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祖父心心念念的变法,为的是增加国库与内帑的收益,为的是从武省身手中夺到先帝的宠信,所以,他只要结果,却无暇顾及底下的人是怎样利用变法政策的漏洞盘剥百姓的,又是怎样把黑锅甩给我祖父自己,最后造成武省身能够有机会对他致命一击的。”
他苦笑着:“我懂,我终于懂了。”
这懂得,是很痛的领悟,推翻自己曾经信仰的一切,推翻祖父、父亲和家族荣誉的光环,甚至推翻他自己的执念。
然而又很透彻,是一种甩掉包袱、轻装上阵的轻松感。
“阿侧,我依然会在宦海沉浮,依然可能把你和阿雪拖入险境。”顾喟缓缓说,“也依然可能没法为父祖平反,依然要顶着‘顾’姓做一个不真实的人。你愿意陪着我么?”
她抱着他,蹭着他,甜甜地说:“你把休书吃下去,我就答应你。”
顾喟笑了:“那得好好找一找,找到了吃时得多嚼一嚼。”在她香香的小螺髻上吻了吻,又吻了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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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反的诏书来得比想象的快,顾喟“直言诤声,而遭奸人陷害”,赦免无罪,从固原卫释放还朝,亦赐还原官职,不日便回京谢恩。而江名扬亦赦免,可以选择回原籍任原职,也可休致。
这样的喜事,邓云霆和吴宝驹设宴饯别。吴宝驹说了一箩筐的好话,喝了几大碗好酒,希望顾喟回京能为他多多美言。而邓云霆则说:“老夫从不知道原来顾大人一个文臣,骑马能骑得这样好。后日出发,明日不妨陪老夫到须弥山附近行猎,也算没有错过固原的美景。”
顾喟慨然允诺,又说:“我浑家也会骑马,纵不打猎,也让她再看一看西北的风光吧。”
江名扬笑道:“如此,我也得奉陪了——贤婿可莫惊讶,我也在固原学会了骑马打猎。”
于是乎,“左牵黄,右擎苍,锦帽貂裘,千骑卷平冈”。
会骑马的文人到底还不那么会射箭,因而这日邓云霆猎获几近于零。可是依然很爽朗快活。
邓云霆手搭凉棚,望着须弥山的远处:“那里,董娘子说动伯颜合罕,正在兴建一座归化城,以后两朝贸易会有很多安排在此处,若能够像几十年前那样,互市再次形成两族民人醉饱讴歌,婆娑忘返的景象,和平亦能长久了。”
又对江名扬说:“老江,我可真舍不得你走。是嫌这里水土不习惯么?要不要我上书给你求个品级?”
江名扬笑道:“莼鲈之思发了,特别想念亡妻曾做的江南鱼面。”
看着侧寒笑了笑:“好在女儿会做,不过,也只有江南的大草鱼做的才好吃。要么,请邓镇台有机会到苏州来尝一尝?”
邓云霆笑呵呵道:“休致还乡之时,必定要绕道姑苏来叨扰的。”
“此时一别,不知何时能得镇台叨扰。”江名扬叹息一声。
邓云霆摸着胡须笑道:“和平在望,我应该很快就可以休致了。”
“阿凭,大雁?”侧寒指着天空问。
北归的大雁正排成人字形,飞过天空,在蓝天白云的映衬下那长长的队伍格外壮观。
顾喟手痒,拈弓搭箭道:“不知道大雁味道怎么样?”
侧寒“哎”了一声,没能阻止他一箭射了出去。
不过箭法太差,连大雁的毛都没擦到。
侧寒吁了一口气:“侥幸侥幸,原来探花郎也不是什么都擅长的。”
大家大笑,顾喟侧首在侧寒耳边说了一句什么,说得她脸“腾”地就红了。自然所有人也知晓,这是夫妻间不能为外人所知的悄悄话了。
第二日回京的马车上,车轮颠簸,里头不时传出动静,大概是颠簸得不舒服。
马车外的张盛不由道:“爷,是不是车速太快了?要不要叫车夫慢一点?”
顾喟的声音过了一会儿才传出来:“车速不快,不用放慢。”
张盛觉得他的声音带着些没喘匀气的粗重,心里奇怪,但也没多想。
车里的人并没有在车座上并肩而坐,而是拥在一起,侧寒那条藕紫色、绣兰花的长裙,一褶一褶地铺开在两人交并在一起的腿上,所以除却那两对随着车辆颠簸起伏的双肩,看不出其他异样。
他在她耳边低声说:“车速快不快?”
