韩祝行的眼睛,“打开生渊的禁制——”


    她近前一步,声音却低了下来:“否则你们都会死,我相信韩组长是个聪明人。”


    韩祝行盯了宁九燃十几秒,最终像妥协一般,再退后了一步,对身后的导行者吩咐道:“打开……打开生渊禁制。”


    “组长!”导行者不解地看向韩祝行,“我们不怕死!绝不屈从于伪神教!”


    “让开!”韩祝行推开身后的导行者,亲自走入生渊基地大厅的禁制核心,僵住的手伸出去又缩回来,犹豫再三,最后穿过人群远远地看了眼宁九燃,按下了禁制开关。


    生渊禁制从顶部打开,隐隐可以看见仿佛与天相接的赐考柱。


    “伪神教众教徒驻留于此,没有命令不可擅自动。十二护法随我和主教入渊。”宁九燃朗声道,随后率先展开凤凰双翼,从生渊顶部飞了进去。


    尤里乌紧随其后,十二护法也立刻跟上。


    韩祝行远远看着宁九燃的赤金色双翼,攥紧了双手。


    竟真的是……九凤神格。


    进入生渊后,宁九燃落到了赐考柱下,偏脸看向尤里乌:“所以,黑雾核在哪里?”


    尤里乌往赐考柱走去,身后跟着的暗沼却低声喊了句:“主教大人,您……”


    “没关系。”尤里乌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到了赐考柱前,双手交叠按上,纯白色的神力缓缓注入赐考柱,赐考柱上的流光闪了闪,竟慢慢透出黑色。


    几息之间,整个赐考柱完全露出了本相,通体呈现浓重的黑色。


    宁九燃不可置信地上下打量着赐考柱:“所以,黑雾核是在赐考柱里?”


    换言之,在变种黑雾不断吸收神力再生后,整个赐考柱就已经是黑雾核了。


    所以……


    宁九燃的思绪飞快地整理着。


    所以她之前和平海队其他成员进入生渊的那回,生渊突然出现异动,背后就是伪神教的手笔。


    伪神教借厄莱克尔的势力潜入生渊,在赐考柱里埋入黑雾核,导致赐考柱神力衰弱,死渊能量膨胀。但是所有人都会以为死渊才是伪神教的目的,不会有人想到再去查探生渊。


    宁九燃上前一步,轻轻触上赐考柱,她虽然不受黑雾影响,但是可以感知到黑雾的浓度。


    赐考柱中的神力已经完全和变种黑雾融为一体了。


    她终于想明白为什么联邦会毫无规律地出现一大批污染者了,因为联邦有无数提灯人进入过生渊,得到过生渊神力赐福的特能人,神力始终会与生渊存在联结,而赐考柱变成了黑雾核,黑雾自然而然就借着那缕神力出现在了他们身上。


    所以这场灾难,请神司从一开始就找错了扼制的方向。


    “主教大人,您……”暗沼走到尤里乌身侧,视线却瞟向宁九燃,声音压得极低,“您不担心……”


    尤里乌摇摇头:“不担心。”


    他带宁九燃来这里,将他多年的大计呈现在她面前,一方面是因为宁九燃愿意回到他身边,另一方面是因为,就算宁九燃是骗他的,她也毁不了这一切。


    变种黑雾核在吸收了这么多天的神力后,连他都无法摧毁,何况是只能用出六重神技的宁九燃。


    这普天之下能摧毁黑雾核的,也只有全盛时期的司道了。


    而且——


    尤里乌望向对着赐考柱若有所思的宁九燃。


    摧毁赐考柱,对联邦而言又是另一场灭顶之灾,她不会看不出来。


    生渊基地外围森林,无数架开着隐形模式的飞行器远远就悬停在半空,随后各自寻找局部的空地降落,隐匿于森林之中。最前面的是带着梵塞卓斯家族标识的飞行器,其后是请神司、帕拉帝安和格利烬坦。


    降落完毕后,并没有人从飞行器中出来。


    “凛家主,您说伪神教圣女宁九燃在生渊,我们确实也看见了黑雾,但是现在为什么又不让我们进去?”总委会秘书长在请神司的飞行器里打开通讯频道,质问道,“若是一抓捕失败,您来担责吗?还是说您是在耍我们?”


    “秘书长,我说过,时机未到。”凛珏说道,“不管是什么后果,我凛珏一力承担。”


    秘书长不出声了,沉下脸色,冲身后的提灯人摆摆手,低声:“他们都被那伪神教圣女迷了眼睛,通知外勤部众人,现在出发。”


    外勤部所在的飞行器应声而动,但是还没来得及飞起,它们前方和左后方的飞行器纷纷转向了它们,露出黑洞洞的炮口。


    那是格利烬坦和帕拉帝安的飞行器。


    通讯频道里响起凛珏冷冷的声音:“秘书长,我说了,时机未到。”


    她把最后四个字重重咬住,听得秘书长心里发毛,只能示意身边的提灯人更改指令。


    凛珏从全息屏幕里看见外勤部的飞行器安分后,关掉通讯频道缓了口气,随后将屏幕切换为生渊方向的视角。


    身上端庄繁复的家主服饰将她撑得无比威仪,逼得她站在梵塞卓斯的前面,站得仿佛能顶天立地。


    可是在这满身的坚不可摧中,一丝真实的无力与恐惧在她紧攥的双手中找到了出口。


    凛珏的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屏幕。


    她来这里,是为了救联邦公民,救梵塞卓斯,救很多很多人。


    但她也想救她的九燃姐姐,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做到。


    “好了,那我们开始吗?”尤里乌走到宁九燃身侧,温和地问道。


    “是该开始了。”宁九燃转过身,背对着赐考柱退了一步,面向尤里乌,忽然露出微笑,“尤里乌,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尤里乌:“什么?”


