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梧宫并不排斥他们,他们刚走近,流苏树上,倏地蹿出来一只黝黑的黑猫,六师兄被吓得差点跌在地上,谭双扶了一把才稍稍站稳。六师兄突然觉得这只黑猫有点熟悉,自己好像见过。
还没看仔细,那黑猫落地便转身化作一个男子的形象,连衣服也没有,赤条条地站着,歪歪头打量着二人,谭双有几分羞耻地别开眼,“你这只妖……”知道不知道什么叫做羞耻。化作人的形象之时,好歹给自己变一件衣服。。。
而那猫妖,却对这种事情无知无觉,丝毫不觉得不穿衣服有什么,吊儿郎当地抖着腿,盯着二人,“你们是谁?来这里做什么?”
“我们来看望故人,你又是谁?”
煤球心道,青梧宫除他和那个恶心的花妖之外,就只有两个人了,该不会有修士专门来看望那个恶心的花妖的,而温淮那个罗刹,就更不会了。大家对他避之不及,没有傻子会来找他。只剩下最后一种可能。她们是来找他的女主人——林向遇。
莫约是八年前,温淮突然间又找到煤球,给煤球喂了大妖的肉,他修为大涨,竟一夜之间化形成人。还从那个小村子里被带到了不周山的青梧宫。
而且,他的女主人竟然也在这里。煤球当时就想,肯定是女主人的意思,只有女主人才会这么好心。以前,温淮给自己吃的给自己睡的地方,向来只是遵从女主人的意愿。
煤球觉着真好,又能回到女主人身边。就算女主人好像变了,再也不会像以前一样抱着他,亲他,揉着他毛茸茸的肚皮,叫着他的名字。甚至,也不会哭不会笑了。即便如此,煤球也不太气馁,想着只要能回到女主人的身边就心满意足。
煤球打量着二人,他有一点点认出了六师兄,想起来他好似是女主人的师兄,打消了疑虑,道:“你们是来找林向遇的?不出意外的话,应该在里面,不出意外的,温淮应该和她在一起。毕竟,他总是时时刻刻粘着她。离开一会儿就要疑神疑鬼的。”
谭双哑然,顺着煤球所说,跨过门槛,在那巨大流苏树之后,视线豁然开朗,绵延不尽的青山,阴雨,绿意,海浪般腾腾,而远处,纵横的青绿之间,有两个人在放风筝。
温淮牵着风筝小跑着,尽头站着林向遇,那风筝在斜风细雨之间,摇摇摆摆,渐渐飞高,他也离她越来越近,他终于跑到她身前,将风筝递给林向遇,她一动不动。温淮耐心地握着她的手,让她拉着风筝。
他不记得这是多少遍,他教她放风筝。
一如从前每次一样,他小心地让握着林向遇的手,让她握着线,手不知道为何,总是在抖,“握着线,要紧一点,不然风一吹会被吹跑的,你跑的时候……”
他说了良久,眼前人依旧没有任何反应,她冷然地看着他的所作所为。温淮继续说,“你跑一跑,只要跑起来,它就会飞得更高了。”
温淮不记得这是曾经母后对自己说过的话,如今,他说给林向遇听。
“你不想要牵着风筝,我就替你牵着……”
他忽而跪在她面前,终于忍不住地双手掩面,痛哭,“林向遇,你理理我好不好……”
手中被风高高吹起来的风筝也嫣然落地,啪地一声没了声响,那是他童年时候的那只风筝,也宛若也童年时候一样落了地,而他,也一齐摔在地上,摔得鼻青脸肿,狼狈不堪,所有人都在嘲笑他。
从前,他埋在母后怀里,哭泣。
如今,他蹲在她的身前,依旧除了哭泣,没有别的。
她就在眼前,可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她好好的,活在另一个时空,就是连恨都没留给他。
这么多年,无论他怎么做,怎么求,她都也不会施舍给他一个眼神,一丝爱恨。那么多个日日夜夜,他抱着她,彻夜在青梧宫哭泣。而“她”无知无觉,对他的痛他的爱视而不见。
“不要把我一个人留在冷冰冰的青梧宫,求你回来,看看我。恨我也好,恨我也好。”
温淮知道她肯定是回去了,回去了那个她心念念的“家”,彻彻底底地把他一个人留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他半跪在林向遇面前,“求你,回来,看我一眼,求你可怜可怜我,好不好,回头看我一眼……”
谭双只要想到,温淮真的和一具行尸走肉过了八年,心中便愈发不是滋味。她心道,这次他也许真真正正地,尝到了任性的代价,当初他头也不回,而今,“她”将一切冷眼旁观。
有些东西一旦失去,是没法后悔的。不是哭不是求有用的。等温淮情绪稍稍好转,谭双淡声对他说,“八年了,你自己比谁都清楚,她再也不会回来了,再怎么做也是无用。”
“你知道遇师姐最后对我们说了什么吗?”谭双道。
