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颜看她哭,就知道这不仅是一个故事;看她哭,自己心里也坠坠的沉痛。
“你是要告诉我,你不愿意跟我留在瓦剌?你想回你的国家?”
董清抒摇摇头:“伯颜台吉,也许你不晓得我的过往……也许我不配……”
伯颜没有急着发问,而是耐心地等了一会儿,用眼神告诉她“说下去,我在听”。
“我伺候过不止一个男人。”
他咧嘴笑了:“那有什么关系?我也娶过不止一个妻子,可惜一个改嫁了,一个生孩子死了。”
董清抒一时没明白为什么一位皇子的妻子还可以改嫁,不过此刻重点不在这儿,她继续很艰难地说:“我说的这个‘伺候’,是指……我那个时候的身份很……低微……你懂吗?就像你在平凉做生意时……有些楼里侍酒的姑娘。”
很难启齿,说时心口发紧,太阳穴一直跳,羞愧和伤心一起涌上来,让人窒息。
但说完了,就又坦然面对了,抬眼看着他,像在等待判决。
伯颜说:“我改嫁了的那个妻子,原本是我哥哥的妻子,我哥哥死了,她嫁给我,我父亲又觉得要用她笼络另一个部落的首领,又叫她嫁去了那个部落。很正常。我父汗现在死了,我可能也要娶他的女人们。”
他说的时候也很坦然,好像弟娶兄嫂、子继庶母是很正常的事,女子随便改嫁也是很正常的事。
董清抒一时无语,不知道该不该接受这样奇特的风俗。
伯颜忙说:“当然,如果我不要,那些女人们也可以嫁给我的兄弟们、侄子们,或者其他的人。你要是介意,我可以不要她们。”
“可是我……你不介意?……”
“我只介意你喜不喜欢我,愿不愿意跟了我。”伯颜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才不要像刚刚那首诗里说的‘又岂在朝朝暮暮’,我就是要和你在一起,要你做我的哈屯。”
天边的银河渐渐西沉,留着其他星光散落在沉黑色的穹顶上,地上有五彩缤纷的鲜花和柔软的春草。
伯颜解下斗篷铺在地上:“愿不愿意和我一起看星星?”
董清抒不由自主被他轻轻一揽,一起坐在他的斗篷上,又被他吻着,轻轻放倒在斗篷上。
她的眼睛里都是星星。
穹顶上的星星,他眼睛里亮闪闪的星星,还有在他裹身上来之后,两人缠绵悱恻、无缝交融时,她脑海中飞闪过的星星。
她从来没有遇到过这样有力量的人,不仅是他们在草原上的欢好充满了野性的力量,也是他这个人充满着接纳一切的力量。
她紧紧抱着他的背,像跨在海东青的背上,与他共赴最高的苍穹。
作者有话说:
(1)董小姐此刻的帽子照“隆庆开边”时著名的瓦剌风云女性三娘子的画像描写,但画像找不到清晰的,文字记载我水平有限也没找到很多,就四不像吧……
第210章 “别说话,
太师马哈木原以为手中有皇帝朱立垣这张王牌,可以予取予求,哪晓得皇帝宝座一换人,朱立垣除了能吃饭会费粮之外,再无半分用处。
杀了又怕引发对面的报复,送回去人家又不要,反而成了一个烫手山芋。
最后他的人马被夹在石门关和伯颜的大军之间,人困马乏,隶属太师的瓦剌士兵们也再无战斗力了。一场营啸后彻底崩溃,马哈木不知是被乱军所杀还是自刎,总之被发现时,他已经成了一具冷冰冰、血淋淋的尸体。
伯颜斫下马哈木的头颅传示六部首领,宣布己方的胜利,以及宣布为他父亲——前任合罕报了仇。然后在六部的拥戴下,成为了草原上瓦剌部的新合罕(可汗)——且是少有的、不被太师掣肘的合罕。
马哈木的残军、瓦剌六部的人马,与伯颜借来的固原戍卒形成了微妙的对峙。
借固原的人马是要还的,但另两个人还不还则成为两边遣使也谈不下来的事。
首要谈的是“太上皇的去留”,两边其实都是装腔作势,伯颜说在乱军之中没有看见朱立垣的身影,大概是跑回去了,自己交不出人来。
其次谈的是人质董清抒,他这时就近乎于耍赖皮了,说已经娶了董清抒为哈屯,怎么能把妻子再还回去呢?
在固原守国门的朱立坤也因此一则以喜,一则以忧:“这两个借口倒好!”
