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橘小说 > 青春校园 > 画舫无风月_未晏斋 > 第267页
    京里的急递尚不如顾喟那里的消息来得快。


    又过了一天,太后懿旨先到,向成王宣读了,朱立坤早和顾喟商议好了,继续装,跪哭到伏地不起:“太后何为有此议?孤有何德敢当此?”


    固原的指挥使和刚刚前来勤王的两位总兵都跪求成王答应下来,而朱立坤说:"我兄长北狩,虽说社稷不可无主,然而孤年幼德薄,恐负宗庙。"


    “可如今又有何人合适?总要有人真正做主,否则隐患无穷!”臣子的额角都快磕破了。


    三推三让后,直到宣旨使和兵部尚书已疾驰到了固原,一看那宣旨使是熟人——本被发配守陵的陈鲸风尘满面、头发花白,下马步行都趔趄,但一见朱立坤就几乎是滚爬过去:“成王,国家危急,马哈木挟持皇上已在边境,若名分不另确,谁能不遵他的旨意?殿下岂可固违太后懿旨,使社稷陷于危局?!”


    朱立坤见到故人,已然鼻酸,真个哭出声来:“陈大伴……”


    陈鲸捣头如捣蒜,仰首时语气却飒飏:“臣等诚忧国家,非为私计。愿殿下弘济艰难,以安宗社,以慰人心。"


    这次只用稍微装一下,朱立坤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了几口气,终于点头受命。


    “万岁!”陈鲸伏地山呼万岁,而后又嚎啕大哭,不知道是为国家、为皇帝、为成王,还是为他自己。


    固原卫演武场连夜搭建了芦殿,用过年染馍馍的染料涂得五颜六色,再从平凉府的旧王府拆下一些黄幔,现改了御座的椅袱、插屏的背景和罗扇、华盖。看上去半旧不新的,是事急从权的意味。


    宣旨使陈鲸娴熟地站在香案前念太后懿旨和皇帝登基的祝文,声音被固原的风刮得断断续续。


    成王朱立坤跪在天地祖宗的牌位前,叩首,再叩首,三叩首。随后念完即位诏书。


    登基大礼已经简化再四。


    不过这也就算皇位正式递嬗到朱立坤身上了。朱立垣被遥尊“太上皇”,已经没有了权力。


    朱立坤身上那件衮冕也是陈鲸从京城带来的,是先帝的衣物,尺寸略大,起身时衣袖里灌了风,显得朱立坤孤独渺小地站在演武场中央。


    他不习惯垂旒在眼前晃,但还是回头看了一眼固原城墙的方向。


    石门关外八十里,瓦剌太师马哈木的营帐还扎得密密麻麻,他的兄长、现在“被”成为太上皇的朱立垣,此刻在其中一座营帐里。


    马哈木在被伯颜带来的固原军围追堵截的情况下,瓦剌六部的首领台吉们也不断质疑起来:伯颜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他们为何要与之为敌?渐渐也离心离德。


    马哈木原本的宏图伟业也被现实打消了,现在只能希冀着利用他手里朱立垣这张好牌,叩开石门关,让他的跟随者能得到补给,暂避锋芒,获得好处。


    朱立垣写了手书“谕旨”,盖了玉玺,遣人送到石门关烽燧那里,叫守关的将士开门放他进来。他背后是十万虎视眈眈的瓦剌人。


    他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成了太上皇,说的话再没有半分效力,即便言辞恳切得能叫人落泪,也是白搭了。


    作为使节前来的是一个瓦剌官员,一个被俘人员。


    顾喟看到江名扬的面孔时,露出了真切的笑意。


    表面文章当然要做好。使节被引着拜见了新君朱立坤之后,瓦剌的那位脸色已经很难看了。而且,他甚至都没有回去通报消息的机会——固原把他强行留下,软禁起来。


    而江名扬这晚上和家人热热闹闹团聚。


    他抱着小外孙女,笑得合不拢嘴:“乖囡囡又长高长胖了啊!还认得阿爹(外公)不?”


    桌上端上热腾腾的饭菜,江名扬也吃得尽兴:“哎呀,吃了几个月牛羊肉和奶豆腐,已经想吃一口青菜想疯了。”


    侧寒笑着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青菜口蘑炖肉:“以后回姑苏去,塌棵菜、小白菜、嫩菠菜、青菜苔……管够!爹爹不要嫌没有肉吃。”


    “回姑苏啊,那海错还是得来点的:大黄鱼、小黄鱼、银带鱼、小章鱼、大鱿鱼、梭子蟹、膏青蟹……清蒸就好吃,爆炒、油浸、面拖、炖汤……也怎么做都美味。”江名扬笑道,眼角莹莹的——那是久违了十几年的味道。


    顾喟咽了咽口水:“说得我都想立刻去姑苏了。”


    大家欢饮一杯,再谈如今格局。


    “邓镇台现在还好,曾经几次想要自尽,还是劝住了他——不值得。”