她更喘不匀气儿、说不出话,脸上是红云,耳垂如琼珠,目中仿佛要腾起雾、淌出水,随着更激烈的颠簸,死死地咬住嘴唇,埋首在他肩侧,掐着他的胳膊。好半天才求饶道:“不能再快了!……”
“那得求求我啊。”
这样贱贱的语气,换得脖子被她的小牙齿咬了一口。
那个欲要掌控一切的顾大人又回来了,霸道地在她耳边说:“行啊,就不信我治不住你这个小丫头。”
伸手先拍了她臀上两下,又假意探进裙腰给她抚痛,然后说:“妻殴夫者,当杖一百。”侧过脖子等着她的小牙齿再来咬一下——那疼得一哆嗦的感觉,实在美妙至极,能让他顿然本能地挺身欺负她一下。
她乏力,半日才说:“你这个死不要脸的寿头……休书还没吃下去呢,说什么‘妻殴夫’?”
“那算是偷.情倒也不错。”一如既往的厚脸皮,趁着石子路的颠簸,好好又享受了她的身不由己。
“这车,可以更快一点。”他大声对外头赶车的车夫说。听着一声鞭响,车里的人再次颠簸到巅峰上了。
车确实太快了,比预计的更早到了京城。
无罪赦免、官复原职,顾喟被皇帝朱立坤召见。
引他进殿的,是重新穿上蟒纹纻丝衣的陈鲸。陈鲸笑着说:“恭喜顾大人,贺喜顾大人。皇上说,若有所求,但说无妨。”
顾喟谢过陈鲸,进到乾清宫大殿里。
乾清宫面阔九间,进深五间,高六丈多,朱立坤穿着明黄色常服,带着翼善冠,孤零零坐在须弥座上,显得威严,也显得孤零零的。
“你来了。”朱立坤道。
“臣谢皇上隆恩。”顾喟俯伏在下,这种君臣的压迫感还是扑面而来,“臣在来路上已经听说皇上处置了武省身老贼,又提拔了一批能干的新人,也对开边封贡瓦剌的事大力推进,陛下圣明!”
“呵……”朱立坤一声笑,听不出是欢笑还是冷笑,“朕听了李首辅的意见,没有杀武省身,但抄没了他所有的财产,让他滚回江西老家了。听说饭都没得吃,只能在祠堂和坟地里捡些供品充饥;嫂子武氏为太上皇自尽殉节了,不过武氏为父祖进谗,德不配位,没有追封皇后,也没有葬入陵寝;封贡瓦剌么……”
他过了很久,说了两句不相干的:“听说顺义王妃很能干。朕心甚慰。册封了吕氏为贤妃,皇后么,以后慢慢再选,不急。”
“皇上圣明。”
朱立坤盯着他,又笑了一声,依然听不出是什么情绪,但说:“金阊雅宴又开起来了,让顾员外郎家的宜人去掌厨似乎是不合适,不过……既然闫侯爷已经在之前被整去世了,现在让江宜人做金阊雅宴的东家,应该还是可以的吧?朕,还颇为想念里面的佳肴,比御膳可好吃多了。”
顾喟稽首道:“皇上,臣请皇上恩典。”
“你说罢。”
“臣想升一级,为五品官。”
朱立坤嗤笑一声:“你要求不高嘛,准奏了。想去京里哪部呢?”
“臣想请外放,到苏州任同知。”
朱立坤愣了一下:“外放?”
外放的机会当然远不及在天子脚下,特别是有政治抱负的人想要入阁拜相,肯定是在京里六部、翰林院、都察院来得最快。
顾喟声音笃定:“是。臣顾喟资质驽钝,不堪庙堂大任,然曾在苏州巡按,深知一郡之民赋重事繁,积弊颇多,暗流潜涌。臣愿以一郡尺寸之地,试臣区区之志。”
朱立坤欲要拿捏顾喟的一番用心,顿时没了去处。
好一会儿方道:“岂不是大材小用了?”
顾喟继续顿首:“臣并无大才,去苏州任事,臣不求金瓯覆名,但求百姓能道一句‘此官不曾负姑苏’。臣之所愿,实在于此,求皇上成全。”
他等了一会儿,没有听见朱立坤的回答,于是咬了咬牙又说:“且苏州是东南文脉之地,臣闻曲子词从那里传唱最多,但也怕有其他不合时宜的戏曲传播开去,臣愿为皇上守此舆论。”
朱立坤半晌后咬牙冷笑道:“这是你的后手吧顾喟?朕若就这条办你——”
这奸诈阴险小人,能写戏文中伤朱立垣,大概率也有足够的实证可以用同样的方法威胁自己。若是杀他,他朱立坤谋夺兄长皇位的故事,大概会扼制不住地传开来吧?他现在君威尚浅,只怕难以控制局面。
顾喟等他一会儿,确实只是话留一半,才说道:“皇上多虑了,臣,岂能左右人言?民心之向背,人言之藏否,纵使天子至尊,亦不可不察。臣愿为陛下守住那一方民心,不使它溃于蚁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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