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家还算识相,银子交出来充饷,开了粮仓平抑粮价。赵大户家呢?听说连坟地都要强买强卖的,更是可恶。”
顾喟道:“恶人自有恶人磨,他看齐家乖乖缴银开仓,却不肯学着点。我叫张知县把那几个抗税的农人放回去了。赵大户的产业在乡间,饥民投了匪帮,某一晚抢了他们家的祖宅,官府说他‘逼民造反,罪有余辜’。”
侧寒说:“不对啊,赵大户家不也有家丁百余人?倒打不过饥民?”
顾喟笑道:“那你猜固原的戍卒和邓总兵的亲军,这几天为什么那么兴高采烈的?”
“原来‘恶人磨’是指你这个恶人!”
饥民原是老实巴交的农户,饿到不行只能靠抢,但因缺乏有力的组织,也没有经验,抢不了高墙深院的富户。
戍卒和亲兵就不一样了,攻城略地本就是操练的基础,纵然平日懒散,到底是练过的。
穿上布衣,裹上头脸,对小小乡间大户家院一番筹谋,对这些武卒们而言再简单不过。很快就指挥着一群被赵大户压制已久的饥民,架梯掩门,靠门板和朴刀、锄头、镰刀等冲进了内院,暴打、暴砸、暴抢一番。
抢得赵大户家人哭天抢地,告官又无门,觉得不对劲又拿不出证据。
张知县只管手一摊,说“荒年谁又有办法呢?”让他们自认倒霉。
“所以咯,农户不用抗税了,这些武卒也‘吃饱了’,张县令一查案,又格外有些‘例规’——你道胥吏们为啥喜欢官司?就是其中各种敲诈勒索,能大捞一笔。”顾喟笑道,“也给张县令这个官场的雏儿上了一课。”
“没害人吧?”
“没有。特为吩咐的,谁要无辜害命、或胆敢做奸.淫之类遭天谴的坏事,我这里借邓总兵的王命旗牌斩了他。”顾喟安抚她的善心,“至于破财嘛,赵大户家本就是不义之财,价值几万银钱的细软、家什和粮食,换几百户百姓们能好好过个年,补上粮税,官民不是皆大欢喜?”
“日后朝中会不会清算来?”
顾喟这次停顿了一会儿,才说:“如今这位新君估计会清算的。所以,只能冒险换个人了。”
“啊?”
他捂住侧寒惊讶而张大的嘴:“嘘,嘘。我为什么要休了你,你明白了吧?”
他笑得有些苦,但也笃定:“这种事情,九死一生,比向武省身一家子复仇都难。但是,我记得你说过的、你爹爹写在《清官策》里的话:‘政非逞智之具,其用在济时’‘恤民者不矜智术,膏泽黎庶为重’,我的方法或许不符合古来君臣之道,但,只要是对的,就不惮做下去——为你,为我自己,更为万民。”
“民为重,社稷次之,君为轻。对不对?”他目光灼灼,最后说。
侧寒第一次如此喜爱他狂热自负的神情,主动送上一吻,而后伏在他胸前,声音瓮瓮从他胸腔里传来:“我愿意,生死相随。”
作者有话说:
被凝视的顾狗,美美地开屏。——————不会觉得我硬上价值吧?哈哈其实我大部分古代文里都有民本主义的价值观,最明显的是王药,其次是凤栖那对儿和杨寄那对儿。
第196章 好美的春雪
顾喟离开往下一处征饷时,自嘲地说:“这里的士绅估计恨死我了,大家路上小心些,别被石头砸了。”
“后悔了?”
“不后悔。”他看着身边的姑娘,笑道,“一家哭何如一路哭,让他们恨我吧。只要我浑家喜欢我就行了。”
“死相!”侧寒笑骂。
不过为安全起见,顾喟还是与她分开离城,出城的路上,他被几个熟面孔拦住,仔细一看是在县衙见到的那几个抗税的饥民。这几日大概吃上饭了,瘦虽然还瘦,脸上有了光,眼睛里有了神。
为首一个“扑通”跪在顾喟马前:“顾大人,我们跟你去从军!”
顾喟惊讶地愣怔了一会儿,才说:“各位请起。我是文臣,不管征兵的事,且我也负罪在身,越俎代庖征兵会给自己惹事。”
那些男儿们只能一路护送着他到城郊外很远,分别时又说:“顾大人,这里可能有些山匪,但你只要报出名号,大家都晓得你,都绝不为难!”
