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走时,有大户人家的采办来,像是相熟的,伙计依旧热情,那采办一连串报菜名般将每种干货都要了一斤。
江栀颇有些羡慕这豪气,方婶附在她耳边悄悄道:“总有一日咱们也这样,乱买一通。”
江栀顿时没忍住笑声,方婶和自己不愧默契,想到一处去了。
买完干货,想着新口味已有方向,江栀心里觉得踏实许多。又想到这次来镇上的目的,她先去了书坊,方婶则去了针线铺子。
东江镇读书之风盛行,镇上有好几家书坊,江栀挑了家叫“松竹堂”的,这个名字让她想到听松书院,颇觉有缘。
书坊里墨味氤氲,书架上摆着一排排古书,远远的瞧不清楚有些什么,偶有几个书生在翻阅。
江栀叫醒柜台后打着瞌睡的掌柜,只问最便宜的纸笔要价多少。
掌柜赶忙擦了下嘴巴,上下打量了一下江栀,回道:“供孩童练字的毛笔只要三十文一支,粗草纸两文一张,买一刀还能更划算。”
一刀合计一百张要价一百五十文,算下来能省五十文,江栀对这买多省多的促销手段颇为心动,自觉用量应该也不小,毕竟每日要记账,但一次性买这么多又怕浪费。
踟蹰间就听背后有一道温润的声音响起:“姑娘要用纸笔么,不若我去家中拿来予你。”
江栀转头,果然又是那个裴书生,认识的人中只有他爱在她背后说话且神出鬼没的。
那掌柜一听生意好似要黄,眉眼立刻耷拉下来。
江栀自是回绝,本就因找写价格牌欠他一个人情,她还没想好该怎么还,再欠一个怎得了。
再说非亲非故的怎么能直接要别人的东西呢。
裴照君见江栀婉拒,言语间颇有些困扰的意味,他也觉得是自己唐突了,又提出另一种想法,“不如姑娘和我一起结账,一起省些银钱。”
裴照君暗示地领她走远了些,“我是这家店的常客了,来这儿的次数多,常和掌柜议价,姑娘只管把东西递给我,稍后再付我银钱便是。”
这就相当于蹭他的会员折扣了,江栀睫毛轻轻颤了下,心下有些意动。
裴照君又疑惑地问道:“姑娘只要了纸笔,是家中已有砚台墨锭了么。”见她问价的方式,浑然像是第一次来买这些,裴照君只怕她是忘了故而提醒。
江栀有种脑袋突然被人拍了一下的恍然大悟感,是了,这毛笔得沾墨才能写字,可不像后世的自动笔。
这下若不是遇到这位裴公子,自己回家得对着干毛笔大眼瞪小眼了。
有了这层提醒的缘故,江栀对合着结账自然不再有异议。
裴照君带着他自己的书并江栀要的东西一道结账,他买了三贯钱的书,加上江栀要的一百五十文纸、三十文笔、一百文墨锭、十文石砚,和那掌柜谈价。
瞧着温文尔雅的一个人,讲起价来颇有条理但又寸步不让,因是熟客买得也多,最终付了三贯一百五十文。
出门后,裴照君只让江栀给他一百五十文,江栀本能性地想拒绝,这是把所有折扣全算在自己那边了。
裴照君只朝她笑,“姑娘若是不愿,那裴某就分文不收了。”
江栀一顿,哪有这样上赶着吃亏的人,只得依他所言给了一百五十文。
拜谢再三后,裴照君便说有事急着归家,江栀这才豁然开朗,学子这时候理应都在书院上课,裴照君却出现在镇上,原是家中有急事。
江栀捧着一大堆东西赶去和方婶汇合,她的背篓里装着干货,不太想把这些文房四宝和干货放在一起,怕污了食物。
见到方婶后,见她的背篓里只有些针线布,江栀便央求着把东西一起放方婶背篓里,然后又和方婶交换了背篓,自己的背篓里放的东西总共还不到一斤,轻活的很。
回家时,天已有些快暗了,江栀赶忙做晚食顺带试验馄饨新口味。
前世素三鲜的馅儿就颇有名气,此世还没有胡萝卜,她就把这样去了,另换成韭菜。
江栀取出一把木耳、香菇,泡发焯水后再和炒熟的鸡蛋、洗净切碎的韭菜拌在一起,再用同样的手法包成馄饨。
汤底则多放了几小块紫菜和几颗虾米,尝的时候果然比那日的荠菜馄饨更添一股鲜味,内馅也味美,虽全是素菜,但口感依旧惊艳。
方婶也是赞不绝口,两人转瞬就把馄饨吃得干干净净。
江栀回到房里琢磨定价,她依着今日裴照君教她的方法先开砚,再加水磨墨,动作起来颇费力气。好在她是揉面惯了的人,胳膊也还能忍受这重复的动作,不觉太吃力。
