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这里姑娘家这么多……”
见董清抒开口就是拒绝的意思,顾鸣忙道:“我把跟随我来的一妾一婢也带过来,跟我一起打地铺,这你总放心了吧?而且,朝廷的驿路近乎瘫痪了,但我还有各处联通的渠道,和顾喟、和总兵营里、和卫所里、乃至和瓦剌几个生意人,都有来往,都有最新的消息!”
最后一句话打动了侧寒,他们现在的一应信息,都是听城里人道听途说来的,也不知有几分真,也不知是多久前的消息。
“清抒姐,让他留下吧。”她说。
顾鸣近乎是逃难一般过来,腰囊里也塞满了金银,丝绸的被褥就往厅堂的地上铺,边铺边说:“如今也顾不得了,留得命就是好的。”
他的一妾一婢,妾是余莹,婢是吕晚华。余莹跟他一个铺盖卷儿,吕晚华却单独睡一个铺盖。
不过顾鸣的消息确实很重要。
皇帝朱立垣被瓦剌活捉,太师马哈木喜悦非常。这次瓦剌不像上次抓走了成王那样只要几千银子和封贡、互市之类了,而是狮子大开口,要割让土地,要称父子之邦,要百万的银两,还要大量的女人和匠人。
国书直接递到京城,想必内阁诸位要急疯了——朱立垣还没有儿子,只有两个公主;成王又名义上也被瓦剌捉拿。如果要赎回皇帝,不仅极度屈辱,而且割地赔款送女人这种要求,对国家也是极重的负担和隐患;如果不赎,却要从旁支里再立新君,又是另一重困难和麻烦,毕竟先帝搞出来的“大礼议”也折腾了十多年,谁都怕再来一遭。
顾鸣说:“三边地区可能就固原和宣府几处卫所靠着兵制掌管的还好些,其他地方本来就遭了天灾,遇了人祸,老百姓大概早就想造反了,之前不敢,现在可不是个好机会——就看看静宁州,现在既不静,也不宁,癞虾蟆都想天鹅肉吃了。”
侧寒说:“其实静宁州闹腾的也只有几百个出狱的囚徒和市井无赖,都是很难组织起来的人,只要有些兵,再振臂一呼,就可以拨乱反正。”
大家的眼睛于是一顺儿看着朱立坤。
朱立坤捧着热茶,差点呛一口,左右看看,呆笑着说:“你们看我干嘛?我能拨乱反正?我连兵影子都没瞧见呢!瞧见了也没带过兵。何况现在静宁州哪儿有兵?”
静宁州有戍卒,平日屯田,打仗时出人;也有壮勇,平日里供知州和知县差使,保护乡里。不过现在确实无人组织,一盘散沙一般。朱立坤说得倒也没错,他现在就是个废物点心。
但侧寒记得顾喟逼着她看的《长短经》上有“任长”和“知人”两卷,都讲了用人的道理。
“鸟之所以能远飞者,六翮之力也;然无众毛之助,则飞不远矣。以是推之,无用之为用也大矣。”无用也是大用,可以用人之长,甚至也可以用人之短。
见天色已晚,她推推董清抒说:“清抒姐,我今天做了一些肉馍,我寻思着也好久没见到伯颜小王子了,不妨趁现在没有乱民,给他送点吃的去。”
董清抒诧异地望了侧寒一眼,而朱立坤暴起道:“你没事找那个瓦剌人干什么?!要去你自己去,别拉着清抒姐一起!”
董清抒无条件拥戴侧寒,顿时诋回去:“大晚上的,你让阿侧一个女人家去找伯颜?我可答应了我表弟要好好照顾她的,自然是陪她一起,要是她有事,我也跟着!”
见朱立坤要炸锅,顾鸣忙打圆场:“哎呀,成王殿下不用担心嘛,伯颜小王子我熟的,他现在在我们的地盘上,自保或有,不至于跟我们翻脸——没啥好处的呀!让她们俩先去,要是太久没回来,我亲自去接,行了吧?”
朱立坤虽然不同意,但他不同意也没用,董清抒根本不把他的话当回事——他自己也知道自己现在除了一个成王的身份,其他百无一用,也只能颓然坐下,悒悒道:“我不是担心她们俩嘛……”
侧寒看他小可怜儿似的,只能转头安慰他:“放心吧,我们又不傻。伯颜也不傻,带些肉馍给他,他伸手不打笑脸人的。再说,如今天天躲在家里也不是个办法,总要破局的。”
等了不到半个时辰,朱立坤已经在屋子里转了不下五十圈,终于看见巷子里一盏灯缓缓而至,打开门,两个姑娘笑眯眯的:“这不好好回来了?”
朱立坤也松了口气,特为多看了董清抒两眼,要是她略有不自在的表情,他就愿意立刻为了她打到伯颜那里去!
侧寒说:“六爷怎么一副要打架的样子?”
朱立坤讪讪说:“呵呵呵,有吗?”