    “六殿下如愿登基了,以后战事由他牵头指挥。董清抒跟着伯颜出征,打败马哈木后就能回来。而我们不知道会怎么样?”侧寒说。


    江名扬握着酒杯,有一会儿不语,然后说:“无非都是制衡,看能不能赦还回家。”


    他看了眼顾喟:“贤婿,我知道你的意思。而我也一把年纪了,如有机会赦还,只想回姑苏做一个清闲的渔父,垂钓、读书,了此余生。”


    顾喟却还年轻,做了朱立坤继位的“恩人”,或会得到重用——可人心也不好说。


    却说马哈木在前有阻拦,后有追兵的情况下,遣使又不回,不由急了。用刀架在朱立垣脖子上,推到到边境墙下。


    朱立垣流着泪,对石门关的守卫将士喊话:“朕是你们的主子,谕旨已经传进关内了。现在御驾亲自到了,快开开关门,让朕进来。”


    守卫将士向下看了看,分毫未动。


    朱立垣又催了几声,最后那弯刀已经在他脖子上拉了一道血口子,他害怕得对守关将士声色俱厉:“你们再不开门,朕回来后定要拿你们一个个问罪!”


    可城墙上的人冷哼一声:“不好意思啊,赖天地宗社之灵,国已有君矣。我们现在听命于新君,誓将外虏拒于关外。”(1)


    朱立垣双腿瘫软,好一会儿反应过来,冲上一步,扭曲了脸向城墙上喊:“朕才是皇帝!朕才是!朱立坤是篡位之国贼!你们谁听他的,回头朕就要把谁凌迟处死!”


    雉堞上的人嗤之以鼻、根本不怕,还有几个低声笑语:“朕朕朕,狗脚朕(2)!啥都不是,还和谁耍威风哩?”


    当晚,石门关收到了叶春来的首级。


    关上戍卒又增加了上千,另外,沿着城墙交错摆上红夷大炮和佛郎机炮。


    第二日,石门关收到朱立垣的血书以及一根手指。


    朱立坤冷漠地看了一眼,让顾喟写一封骂马哈木残暴不是人的文章送去。


    “不用要求放还‘太上皇’?”顾喟问。


    朱立坤说:“叫他们不许虐待太上皇就行了,听不听也随他们了。”


    再两日,朱立垣也不敢自称“朕”了,言辞恳切地求弟弟接他回京,他自愿出家修一修来世,绝不与弟弟再争半分。


    朱立坤说:“把这血书八百里加急送回京,给我那武姓嫂子。说她丈夫打算出家了,她又是怎么个打算?”


    作者有话说:


    (1)蒙古民歌《青色的马》,有改编。(2)出自李梦阳的《少保兵部尚书于公(于谦)祠重修碑》,但是后来考据应该是偏文学创作的,历史上明英宗不至于做“叫门天子”,但这个故事性更强。(3)高澄的经典语录。


    第209章 “我就是要


    顾喟这几天不是在家抱孩子,就是在家写着什么。


    侧寒好奇地问:“怎么?现在外虏已经平定了吗?你怎么这么闲?”


    顾喟放下笔说:“并不闲,只不过打仗的事现在不用我全然操心了,我得忙另一件。”


    他奋笔疾书的是厚厚一沓纸,侧寒低头看了看,都是一些曲子词。


    “这是什么呀?难不成你打算辞官归故里,以后靠写书卖曲为生?”


    顾喟笑道:“辞官也不是不行,不过首要还是自保。”


    “这东西能自保?”她又问,“是觉得六爷那小子也不靠谱?”


    顾喟摇摇头:“六爷现在自然是感激我的,但我知道他所有过往的不堪,又扶植他登位,大恩即大仇,天长日久他必生恐惧和怨恨——人性使然,不得不防。”


    “这东西嘛,先让他高兴一下。”他叩击纸面,“为了展现他得位正,我写了几出戏词,都是用俚俗的文字,影射朱立垣是靠了老丈人的毒计才上位的,是个弑君弑父之不肖子孙。这样,朱立坤则反而居于正统,名正言顺,不算代兄而上位了。”


    侧寒睡前,就拿他写的曲子词读了解闷,边看边笑:“阿凭,你居然还有这等本事。戏写得好看,词句有雅有俗,难为你竟都能驾驭。”


    他笑嘻嘻自夸道:“那是自然,我是读书人家的种子,却又流浪江湖二三年,为奴为仆七八载,什么没听过见过呢?”


    侧寒点点头:“你写皇帝原有诏命,是令贤子成为太子,却因文丞相这个奸臣为了自己女儿能当皇后,故意毒死皇帝而又矫诏,反将贤子发配边疆,而庶子得继承大统。这故事知道是假的,看起来却又有点像真的了。”


    “就要这样半真半假,才最宜愚弄人心。”顾喟道,“文丞相可以推导到武首辅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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