    宁九燃微微偏头,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你觉得我是司道还是宁九燃?”


    尤里乌一愣,有些困惑地看着她:“你……”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不知道我到底是谁,作为司道的过去我不记得,作为宁九燃的我也不完整……”宁九燃没等他回答,神色忽然一变,“但我知道一点——”


    尤里乌盯着宁九燃,突然生出不好的预感,刚要抬脚上前,就看见宁九燃猝然转身,右手掌心汇聚无数赤金色的九凤神力,毫不犹豫地按在了赐考柱上。


    下一秒,嘹亮的凤鸣旋绕而起,赤金色的神光大作,强大到可怕的神力威压逼得尤里乌和身后众护法纷纷后退,光芒之中几乎看不清宁九燃的身影。


    但却能清晰地听见她笃定的声音:


    “无论何时,我都不会是伪神教圣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8章


    “主教!她要毁了黑雾核!”暗沼目眦欲裂, 抬腿就要冲上去阻止,却被尤里乌抬手挡住。


    他低下头,发现尤里乌的掌心已经掐出了血:“主教……”


    “来不及了。”尤里乌的声音沉得可怕, “她用的是融技。”


    六重神相确实无法摧毁黑雾核, 但是如果将六重的神技叠加起来同时释放,就有概率做到。


    她从一开始, 就是有备而来。


    她从一开始,就是骗他的。


    可他居然……真的很想相信。


    尤里乌看着大盛的赤金色光芒, 眼神复杂难辨。


    黑雾核毁了,她也真的……要回来了。


    可是, 你究竟为什么还会站在请神司那边?司道,想起一切的你,能给我一个答案吗?


    在回伪神教主殿之前, 宁九燃通过凤凰联系到了苍尽辰,她本以为苍尽辰不会见她,毕竟现在联邦上下的人都知道她宁九燃是伪神教的圣女。


    但是苍尽辰特地从神塔出来,见了她。


    他告诉宁九燃, 她之所以冲不破九魂禁印, 是因为有更强大的东西不断加固这个禁印,而这个能力,不是尤里乌可以拥有的。


    更强大,不断加固……


    宁九燃几乎马上就想到了黑雾核,之前她已经削弱了九魂禁印,但是尤里乌却能重新加固, 并且借九魂禁印重塑她的记忆,说明他利用的是一股新的更强大的力量。


    “苍长老,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拥有更强的攻击力, 远强于我现在能施展的神力层级?”


    “有,但有风险,而且不是短时间内就可以学会的。”苍尽辰迟疑了许久,说,“融技。”


    但她真的学会了,甚至好像一开始就会。


    融技之下,六重神相叠加,比得上八重神技的全力一击。


    黑雾核破碎,后颈的九魂禁印九瓣俱暗。


    破碎的和缥缈的,困惑的和迷惘的,错乱的和挣扎的,捉摸不透的和若隐若现的……


    一切的一切瞬间拼凑了起来,命运的大手将她重重推了一把,终于把21岁的宁九燃推到了21岁的司道面前。


    生命接轨,记忆重叠。


    你是谁?


    我是……司道。


    “司道,你要永远记得,提灯以照世。”苍尽辰轻轻将手搭在三岁的司道肩上,那双平宁的眼睛注视着她,“你会成为最强大的弑神者,这是你的使命。”


    提灯以照世……


    三岁的她连字面意思都没有理解,但是很用力地点点头:“我记得了,老师。”


    而后来,她好像就一直为了这五个字而活着。


    在出生前,青铜古镜就预言有九凤降世,将会成为这忧天降压之时的救世之人。


    出生后,她觉醒了超3S级的九凤神格,直接开到了三重神相,请神司大长老苍尽辰收她为唯一的学生,联邦上下的目光与希冀似乎都落到了她身上。


    盼她能成为联邦的长城,成为请神司的守护神,把煎熬在水深火热中的联邦公民拉出来。


    司道也没有辜负他们,每一步都符合他们的期待,甚至超越他们的期待。


    九凤神格是世间最强神格,但是每一重神相的突破都伴随着极度的痛苦与凶险,年幼的她熬着痛,熬着苦,熬着死亡的风险,在旁人都没有觉醒神格的年纪,就突破了五重神相,成了半神之身。


    她把自己逼成了毋庸置疑的天之骄子,逼成了万众瞩目的绝对强者,可十四岁的她缓了一口气,把眼泪咽下去的时候,却发现自己的身边格外空旷。


    她迄今为止的生命里只有修习,只有成为弑神者的目标,只有老师的教诲。


    除此之外,一切都是白茫茫的,也是空落落的。


    她不知道自己可以寻求什么,因为她的身边除了老师,好像什么都没有,连唯一的血脉亲人——她的亲生父亲,请神司司主殷宗,都是比陌生人还陌生的陌生人。


    在她的记忆里,她的父亲从来没有抱过她,对她笑过。


    她没有喊过他“爸爸”,殷宗也没有叫过她“司道”。


    殷宗只会定期来到神塔,向苍尽辰询问她的神相层级和修习情况,公事公办的态度就像检验什么工程一般。


    那天,司道在他来的时候,鼓足了勇气拉住了殷宗的衣角,她看着殷宗,那声“爸爸”在嗓间呼之欲出。


    可是殷宗甚至没有看她一眼,拽回了衣角,连停顿都没有就转身离开。


    她的那声“爸爸”也没有喊出来。


    苍尽辰看出她外表下的脆弱与落寞,轻轻抚了抚她的头发,说:“没关系的,司道,老师会在你身边。我们是家人……”