侧寒说:“伯颜挺好的,对我们俩彬彬有礼。他之所以到静宁州,不是来当细作的,而是也来避祸的。顾大爷和瓦剌生意做得好,所以愿意为伯颜冒一冒险。”
顾鸣点点头:“太师马哈木要和中原翻脸,可汗却不同意,两边也是闹得死去活来的,几个小王子都只能纷纷逃跑避祸。伯颜跟我关系好,就跟着我悄悄过了石门关,又因为固原在备战,顾喟叫我带他来了静宁。”
瓦剌本是元朝退出中原之后,分裂的两支之一,后来与另一支鞑靼经常交战,鹬蚌相争而力量均弱了下来。按照蒙古的习惯,可汗必须是黄金家族的后裔,但瓦剌掌权的又常是太师,君权与相权经常产生碰撞,之前朝廷也会利用这一点,既不让瓦剌和鞑靼团结,也不让太师和可汗和谐。
“伯颜与六爷的目标是一致的,也需要互相合作、互相扶持。”侧寒环顾四周,说得很郑重,“静宁州的监狱里,放出了原本伺候六爷的瓦剌护卫;伯颜自己也带了瓦剌护卫——这些都是懂得军伍组织的,人虽不多,披挂上铠甲,拿上刀弓,一个顶三十个市井的泼皮无赖还是顶得了的。另外还有几十个锦衣卫,其实没有皇帝的命令要遵从,就该当听六爷的命令了。”
“可是……可是我与他哪里目标一致?”朱立坤目瞪口呆。
侧寒说:“他要复国,你也要登位,目标难道不一致吗?你现在要借他的兵力先稳住静宁,再以成王的身份稳住朝廷大局;他需要在我们的局面稳住之后,借重我们的力量打败马哈木,停止战事;将来,两国息兵,和谈到大家都能接受的程度,目标难道不一致吗?”
“可是……我……”
侧寒说:“成王殿下,我们只此一条路了。你能走通,你必须走通。”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4章 “崇兴三十
朱立坤几乎是被架到伯颜赁住的宅子的。
门上的瓦剌侍卫已经换了一身汉人打扮,见是朱立坤,点点头就放进来了。
朱立坤也瞧着几个都是认识的人,陪一陪笑脸,提着袍子往里走。
宅子里有血腥味,见到伯颜时,正看到他在擦拭手中的弯刀,擦刀的绒布上也全是血迹。
伯颜斜乜过来:“成王怎么来了?”
朱立坤赶鸭子上架,到这个程度还是能装出点稳健的模样,强笑道:“还不是有事相商。”
“请坐,请讲。”伯颜道。
朱立坤坐到离伯颜远远的一张椅子上,装模作样抖了抖膝盖上方的衣襟,一句一句回顾着侧寒、董清抒和顾鸣教他的话术:“如今静宁州大乱,我们在这里干等也不是办法。你要破局,我也要破局,我们不妨合作,虽有风险,但也有收益。”
伯颜看着朱立坤说:“那你腿哆嗦什么?”
朱立坤看了看自己不听使唤的双腿,皮着脸笑道:“不好意思,我就习惯抖腿,抖着舒服。”把自己的腿按了按,大腿消停了,小腿还在不听使唤地哆嗦着。
伯颜面色沉寂,好一会儿说:“我也有此意。但你要借我的兵,我可不能让你白借。”
朱立坤学着谈生意的顾鸣,起身拍了拍屁股,作势要走:“我现在没钱、没权、没势力,你要的东西我都没有。你要开价,我一个都出不起的,算了算了,我自己想办法。”
他突然顿住了,因为后背上顶了个尖尖、硬硬的东西,不用想也知道,是伯颜的弯刀。
朱立坤嗓子也哆嗦起来:“你……你干嘛?杀了我……对你半点好处都没有!”
“我不杀你,请坐下说话,我们草原人要是待客不周叫客人跑了,是很没面子的。”
等朱立坤回转身坐下来,伯颜也收了刀,对着对面小伙子不忿的神色赔个笑脸:“如今太特殊了,怕成王殿下跑了,实在不能不失礼,不好意思。我知道成王殿下现在什么都没有,所以并不是现在就要成王殿下拿出来什么,但是我们如果成了,我要请殿下履行承诺。”
“什么承诺?”
“我前几日听说,我父汗已经被马哈木秘密处死了,对外说是可汗暴卒,立了我一个不到十岁的弟弟做新可汗。杀父之仇不能不报,现在我的护卫可以帮着你平息静宁州的民乱,将来你要借兵给我,让我打回草原报仇雪恨。”
朱立坤紧张地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事能做,又觉得好像有坑,但他也没人商量,也想不明白,情急之下心想:管那么多干嘛!先把眼下事完成了,平复静宁州后,可以依托此地,一步步地在三边建立威望。然后……想那么多干嘛,谁知道接下来怎么样,到时候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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