瞧着墨差不多了,她便提起毛笔沾墨写字,临到写到纸上的时候却感觉哪哪都不对劲。
她上一次用毛笔写字还是前世小学时的书法课,此刻提着毛笔总感觉握笔姿势不对难以发力,调整了半天,最终选择了个最舒服的姿势写起来。
写下第一个字就被那丑丑的黑点吓了一跳。
好在只是写给自己看,熟能生巧,多练练日后定能好看些,不说像那裴公子一般行云流水,端正能让他人看懂即可,江栀在心里安慰自己。
她从今日买的纸中取出两张,一张做成本计算,另一张则用来记录收入和支出。
江栀在纸上列下食材及成本,又做了一番简单的加减乘除,粗算明日打算售卖的素三鲜馄饨成本约六文多,她便打算定价十二文。
记载支出的时候却是吓了一跳。
先前在干货铺子就用去了一百二十文,而后书坊又用去一百五十文,好在有裴姓书生相助,省下了一百多。
又把罐子里的钱拿出来数了一遍,现下只剩下七百多文,她把数字填到自己写的余额那栏,顿时有些怀念起前世的Excel表格来。
今日一番计算让她心里对裴书生感激更深,不知他为何这般仗义疏财,只猜测他大约也崇尚那竹子般高尚的品节,故而时刻不忘践行理念。
***
而裴照君真实的想法,自不是仅仅如此。
裴家书房,裴照君正读着今日书坊里买的书,也想到了今日见到的那位摊主姑娘。
今日帮她其实只是为她这番苦读精神感动,日日卖吃食换来的钱她却用来习字读书,选在书院门口摆摊何尝也不是为了多听听那诵读之声,这般苦学之志令他肃然起敬,遇到能帮的自然尽他所能。
被念叨着的江栀正一笔一笔写着蝌蚪字,忽然打了个喷嚏,像是被夜风凉到又像是被谁记挂着,她不在意地关紧窗户,继续专心做她的手工Excel表。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反馈 香香的新馄饨、臭臭的江栀
第二日出摊时,江栀将盆里的食材按照颜色排布成一个个扇形再拼凑成一个圆,黄色、黑色、绿色、棕色的馅儿剁得碎碎的拼在一起瞧着色彩丰富,意趣盎然。
江栀深谙卖相也是吃食生意中重要的一环的道理,有人来问这是什么,她便回是新上的素三鲜馅,有学子打趣道:“这瞧着不是四种颜色么,怎的叫三鲜。”
这自然是江栀前世叫三鲜习惯了,一时间还想不到给这馄饨取什么名字,说三鲜多一味,叫五彩少一色。
江栀索性懒得想了就叫它新素馄饨,旁边常来的学子仗着是老顾客,取笑道:“姑娘厨艺佳,但取名之道倒是不通。”
徐子皓就在旁边候着,等着尝新馄饨的味道,眼见着大家讨论这馄饨的新名字都不去点菜又有些急了:“管它叫什么呢,必定好吃,姑娘先给我来四碗。”
江栀边口头应着手上也忙活起来,利落地包起馄饨。
徐子皓四人还在眼巴巴候着,有先来的学子却能先吃上了。
何南星来这摊子也有些时日了,前几日有些吃厌了,和另几个同伴去镇上的面馆、酒楼吃了几顿,今日又有些怀念这小摊子的手艺,没想到正巧碰上出新口味。
他夹起馄饨先吹几口气,馄饨皮虽然不是那种极薄的,但也得小心伺候着,太用力把皮子戳破了的话,馄饨的汤汁便会流出去,入口便少了几分美味。
面皮依旧是滑中带韧,馅儿却是不同于笋蕨馄饨的另一番滋味。
木耳脆嫩爽口,咬下去咯吱一声轻响;香菇柔韧肥厚,虽不是肉咬在嘴里却有咀嚼肉般的厚实感;韭菜辛香清冽,生韭菜闻着的辛辣气在这馄饨里却完全察觉不到,只有淡淡的韭香,泛着春日的生气;鸡蛋是炒过的,蓬松酥脆带着油香,虽是素馅儿,却素得和谐素得鲜透了。
同桌人见他吃得头也不抬也忙下筷吃起来,一时间桌上只剩下筷子碰到碗壁的敲击声和几人吞咽间溢出来的轻哼。
徐子皓瞧见他们的神态哪里不明白这新的口味也是美味至极,只等着自己的上桌了,眼睛不住地往摊主那里瞧。
盼望着盼望着馄饨到了。
这回他却不先咬馄饨了,先喝了口汤,自诩对食道颇有研究的他,早就发现今日的汤底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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