    于是,十四岁的她把孤独小心翼翼地收敛起来,进入了请神司主持的照世计划。


    照世计划里有很多同龄人,他们围到司道身边,或热切或谄媚或友好,笑着说要和她交朋友,要和她一起训练。


    但这些突如其来的热闹并没有驱散司道的孤独,甚至让她生出了疏离感,这些人靠她很近,可她总觉得他们离她很远。


    他们张口就是“九凤神格”“超3S级”“苍尽辰长老”“弑神殿”“弑神者”……


    司道在他们热切的眼里,并没有看见自己。


    她以为,她不会找到一双纯粹看见她的眼睛了。


    直到那一天,照世计划的聚会日。


    司道一如既往地不想跟人群在一起,抓了一把烟火花束后,绕过围着篝火又唱又跳的众人,想找一个最安静最暗的地方,放点烟花给自己看。


    当她绕到一个最为僻静黑暗的角落,以为这里不会有人的时候,她看见了闭着眼靠在那里的少年。


    少年的手中隐隐亮出红光,在黑暗里,明明灭灭的映在他苍白的脸庞上。


    司道记得他,格利烬坦前任家主之子,赫应决。


    她只见过他一面,但是却记住了他的名字,因为他有一张让她很难忘记的脸。


    他为什么……也在这么僻静的地方?


    赫应决,你也找不到那双……只看得见你的眼睛吗?


    不远处是热闹喧嚷与沸腾的篝火,而在这里,没有星光的天似乎都沉寂下来,看着两颗单薄的心相遇。


    司道抱着烟火花束站了两秒,打消了退后离开的念头,径直走了过去,声音里带着温度与笑意:“你是赫应决吗?”


    少年睁开眼,眼里划过不加掩饰的诧异与错愕,光影明灭,司道在他眼里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司道上前一步,微微俯下身,露出真诚的笑容:“你好,我是司道。”


    赫应决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她抬手点了点手中的烟花花束:“你这比较暗,我可以在这里放烟花吗?”


    没等他回应,司道便直接坐了下来。


    进入照世计划这么久,她从来没有主动接近过谁,也没有产生和谁交朋友的想法。


    但是今天,她突然很想有个人可以陪她一起看烟花,很想用烟花的光芒点亮那双仿佛蒙了雾气的眼睛。


    赫应决没有拒绝她,但是也没有说话,只是在她身后坐起来,沉默不言。


    司道抽出一个烟花,指尖九凤火焰微亮,绚烂的烟火便飞旋而起,在暗沉的天幕上炸开,炸出满天更为明亮的“星光”。


    一大扎烟花放完后,她还是不想走,于是让九凤火焰凝聚升空,如烟花般盛放。


    司道没说话,赫应决也没说话,但是她却觉得笼罩她至今的孤独感正短暂地消解了。


    远处的热闹与他们无关,但此刻,他们却都不再是一个人。


    那天之后,司道就开始有意无意地关注赫应决,看他一个人训练,一个人吃饭,那双格外好看的眼睛里,总是蒙着淡淡的雾气和迷惘。


    但她很快就意识到了的分心,提醒自己:“司道,你还没有完成你的使命。”


    那五个时时刻刻悬挂在她眼前的字,排掉了她一时的杂念,让她重新心无旁骛地投入到高强度的训练里。


    二十多天后,司道在训练课结束后,又单独给自己加了模拟舱训练,练到一半突然收到苍尽辰的信息,让她来神塔和她讨论关于队内赛搭档的事。


    她就关了模拟舱,推开舱门出去,准备换身衣服去找老师。刚一出舱,她就听见了从训练馆角落传来的叫喊声。


    司道转眼看去,是队里那几个素来横行霸道的人,正在欺负一个新来的队员。


    她一向看不惯这种,刚要出声上前,却注意到一个熟悉的身影——赫应决。


    他拎着训练包似乎是要准备走的,但是目光也落在了角落的人身上。


    他不是那几个人的对手。


    司道想了想,把自己的训练包一放,手中刚凝聚火焰,就看见赫应决轻轻叹了声,把包放下,转身向角落走去,清冷熟悉的声音响起:“差不多……就放了他吧,欺负一个新人,不太好吧?”


    她看得出来,赫应决开始是犹豫的,可当那个新人哭出来的时候,他还是出声了。


    果不其然,下一刻,赫应决就被其中一个重重的打飞,撞在了墙上,墙上留下一道明显的血痕。


    司道感觉心莫名一抽:我在等什么呢?


    “二重神技,焚天火海!”


    咆哮着的九凤火焰伴着她的脚步飞袭而去,将那几人团团围住,而她也站到了赫应决的面前。


    赫应决靠在墙上,脱力地低着头,脸上失血后的苍白却衬得眉目愈加深隽,睫毛在眼下落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再往下是发淡的唇色。


    司道忽然有些心疼,上前两步,刚好对上他抬起的眼眸:“还好吗?”


    这是她第二次在赫应决的眼里看见自己的倒影,也只有她的倒影。


    那天,他们一起去了医务室,赫应决在检查和包扎的时候,她就坐在那看着他出神。


    她意识到,自己好像没办法不分心。


    那我该怎么做呢?


    司道一直坐到赫应决包扎完,一个大胆的念头冒了出来。


    她问赫应决:“你愿意做我的搭档吗?”