他又好气又好笑:“我哥是‘找不到’了,他以后再说‘找到了’,拿来跟我们要钱要粮要封贡的,我们也只有捏着鼻子受他的。”
顾喟劝道:“换个角度,他不说‘找不到了’,也就没有借口不还人——而我们,于礼于义,又不能不把太上皇置之不顾。现在横竖找不到了,岂不两全其美了?”
“可董清抒呢?”朱立坤这段时间身份变化,自己也已经慢慢习惯了做皇帝,说话颇有些威严感,“说好是人质的,怎么能说娶就娶?他这不是欺我?!”
他心里,尚存着“董清抒不能当皇后,但也可以当个名分不彰的妃嫔”的心思。伯颜这是把他的希冀给打没了,所以朱立坤特觉得“好白菜被猪拱了”。
顾喟只能说:“若是他们两情相悦,也不能强求,毕竟……董清抒在这里也没有名分。”
“顾喟!”朱立坤咬牙切齿,“什么狗屁两情相悦!这里什么情况你装不知道么?你也欺朕?”
顾喟只能跪下跟他请罪,磕了几个头也不听上首这位叫起,心里不由也有气,也和戍卒骂朱立垣一样,不出声地在肚子里骂了两句“狗脚朕”,反正伏地低头也不怕他看见口型。
朱立坤骂他也没用,最后还是自己跟自己生气,倒是吕晚华奉茶过来时,新皇帝的脸色好了点,也不避人,捉着她的手摸了半天,眼睛里含情脉脉的。
吕晚华低声嗔道:“怎么让顾大人跪这么久啊?”
朱立坤对顾喟说:“你起来吧。朕也不是怪你,但伯颜这种得寸进尺的,也不能惯着他。”
顾喟看他双眼都没离开过吕晚华的脸,心道:还真是吃着碗里看着锅里!有了吕晚华还不够么?再说,现在的伯颜势力大增,真以为固原的军队一定打得过他么?
嘴上说:“那只能等固原军撤回之后,和伯颜单独谈。”
“嗯,他顺服,边贸还可以开;若是胆敢以卵击石,强控着董清抒不肯放回来,就打到他知错为止!”
顾喟心里冷笑,应着“是”退了出去。听到里头朱立坤对吕晚华越发放肆的调笑声。
下午,吕晚华找到侧寒,学着洗手作羹汤,说:“皇上说就好阿侧姐做的那口吃的,叫我多学学,以后也好做给他吃。”
侧寒笑道:“他以后还怕没有万方玉食啊?还要你亲自动手?”
“皇上说,那可不一样呢。”
这一口一个“皇上”,小脸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侧寒觉得,这倒真是“两情相悦”了,只是朱立坤那性子,不知能不能长久。
两个人姊妹似的说说笑笑,吕晚华偷偷问:“阿侧姐,皇上说要册封我做妃,叫我自己挑个字儿,你觉得什么比较好呀?”
侧寒道:“你愿意吗?以后或许后宫还会有其他人。”
吕晚华说:“顾大爷说了,我这种买来的女婢,现在这样已经是一步登天了。我寻思着不嫁给他,也是给老爷们送了人,再好也不过是个通房、姨奶奶,运气不好的甚至会进到窑子里——命运又不由自己做主的,当然是皇上合适些。我有心里准备,以后会和其他人共同伺候他,还知道要努力生了皇子公主,才能一点点地升位分。”
小姑娘倒是看得开,虽然目光里也有些茫然,却也是底层的女孩子“能活下来就不错了”的那种认命的通透。
侧寒也未免有些怅惘。她算不上认命的人,总有自己的底线,和顾喟走到今天,也是经历过无数的坎坷与危险,经历过怨恨、不信任、道不同不相闻,乃至生离死别的风险。
可这个世道,又确实没有给女儿家太多好选择的路,她也算是运气好的吧?
“皇妃封号,首则为‘贤’,次则为‘淑’,再往上一级是贵妃。”侧寒说,“皇上现在还没有正式立皇后,你还有机会。”
吕晚华的眼睛眨啊眨的,最后笑道:“我这身份,不做这样不切实际的幻想,能吃饱饭都阿弥陀佛了,哪辈子修了福德能当皇妃呢!”
侧寒点点头,没有妄念是好事,但还是提醒她:“感情这件事有时候也难说,因为相貌的爱与喜欢或许是一时的,但真正打动人心的还是情分。皇上在最艰难的时候遇上了你,喜欢了你,你也待他好,若留存这份患难间的情愫,帝王情也未必不长久。”
吕晚华认真地点点头:“是的,要和阿侧姐学的东西还很多呢,不仅是做饭,还想和阿侧姐学读书,学做人的道理。只是等皇上御驾回京了,我也许就不能与阿侧姐天天在一起了。你到时候也回京陪陪我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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