温淮抬起头,定定地看着谭双,谭双道:“她说,如果她死了,让我们不要难过。其实,不论你那时候回不回头,她都离开的。她说她要回去她该回去的地方,看来,你知道那个地方是哪里。”
看着遇师姐没有魂魄的躯体,谭双顿了顿,“那个地方,一定是她的心之所向,她也许是开心的。”
“你何不葬了她,如此折腾,她在另一个世界的魂魄也没法安息的。”谭双道这话的时候,余光中瞥见六师兄在默默地流泪。她眨了眨眼,忍住了。
毕竟看着遇师姐的样子,就是活生生的人啊。能喝水能吃饭,能睡觉也能走路,就是没有意识没有魂魄。
如此一个“活生生”的人,叫她们怎么忍心把她埋了,即便知道这样活着的她也不是她。可,还是会担心,若是林向遇的魂若是有一天回来了怎么办,那她就找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谭双忍住泪水,八年时光,若要回来早该回来了。这样继续下去,对谁都不是个好结局。
遇师姐也不希望自己是这样在“活着”吧。应该留给遇师姐一个安息的,“况且。”谭双道,“若是她真的死去了,她留在人界的东西未了,那她下辈子是没法投胎的。”
听到这里,温淮好似才有了动摇,那是一个在绝境中走投无路,却存着最后一丝希望的眼神。其实没人比他更清楚,根本没有希望。
“投胎了,我还能再找到她吗?”
“这个是鬼蜮的事情,我们没法干预。”
温淮沉寂着,似乎在思索什么,眼角泪光闪烁着冷芒。
没过多久,温淮应许谭双和六师兄带走了林向遇。
她们将她安葬在了梨花村后的那座小山丘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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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道是什么时间,林向遇猛然间从惊醒满是冷汗,她坐起来大口喘息,眼球像是有感应似的传入灼热的痛楚,明明已经过去了,那时被挖眼睛的痛还久久刻在身上,林向遇睁着眼,四面漆黑什么也没有,她抖着手试图去摸自己的眼睛。
轮廓饱满,眼睛还在。
可当她摸索着去床头柜边摸到卧室灯的开关按钮,啪嗒,响了一声,林向遇眨眨眼,还是一片漆黑。
这时候,脚步声从卧室外响起,渐渐走近了,房间门被打开,是妈妈的声音,她就在林向遇的身前,林向遇却什么也看不见。
妈妈语气轻柔地问道,“小遇,怎么了?是想上厕所还是想要喝水?”
林向遇含着眼泪摇摇头,她忘记了,并非是卧室灯坏了,而是自己眼睛早就看不见了。林向遇只有不住地摇头,“没事的,没事,我只是……我只是……”林向遇声音哽咽,却极离忍住,我只是做了个噩梦,梦见眼睛被挖了,我只是忘记了自己的眼睛早就看不见了。
可这些,林向遇都没法说出来,妈妈已经为自己做了足够多,不能再让妈妈心疼让妈妈担心,林向遇将一切都憋在心里,抿了抿嘴,露出一个笑来,“我只是白天睡久了,晚上不困就醒了。没事的,我继续睡,妈妈你也睡吧。”
“好好,有什么事情一定要叫妈妈,别怕啊别怕,妈妈在呢。”
“嗯,好。”她含泪笑着说,以后对着妈妈说话,都不知道她站在那里,都不知道该看哪里看。
直到自己重新躺下,妈妈才离开房间,听到门咿呀一声关上的声音,林向遇茫然地睁着眼睛,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如果没有外界的声音,林向遇大概还分不清自己到底身处哪个世界。
那天裂之下纵身一跃后,自己再次醒来,什么都看不见,还以为还身处修真界。可周围的声音告诉她,她回到现代世界,她回来了。
可自己的眼睛,为什么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林向遇慌张地寻求大鹅,可自己的这些话,被室友和朋友当作是中了邪。回来之后,系统消失了,眼睛也再也回不来了。
刚开始,家里人和自己一样无法接受。去了医院,却什么病症都查不出来,爸妈为自己花光了积蓄,四处遍访名医,可依旧没有任何效果。甚至病因都查不出个所以然。
这些时日,妈妈为了自己流干了眼泪,常常小声啜泣。林向遇是独生女,自小家庭氛围良好,爸妈恩爱,原本是该平安轻松地度过一生,前提是,她眼睛还是好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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