    她心跳有些快,因为她是忐忑的。


    一方面,她不知道赫应决是怎样看待她的,会不会答应;另一方面,这是她第一次没有问过老师就做决定。


    可她就是想这么做,长这么大,头一次产生这么强烈的冲动。


    而后,她得到了答案。


    赫应决看着她说:“好。”


    后来,司道就主动去找赫应决一起吃饭,一起训练,两个人好像心照不宣地从陌生人变成了朋友。


    赫应决话很少,司道在说的时候,他就看着她,很认真地听着。


    他把训练包换成了训练箱,上下训的时候,就把司道的训练包放在箱子上一起推着,走在司道身后半步的位置。


    就这样走了几个星期,几个月,走了一年又一年。


    对于司道而言,不知不觉间,赫应决已经成了和老师一样重要的人。


    在他面前,她可以偶尔卸下身上的重担,做一点计划之外的事情。


    比如吃一块营养表之外的巧克力蛋糕,吃完后又拼命加练两小时,再比如偷偷说想十几天不训练,出去看看不曾见过的风景。


    这些事情,都不是司道应该做的,应该想的。


    但是赫应决只是认真地听她说,陪她做,甚至陪她一起设想。


    他说:“有机会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看看格利烬坦的雪景。”


    “雪景?”司道双手托着脸,眼里浮现憧憬,“一定很美吧?”


    赫应决微微偏过脸,看着司道:“很美,尤其是初雪。”


    司道转头对视上他的眼睛:“有什么寓意吗?”


    赫应决:“等我们一起去看了,我就告诉你。”


    两年多的时间过得很快,一切也都越来越好。


    但司道心里始终压着一个隐忧,她能感觉到,老师对赫应决并不满意。


    而后来突然加入照世计划的何风霜,更是直接敲定了她的担忧。


    那天晚上,苍尽辰把她叫到神塔,将何风霜和赫应决的全部数据分析资料摆在她面前,只是让她看,没有说话。


    司道完全明白苍尽辰的意思,她也理解苍尽辰的用意,每一条数据都在告诉她,她应该听老师的。


    从小到大,她也都是这么做的。


    可她这一次迟疑了。


    司道将两份资料推到一边,看着苍尽辰,喊了声:“老师……”


    苍尽辰几乎是亲手养大了自己的这个学生,所以光凭眼神就能读出她的意思。他叹了口气,但也没有完全让步,说道:“明天有对内训练赛,你先和何风霜搭配试试,试一段时间我们再讨论这个问题。”


    司道还是不想:“老师,我……”


    苍尽辰不由分说道:“要是不试,你就直接和何风霜搭档。”


    司道只能应道:“我知道了,老师。”


    走出神塔后,她犹豫再三,给赫应决发了信息。她打定主意,如果赫应决不想她和何风霜搭档,那她就再进去找老师。


    信息发出后没多久,个人终端就亮了起来。


    她飞快地划开页面,上面只有一个“好”。


    司道其实有些生气,她以为赫应决怎么样都会多说两句,本来她还想如果说不过老师,回去再和他道个歉。


    但她现在不想了,甚至不想和他说话,第二天早早去训练室拿走了自己的包,出训练室的时候,何风霜已经等在了那里。


    说实话,何风霜确实很出色,与她的配合没有半点问题,如果不是因为她有些分心,训练赛的表现还可以更亮眼。


    这确实是老师给她找的最强搭档,但……却不是她最想要的搭档。


    一天的训练结束,她一反常态地没加训练课,把包一放就去了神塔。


    虽然还在生气,但她已经做好决定了。


    司道进了神塔,对着苍尽辰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坚定地说道:“老师,我想选赫应决。”


    苍尽辰有些意外地看着她,神情却是复杂的,他来回踱了两步,似乎没想明白自己这个听话的学生为什么在这点上这么执拗。


    “司道,可以和老师说说,选他有什么优势吗?他哪里比何风霜更强吗?”


    司道:“老师,我就是想选他。”


    没有任何理由,只因为他是赫应决。


    苍尽辰看透了自己的学生,也了解她的个性,两两相对沉默了片刻后,他重新转向司道,沉声道:“司道,你还记得你的使命吗?”


    司道心中一颤:“记得,老师。”


    “老师知道,你认定的事是不会轻易改变的。”苍尽辰走到她面前,抬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拍,“我同意你选赫应决,但是我也有条件。”


    司道抬眼,心里有些激动:“什么条件?”


    “从现在开始到提灯人大赛结束,你们一场比赛都不能输,只要输一场,你们就必须拆队。”苍尽辰说道,“司道,你要记得,你是要成为弑神者的人,肩膀上是整个联邦和请神司的命运,在成为最强者之前,老师不想看见任何事分走你的心思,成为你的拖累。”


    “你是司道,九凤神格者,你的使命就是提灯以照世。”


    司道稳了稳自己的呼吸,看见苍尽辰的眼睛,知道自己没得选。


    她点点头:“我答应你,老师。”


    那天,她的心上重新压上了重量,连带着呼吸都沉甸甸的。


    然而,推开神塔大门的时候,她却愣住了。


    赫应决不知什么时候跑来了这里,手支在双膝上喘着气,额间有细细密密的汗珠,就好像跑了很远的路。


    司道心中一动:“赫应决,你……你怎么来了?”


    面前的少年猛然抬起头,在她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上前紧紧握住了她的手腕,就像怕她会离开一样。


    炙热的温度漫开,在不经意间往最深处涌去。


    “司道。”赫应决看着她,一字一顿地说,“我会变强的。”


    司道忽然笑了,眼角微微弯起。


    原来,我们都坚定地选择着彼此。


    赫应决,承诺老师的事,我一定会做到。


    而你,也要一直在我身边,好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后来, 一切就如司道所期待的那样,她和赫应决的搭档组合所向披靡,以碾压性的优势夺取了提灯人大赛的冠军。


    但她没法松懈, 因为她知道, 她的使命还没有完成。


    弑神殿需要她重振,式微的请神司亟待一位复兴之人, 伪神教仍然猖獗,沦陷地的联邦公民还等她。


    还有老师为她付出的心血, 对她的期待……


    那天晚上的漫天星光下,她看着坐在他身边的赫应决, 无数想说的话涌到嘴边,却又生生咽了回去,最后化作一句:“赫应决, 你来弑神殿好不好?”


