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72页
    董崔氏有些尴尬地说:“噢哟,这些瓦剌人过得可真糙。”


    董弘文咳嗽了一声:“你女儿自己选的,挺好,挺好。入乡随俗,不用那我们那一套三从四德来约束女子的。”


    既是回门家宴,又是两朝会谈,一切顺利得很。


    天色渐晚的时候,伯颜那里的侍卫过来说:“哈屯醉得很沉,合罕说,再陪一会儿,就过来送别几位离开。我们今晚也要离开这里,换一处歇宿。”


    董弘文说:“合罕也不用送了,也不用离开赶路,现在和谈已成,放心就是。”


    侍卫前去回话,而董清谭扁了扁嘴,终于哭道:“我是不是又很久很久不能见到姐姐了?”


    董崔氏也忍不住哭了:“不会,总不可能像我们刚流放那会儿,隔了十几年都见不到女儿的。可是……也不可能常常看见她了,是吗?”


    “胡说什么!”董弘文的胡须撅着,很生气,眼圈却红了,“走罢,任务完成了,这样也好,不用依依不舍的。知道阿抒会过得好,又有何求?世上有的是远嫁的女儿难以归宁的,何况她还是为和平作出的贡献,我们是读书人家,应当高兴,应当为她自豪。”


    董清谭放声哭起来:“可是我会想姐姐!”


    侧寒也忍不住落泪,俄而面前递来一方洁白的手绢,斜眸看见顾喟安抚的眼神。她拿过手帕,擦那流不尽的泪水。


    夕阳西下时,他们的马车疾驰在商道上,长长的影子投下来,与山边树影融为一体。


    侧寒的泪水止不住,顾喟怎么擦都擦不干,心疼得都忍不住要骂她:“你平时不是挺坚强的,怎么打骂都不怕的,怎么今天脆弱成这样?”


    不出所料挨了她两记粉拳:“你个死没良心的!她可是你姐姐,你不会心疼、不会不舍得的么?”


    顾喟捂着胸:“你要是把我打死了,你不会心疼、不会不舍得的么?”


    “不会!你又没有我清抒姐好。”


    他在颠簸的马车里抱住她:“我不好?我哪里不好?”


    耍赖皮的表情里有一点点的担忧。


    她只扭过头不理他,从窗户缝里看地上的车影和树影。很快看到了固原城城墙的影子。


    止战之后,固原城门口变得热闹多了,来来往往的人挑着担、牵着马、带着浑家和孩子。


    有人在城门的皇榜下喊:“皇上下了圣旨,说是陕甘受灾的地方这一年还被摊派加饷,受苦了。从今年起免赋税三年!”一片欢声雷动,喊着“吾皇万岁万万岁!”


    顾喟忙表功:“这旨意是我跟皇上提起,也是我拟定的,陈鲸批的红。”


    “这还差不多。”


    “你要不要谢谢我?”


    侧寒顾左右而言他:“到家了。”


    顾喟锲而不舍地拉着她的手:“你要不要谢谢我嘛?”


    大有不答应就不给她走的架势。


    但是车窗被人敲了敲,是江名扬笑吟吟的声音:“阿侧回来了?”


    “爹爹来了!”侧寒说,“又想吃羊肉面了吧?姆妈做的那种。”


    看了看顾喟,他只能懊恼地放手让她下车。


    江名扬扶了女儿一把,说:“更想念鱼面。”


    顾喟忙道:“我也是。”跟着下了马车,也扶着侧寒。


    侧寒抽出胳膊,剜了一眼顾喟,又凶悍地对爹爹说:“好笑了,这里哪里来的大草鱼啦?”


    翁婿俩也不恼,笑呵呵说:“那还得回姑苏吃。”


    “羊肉面倒有。”勤劳的小厨娘净了手,指挥顾喟吹了灶下的火,又指挥爹爹从房梁上拿了羊肉。自己则挽起袖子,舀了面粉,开始揉面。


    两个男人活计不多,干完就袖着手聊天:“贤婿,回京后是什么打算?”


    “先等三法司平反——泰山的案子也等一道平反。”


    “平反之后呢?留在京里?”


    顾喟顿了顿说:“陈太监答应我,平反之后,可以官复原职,再尽快升迁。我在想,如果要完成家祖变法的遗愿,是不是在户部会更合适?但也要李首辅愿意领衔,才能继续推进曾经的变法——当时虽然失败,也是因武首辅的打压和作祟,不然兴许就成了。”


    江名扬有一会儿没说话,然后说:“我那《清官策》,写得不大好,但也涉及过司空次辅主持的变法。那一章节你看了没有?”