    来弑神殿,陪在我身边,好不好?


    再给我一点时间,等我完成我必须要做的事, 完成这些与生俱来的使命, 我就告诉你那最后一个只属于司道的梦想。


    此后,司道入主弑神殿,在老师的推荐下设立了十二神使,赫应决亦在其列。


    再然后,就是入生渊,抽神骨, 杀入伪神教主殿。


    在动手的前一天,苍尽辰把她叫到神塔,问她:“司道,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但是明天的行动会不会太过冒险?其实再等等,也还来得及。”


    这位在生死边缘反复淬炼过的年轻弑神者,对着最敬重的老师俯身行礼,神色平宁地开口:“不用再等了,老师,我已经等了很久了。”


    “我一定会赢的。”


    她确实做到了。


    十九岁斩杀伪神教主教,一举摧毁伪神教主殿,长弓天羁一箭刺破笼罩在联邦之上长达数十年的黑雾,如救世神明般的九凤之火让联邦从此天光大亮。


    在联邦政府和请神司合办的授勋仪式上,司道立在高台之上,底下站着的是无数提灯人和联邦公民,他们当中有已经退居二线的提灯人,也有刚刚考入神格学院、眼里闪着理想与憧憬的年轻学生,有八九十岁头发花白的拄拐老人,也有还需要妈妈牵着手,连“弑神者”三字都不知道怎么写的孩童。


    但他们无一例外,仰头热切地看着她,恭恭敬敬地喊她:“司道大人。”


    这些目光与声音将她和“弑神者”三个字彻底融到了一起,这是十九岁的司道第一次真正理解“提灯以照世”的意义。


    弑神者这条路,她会一直走下去。


    当然,司道也认为,赫应决会一直和她走下去。


    但没过多久,苍尽辰把她叫到了神塔,将一份四大家族联名拟出的共管提案摆在她面前:“司道,这份共管提案是来瓦解弑神殿的,你一定要注意提防。”


    司道点点头,片刻后却又轻轻摇头:“老师,我不明白。”


    苍尽辰看了她许久,说:“你很强,可以把他们从黑暗里拉出来,但你太强了,光芒太盛,他们又不甘于停留在你的光芒之下。”


    司道垂眸,心情忽的沉闷起来。


    苍尽辰看着她,迟疑了片刻,补充道:“小司,老师知道你也许不想听这句话,但是老师还是要说。你要记得,赫应决他也是格利烬坦家族的人,格利烬坦现任家主是他的亲叔叔。”


    苍尽辰只有在不谈正事的时候会叫她“小司”,这种时候,他就不再是以老师的身份说话,而是以家人的身份说话。


    司道却没有半点犹豫,说道:“老师,他不会的。”


    她从来没有怀疑过赫应决的立场和目的,因为她完全相信他们之间的情谊,她也知道,赫应决其实并不喜欢请神司和弑神殿,他留在这里,完完全全是为了她。


    她怎么可能怀疑他?


    所以,当她在共管提案表决会上,看见赫应决的那一票投到了她的对立面时,震惊过后,她甚至没有生气与愤怒,而是第一时间找到他,想问他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可是从那以后,赫应决却像变了个人一样,开始对她退避三舍。


    他说,他就是支持共管提案,没有任何隐因。


    他说,他来弑神殿就是为了权柄,就是为了重获家族的支持。他憎恶请神司,从始至终都是。


    他冷冰冰地叫她“司道大人”,说她看错他了。


    然而这些话,司道半个字都没有信,赫应决是什么样的人,她可能比他自己都清楚。


    但她也没有继续再纠缠下去,压下所有的情绪与失态,转头扒开蛛丝马迹,去查赫应决究竟在做什么。


    两个人在外界看来渐行渐远,最后走到了敌对的程度,昔日的搭档分崩离析,舆论和谣言甚嚣尘上,他们过去被歌颂的情谊在人们口中渐渐变成了阴谋与背叛。


    但对于司道而言,她却在暗中调查里,再一次靠近了赫应决。


    她查了赫应决的身世,查了他父母的死因,从那些他不曾宣之于口的隐秘中,找到了他对请神司的排斥和他对格利烬坦复杂的感情。


    她也更确定了赫应决是骗她的。


    在那关系僵化的两年里,四大家族对准弑神殿的矛头越来越明显,联邦政府和请神司的关系若即若离,而几乎已经被歼灭的伪神教又不知在谁的带领下重新冒头,处在风暴中心的司道必须像屹立不倒的撑天之柱,以绝对强大霸道的实力挡下所有袭来的风雨。


    在几乎没有喘息时间的工作之外,她依然挤出时间,去查赫应决行为背后的真相。


    然而这并不容易,甚至可以说比所有任务都难。


    因为他们两个可以说是一起长大的,一起上课、训练、打比赛了这么多年,各有八百个心眼子,但都知道对方那八百个心眼子长在哪,所以藏的人藏得磕磕绊绊,查的人也查得踉踉跄跄。


    直到第三年,她第数不清几次跟踪赫应决到了联邦边境,在他离开后,用珍稀的归还丹把一个被赫应决拧了脖子但是还有口气的男人救活。


    这是她第一次捞到活口,也是她第一次亲眼看见赫应决以这种方式杀人。


    在她的记忆里,赫应决从没有主动杀过人。


    赫应决看着气质冰冷,生人勿近,但司道知道,他不喜欢杀戮,骨子里是个温良而柔软的人。


    弑神殿是请神司唯一拥有处决权的机构,所以杀人是每个神使的“必修课”,但是赫应决拒绝杀人,即使是伪神教徒,他也只会打成重伤带回来,交给其他人处置。


    因着这个行为,他曾多次被总委会谴责抨击,但都被司道挡了回去。她觉得这并不是问题,不是所有人都能坦然接受杀戮与死亡的。


    所以,眼前这个赫应决违背自我意愿也要杀的人,一定有他必须去死的理由。


    司道用火焰神环将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五花大绑,冷眼逼问道:“说,赫应决为什么杀你?”


    男人的脖子还歪着,险些死过一回的经历让他的求生欲爆发,连哭带嚎地把知道的事一股脑都说了。


    他说他是请神司主司的提灯人,但在此之前,他是格利烬坦家族的提灯人。他之所以能有这样的机遇,是因为八年前的一件事。


    八年前,格利烬坦前任家主赫信被黑雾污染,实则是有人安排他和伪神教里应外合做的局,但是目标本不是赫信,而是赫信的亲卫,只是赫信一向身先士卒,待下如亲,最后那名亲卫安然无恙,他却被黑雾重度污染。


    司道被这段话里的信息惊了惊,但是没有显露在表情上,只是追问:“什么意思?谁安排你的?格利烬坦家族不是说赫信家主当场身亡吗?”


    男人呛了口血,语速极快,生怕司道不愿听他说下去:“不是的,家主根本没死,他是被带走成了实验品!安排……安排我的人我没有直接见过,但他能给我主司提灯人的位置,必然是……是主司里的高位者!司道大人,我……”


    司道皱眉,声音发沉发冷,火环骤然收紧:“你说谎!请神司怎么可能勾结伪神教?编故事也编得可信一些!”


    他如果说格利烬坦的家族内斗,说请神司的高官有意迫害,说是为了夺权为了争利,她都还可以相信几分。


    可是请神司绝对不可能与伪神教有牵连,更不会拿人命做什么荒谬的实验。


    那男人后来颠三倒四也没再说出什么有用的信息,只是一个劲地求司道救救他。


    然而在司道的火环勒住他的脖颈,即将窒息而死前,他忽的不动了,一直发颤的声音平静下来,光芒全熄的眼盯着司道,断断续续地挤出一句话:“司道……大人,您……您睁眼看看吧……”


    睁眼看看……


    21岁的司道站在随风散去的火星里,并没有理解这个可悲可鄙的背叛者,在垂死之际想对她说的话。


    她执拗地想,她会找出谋害赫应决父亲的真凶,拔去埋在请神司里的毒瘤,她会让联邦真正迎来太平繁荣,让千年请神司真正重焕生机,屹立不倒。


    这是刻在她骨子里的东西。


    两个月后,弑神殿接到了总委会给出的绝密任务,本来是交由神使任聿执行,但是司道拿到任务详情准备交给任聿的时候,却注意到了上面的一个信息——厄莱克尔主城特殊神格医院。


    上个月,赫应决就曾去过这个医院。


    她改了主意,决定亲自带队执行这个任务。


    任务其实并不复杂,一名重度黑雾污染者从特殊神格医院逃离,厄莱克尔的提灯人已经展开了地毯式搜索,将人围在了厄罗森林里,布下了围杀的阵法。


    重度污染者身上黑雾浓度极高,而且神志全失,连抓捕都已经没有意义了。


    司道需要做的,就是在外围保证人死之后,黑雾不会泄露出去,最后再帮助他们将尸体送回医院进行特殊销毁。


    可在阵法开启前,森林内意外陡生,污染者身上竟藏了把不知从哪偷来的沉水枪,用沉水破坏了阵法核心。


    司道让厄莱克尔的提灯人退至森林外围,亲自进入厄罗森林找寻那名持有沉水枪的污染者,手中的天羁火光流溢,随时准备击杀目标。


    然而,她终于将人逼至陡崖边缘,对方已经退无可退之时,她手中的天羁却犹豫了。


    不是因为这名重度污染者面容清秀,是个看着与她年纪相仿的女孩,也不是因为她双目清明,周身没有黑雾缭绕,不像是个重度污染者——这些都可以隐藏,都可以造假。


    而是因为她看她的眼神。


    那种眼神司道看过无数遍,在对她俯身的联邦公民眼中,在被伪神教囚禁虐待的孩童眼中,在无数沦陷地的难民眼中。


    那是在绝望中看见希望与救赎的眼神,把她看作救世的神明。


    可是这样的眼神,怎么会出现在一个重度污染者的眼睛里?


    司道的天羁没能举起来,因为那个女孩用颤抖的声音喊她:“司道大人。”


    司道愣住了,这是她头一次对着污染者迟疑。


    那个女孩浑身都是擦伤和干涸的血迹,整个人狼狈不堪,她看着司道,目光缓缓移到了燃着火光的天羁之上,眼里的光倏的暗了下去,忽然笑了两声。


    笑声里掺着哭腔与哀凉。


    “我不杀你,跟我回去吧。”司道感觉心脏好像被什么刺了下,知道今天自己做不到杀她了。她向前一步,伸出手,“相信请神司,我们会救你的。”


    “我相信过的啊,司道大人……”那女孩退后一步,眼泪混着脸侧的血流下来,握着沉水枪的手止不住地发抖,“我相信过的,我从沦陷地出来,那么努力……就是想成为像您……像您一样的人……可是请神司……请神司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她大口喘着气,举起沉水枪对着司道,字字悲愤:“我没有……没有感染黑雾,我不是污染者!为什么没有人相信我?我不想回去,不想再……再待在那暗无天日的实验室里……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为什么?为什么变成这样……司道大人……您能……能告诉我吗?”