    顾喟老实说:“看得不仔细——当时只是想着要找寻破除自己困境的法子,没太看关于变法革新的那一篇章。”


    江名扬说:“司空次辅的设想非常之妙。其一是厘清全国田亩,特别是厘清官绅名下挂靠的田亩,方可收足赋税,避免官绅借免税之由大量兼并田产;其二是用银结算,避免‘踢斛淋尖,指称欠数,停阁仓收’等胥吏弊政;三是减轻徭役,以银代工,以工代赈,避免官绅不肯当差,而百姓不得不抛荒弃种,废弃田地。”


    “然而庙堂之高者,往往不知道地方官吏、胥吏的阴私手段。上有国策,下有对策,看似条条为民,给他们执行下来却会变成条条害民。”


    江名扬摇摇头,帮侧寒搅了搅锅里的羊肉汤,加了点盐和料酒,撇去了浮沫,又说:“我那时在姑苏做主簿,上头摊派:用银结算必须达到一定比例,县令头疼不已,而上司催逼不已。贫苦百姓常是以物易物,闲铜板都没有几个,哪来银子这样金贵的东西?卖了粮到县城的钱铺折换,一斗粮换银要加收一钱折换银子。


    “这还没完,胥吏们给县太爷出主意,碎银熔铸有损耗,要加征火耗银。其实一钱就足矣,但火耗银既成名目,便层层加码,直至加到半两银子方止——对于百姓,相当于多收了一半的赋税,哪个吃得消?


    “你看,司空次辅立意是好的,做出来却未必有利于百姓;但要说司空次辅不对,他本意又是为了体恤百姓、充实国库。”


    顾喟听他谈及祖父,且多非议,面色有些不怡,但又不能说江名扬说得不对。


    直到江名扬说“你再翻一翻《清官策》,或许会有些不同的想法。”


    顾喟才接过《清官策》,他曾经以为这里面势必记载了很多官场秘辛,可以一举扳倒武省身一家的,却没料到江名扬实事求是,且很坦诚:哪一派都不帮,他亲历的民瘼才值得发声。


    可如今却看,这种胆敢把官僚们一切鱼肉百姓的手段都记录在案的人,怪不得蒋端和刘北辰容不下他。


    “开饭啦!”


    侧寒一声把他飘散的思绪拉了回来。


    他的老丈人笑吟吟说:“先吃饭,羊肉可真香啊!”


    羊肉面确实很香,可顾喟有些食不甘味,嚼着一片蒜叶半天都没有咽下去,双眼失焦地望着侧寒挽着她爹爹,直往他碗里夹羊肉。


    还笑着撒娇说:“爹爹,你平反回苏州了,我也随你回去。”


    “我即便回去,一把年纪了,你也做不得官家小姐咯。”


    “哪个稀罕得做官家小姐!”她抱住父亲的胳膊摇,娇憨可爱,“我还做厨娘,天天做好吃的,享受烟火气里的日子。”


    顾喟仍然是怔怔的,想象着她说的“烟火气里的日子”,又似乎脑子里一片空白。


    突然,也有块羊肉到了他的碗里,侧寒对他说:“吃吧,别呆头鹅似的。”


    送走江名扬,顾喟的胃里胀胀的,坠着铁块似的。


    上了床,就着油灯打开《清官策》,读关于变法革新的那一部分内容。


    侧寒先靠着枕头也看着他手中的书,渐渐倚着他的肩膀,贴着他的胸膛:“阿凭,仇报了,大概率也能离开流放地了,你的新目标是实现祖父司空次辅的变法愿望?”


    “嗯。”他点点头,目光没有离开书本,但又失焦了。


    侧寒说:“那你的目的,究竟是一定要证明你的祖父是对的,还是想用你祖父的方法使得国强民富?”


    他呆滞地扭头看了她一眼,又缓缓地合上了书。


    她的眸子亮晶晶的,像在指引他,渡他。


    “两者……不一样吗?”


    “不一样。一个,是憋着一股气,只为了证明‘我没错’;一个,是读书人的愿:‘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她笑了,垂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着他的肩窝,“你肚子里又要笑话我迂腐了吧?”


    顾喟看着她头顶小螺髻已经松散,平素不爱精致打扮,一瓶桂花油仿佛要用到天荒地老,所以也不和精致的女娘们一样,会把头发梳得油光水滑的。


    他却忍不住用脸颊蹭了蹭她的头发,她旋即轻轻抱住了他。身边的阿雪哼哼了两声,她也没有立刻注目过去,而是亲了亲他的胸膛。


    顾喟说:“我岂敢笑话你。今日老丈人的话,他的书,我能懂。居庙堂之高,虽能忧其君,却看不到民,胥吏百端的花样,官僚各异的心态,甚或乡绅、地主、商户也都是各打各的算盘。这些,都不是建一座空中楼阁的‘变法’就可以改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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