    颤抖的声音敲在司道的耳畔,震得她浑身发麻,一股不知所起的寒意裹挟着她,却又不知要将她推往哪去。


    “司道大人!”


    “司道大人小心!”


    弑神殿的提灯人们追了上来,看见举枪对着司道的女孩,纷纷举起了手中的沉水枪。


    “住手!”


    司道强行回过神,抬手示意他们别动。


    她压着错乱纷杂的心跳,慢慢向那个女孩走去,保持着伸手的姿势:“我知道了,你把枪放下,先跟我……跟我回去好吗?都会解决的,相信我好吗……”


    那个女孩看着她一步步近前,扯着嘴角无声地笑了下,笑得如同槁木,眼神复杂地注视着司道,然后退了两步,抵在了陡崖边缘:“我不回去,我会死的,司道大人。”


    她慢慢抬起手,调转枪口,抵在了自己的太阳穴。


    司道心跳猛的一滞,抬腿就冲了上去,全部的思绪凝成了一个点——她要拉住她!


    可还是晚了。


    那个女孩眼里有泪,看着她,却又好像不只看着她。


    “提灯人,提灯以照世,可你们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呢?”


    砰!


    扳机扣动。


    鲜血溅到了司道的脸上。


    这是她第一次感觉到,血是凉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司道……大人, 您……您睁眼看看吧……”


    嘲弄、愤恨、不解、绝望,还有那如同卷刃冷铁般扎来的血……


    它们一起涌来,嘶吼, 逼得宁九燃睁开了眼睛, 眼前没有赐考柱,没有生渊, 没有伪神教众人——


    有的只是八年前平海城郊的那座荒山,山上飘落的点点飞雪, 还有与她对望着的、八年前的自己。


    司道站在那里,手中的火焰渐渐黯淡, 目光平稳地扫过围着她,或者说围杀她的人,竟没忍住生出几分荒谬的笑意。


    她知道她调查特殊神格医院, 调查神格转移实验,找到了厄莱克尔家族与伪神教的勾连,发现了请神司总委会也并不清白,早晚会有人对她动手。


    可她没有想过会是他们, 是她绝对信任, 视作生死同袍的神使们。


    除了赫应决和离开的任聿,竟都到齐了。


    他们眼中的杀意让司道觉得无比陌生,就好像他们从未喊过她“司道大人”,从未与她并肩作战。


    十位将她包围的神使并没有给她消解情绪的时间,齐齐退后一步,用全部的神力祭出一个他们准备已久的杀阵——都天戮神。


    杀阵之下, 形肉俱碎,魂灵皆灭,神格永湮。


    隔着生死, 隔着八年的错乱与浮沉,隔着都天戮神大阵里的杀机和血光,宁九燃终于看清了司道的那双眼睛,拼凑了属于自己的一生,胸膛里的心脏也终于找到了八年前那钝痛而不甘的频率。


    所有混乱的、迷茫的、不解的一切在最后的最后彻底展开。


    原来,是你们啊……


    原来,你们都在其中啊……


    十位神使站在她面前,可是站在他们背后的,却是四大家族和整个请神司。


    她拼死清剿的伪神教与黑雾,她誓死守护的提灯人和联邦公民,原来在他们眼中,都只是争权夺利的垫脚石,都只是无关痛痒的消耗品。


    四大家族想借神格转移实验保障神格传承,想要瓦解弑神殿获得权力,总委会则借此把控牵制四大家族,还能利用弑神殿这把锐利的刀替他们磨去阴谋的棱角。


    原来八年前诛杀她的,是她拼尽全力守护的一切。


    那她这一生,又算什么呢?


    她从始至终相信的“提灯以照世”,又是在相信什么呢?


    宁九燃睁开的赤金色瞳孔中,落下一滴血泪。


    千里之外,本应沉浸在美梦幻境中的赫应决忽然从噩梦里惊醒,脸色苍白,大口喘气,右手捂上心脏所在的位置。


    那里的血契隐隐亮起红光。


    “司道……”


    司道……


    八年前的都天戮神阵中,司道挣扎着睁开眼睛,额角的血迹几乎已经糊住了她的视线,剧痛与麻痹让她的意识仿佛已经与躯体剥离,只剩下微弱的一线。


    她好像听见有人在叫她的名字。


    赫应决……


    她想活下去,她还有很多事没做,很多话没说……


    她曾经自满地以为一切都来得及,她来得及查清真相,来得及和赫应决好好谈一谈,来得及告诉他自己知道他不喜欢这里,愿意送他离开。


    她想对他说:“赫应决,我早就知道格利烬坦初雪的寓意了。”


    她曾跟着他偷偷去了格利烬坦,在主城的街头听见了关于初雪的祈愿。


    两个相爱的人若能在格利烬坦的初雪下相拥,那这一生,再没有什么能将他们分开。


    她想告诉他:“赫应决,我最后一个梦想……是你啊。”


    可是天并不遂人愿。


    司道活过的这近二十一年,全部都是被命运、使命和责任推着走,再痛苦再难耐,眼前也总有一条必须走下去的路。


    可她好不容易生出了自己的意愿,想要自己走下去的时候,这条路却忽然到头了。


    她没能完成为她倾注心血的老师的期待,没能做到弑神者的使命,请神司腐烂的根系也在告诉她,她会辜负那无数双看向她的眼睛。


    她的爱意在还未开口时,就注定随着这漫天飞雪消散。


    她的信仰在她最坚定的时候轰然破碎。


    她被命运推搡着,不停歇地走完了这二十一年,竟从未找到自己的路。


    生息如丝线般终于断裂。


    耳旁最后响起的,是那一声悲怆的质问——


    “提灯人,提灯以照世,为什么不能救救我呢?”


    司道大人,你有答案了吗?


    赐考柱断裂,大量高浓度的黑雾涌散而出,又堪堪被生渊薄弱的结界挡住。


    一旦溢散而出,联邦将迎来下一场灭顶之灾。


    外围森林,凛珏所在的飞行器中,总委会的通讯如催命般一个接一个的打。


    凛珏拧着眉,长吐一口气,点了接听。


    秘书长劈头盖脸地就是一段话:“凛珏家主!黑雾就要散出来了,如果再不进去酿成大祸,后果不是你一个梵塞卓斯能担得起的!你再阻拦,我就要合理怀疑梵塞卓斯已经与伪神教圣女勾结!”


    凛珏本就担心宁九燃,心中七上八下地发慌,百般思绪皱在一处,耳旁已经是嗡嗡的了。


    一时无力与他争论。


    秘书长见凛珏半天没回话,刚想趁机接着说点什么,就听见凛珏那头响起卢西法的声音:“秘书长,你既然不相信我们,一开始为何要跟来呢?从到这里开始,你一直急着要进去,要诛杀伪神教圣女,可是如果刚刚我们放任众人入内,此刻怕都是已经成了不可挽回的污染者。秘书长先生,你怀疑凛珏家主勾结伪神教,我倒想问问你,究竟是何居心?”


    卢西法的话平稳而有条理,不疾不徐却字字直击要害。


    秘书长一时卡顿:“你……”


    卢西法并没有打算给他留面子,继续逼问:“而且,秘书长,你对宁九燃的态度实在奇怪。昨天弑神殿都还没有发话,你就着急忙慌地越过三大家族和弑神殿下达通缉令,今日一早又越权召集各家家主和少主开会,黑雾大难当头,竟要我们调派人手去追杀身份都还没有判定的宁九燃——”


    卢西法顿了顿,声音倏然冷下来:“怎么,你和宁九燃有仇吗?很盼着她死吗?”


    秘书长咽了咽口水,心虚地哑了声。


    卢西法的表情却更凝重了,他本来也只是借着蛛丝马迹,半推理半诈这个烦人的秘书长,可他现在这个反应又不像……


    他转头看向身边的凛珏,以及刚刚上到凛珏飞行器里的赫晟焕。


    几人的表情同样沉重。


    “我先说吧,凛珏家主,我准备和卢西法先进去一趟。”赫晟焕打破沉默,“你听我说,宁九燃是说过赐考柱完全断裂才可入内,我不是不相信她,但是情况总会发生变化,万一宁九燃遇见困难,我和卢西法还能搭把手,而……而万一变种黑雾真的涌出,我们提前确认这一点,也能早一点疏散众人,不至于都交代在这……”


    凛珏摇头:“我和你们一起进去。”


    赫晟焕拦她:“不行,凛珏,我们没有别的意思,我们就算真的怎么样,帕拉帝安和格利烬坦都还有家主,但你是梵塞卓斯的家主……”


    凛珏沉思了几秒,开口坚定道:“没有九燃姐姐,梵塞卓斯早就荡然无存了。放心吧,如果有问题,我立刻用光门传输离开。”


    她伸出手,手心浮出一道光门的神印。


    卢西法和赫晟焕还没来得及回话,飞行器的另一侧走出两人,齐声道:“我们也一起。”


    是路嘲风和辰刻。


    生渊之内。


    赐考柱已逼近完全断裂,站在黑雾中的尤里乌和十二护法盯着愈来愈亮的赤金色光芒。


    几秒之后,光芒散尽,凤凰虚影萦绕着柱下之人。


    虽然早有预料,但是见到那张久违的面孔,尤里乌还是没能控制住情绪的起伏,不由自主地上前了两步。


    那张让他十年难忘的惊艳面孔,还有那双缓缓睁开的、赤金色的眼睛。


    “司道……你回来了。”


    从另一个入口匆匆赶入的赫晟焕众人,还没来得及走近,就看清了赐考柱下之人的面容和她周身萦绕的凤凰光芒。


    他们纷纷顿住了脚步,就像钉在了地面上。


    “那……那是……”路嘲风一句话在喉咙里卡了三回,他这辈子都没这么不顺畅地说过话。


    但他其实不必说,因为那张出现在全联邦各大神格学院教科书上的脸,出现在请神司和联邦各种荣誉画像上的脸,让全联邦数十亿公民纪念了八年的脸,不会有人认错。


    她的长发被神力冲散,尾部依旧是灼灼如血的鲜红,手中的天羁火焰流溢,真真正正现出了天下第一神骨的威压与风采,普通的黑红色制服穿在她身上,竟让人幻视她当年的弑神者服饰。


    除了眼角一滴缓缓滑落的血泪,这位传说中死了八年的最强弑神者,与当年别无二致。


    “她是……她是司道!!!”


    不知是哪位护法喊了一声,有些破了的音调重重地砸在了生渊内所有人的心上,一时天旋地动。


    这八年里,“司道”两个字就像什么万钧之重的高碑,一经落下,不管是名门正派还是妖魔鬼怪都要震上三震,哪怕这是个已经死了八年的人了。


    但现在,这个死了八年的人,握着只对她臣服的长弓天羁,活生生地站在他们面前。


    作者有话说:


    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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