顾喟有些明白过来:“是不是……原本已经打算有所动作?”
几个人咧着嘴笑:“活不下去了,也只能走这条断头路了;但现在有饭吃,谁落草为寇呢?都是乡里乡亲的熟人,他们是回不来家乡了,但也感念大人对穷老百姓的恩情。”
顾喟一路在马背上默然了很久,身边押着军饷的兵卒自己都是腰囊鼓鼓,兴高采烈地找他说笑话:“……顾大人自己一个子儿都不要?太亏了!拿这些为富不仁的大户的钱,我们可一点亏欠心都没有呢!”
顾喟笑道:“你们拿就行,叫你们吃辛苦、吃风险,总要有所回报。我么……图的不是这个。”
混熟了的丘八们和他不拘礼:“那顾大人图的是什么?”
“哦,顾大人将来还要遇赦还京的,图的是好名声!”
“顾大人是读书人,图的是忠君爱民、定邦安国的宏愿!”
顾喟笑笑不回应,但回头望了望隐在烟尘远处的那辆马车,里面的人不图他权势、地位,只图他做出有利万民、流芳百世的正确的事。
而他,图她发自真心的笑容。
现在,他果然坦然,粗衣蔬食却每晚睡得踏实,以往入夜就困扰他的无数噩梦,仿佛一夕之间就再没来搅扰过他了。
幸福感比任何时候都强。
一行人在驿路奔波间过了新年,又过了元宵,又出了正月,出了二月,忙忙碌碌,也颇有收获。
有了《清官策》上记载的三边各地官员和士绅的隐秘劣迹,加上顾喟本身的名望、气场和手段,再加上第一处县城两个大户人家不同的命运,一行人后面向富户士绅征饷,虽亦是狮子大开口,还带着强逼索取的意味,但各家只能捏着鼻子忍受,依据家资的多少,“自愿捐输”一大笔朝廷饷银和百姓赈粮。
当然,顾喟自己也晓得,紧跟着必然是各家各显神通,向朝中所认识的保护伞们求助、喊冤。
朝廷现在需要准备用兵,对这些状纸都恍若不见,默许这样劫富济贫的手段。但顾喟也知道,后面有算总账的时候——而他能用好的时间,也就是现在了。
侧寒一路也不闲着,除了帮他写信、处理文书工作之外,征来的粮食也聘请当地的妇人姑娘们协助,做成耐于存储、便于携带的饼饵、油茶、肉干之类。
顾喟忙完一天,看到她也在请张盛算账:“阿盛,算一算今天做了多少饼饵和肉干?该开发多少工钱?”
顾喟笑道:“你真是无事忙,和瓦剌的仗打不起来的。”
侧寒白了他一眼:“随便打不打得起来,我这也算是以工代赈,让当地的大姑娘小媳妇们都晓得:咱们女儿家也能挣钱,也能为国效力的,才不是张着嘴等男人养,因而给男人拿捏得死死的。”
“是是是。”顾喟点点头,“要是天下女人都像你这样,男人都只能像我这样成为妻管严了。”
于是又换得了她一个更大的白眼,张盛也不由窃笑。
等张盛算好告退后,侧寒又说:“何况,也不一定打不起来。”
她掏出一封信:“这是我爹爹写来的,用了好多隐语,但意思你应该也能看懂。”
顾喟接过那张信纸,江名扬铁画银钩的字跃然纸上。
他看着,眉头渐蹙,像以往一样,仰头发呆想事。想明白了,方说道:“原计划是让成王借力瓦剌,渐与朝廷成掎角之势,利用灾年的民心向背夺得大位。但现在,当今天子是有所察觉了吗?”
侧寒摇摇头:“我觉得不是有所察觉,而是有所轻敌了。”
顾喟便再次看信。
信中表达怕人看出,不得不晦涩。多次出现的“故乡情”三个字,顾喟好久才想明白:“这是化用白居易诗句‘春来触动故乡情’——指监军叶春来?”
侧寒点点头:“阿乾是反语,指成王朱立坤。”
这么一说,意思就明白多了:江名扬到瓦剌部出使斡旋,瓦剌部伯颜王子答应了只要肯重新开边贸易,就放回成王朱立坤。这明明是不损半分国格的提议,叶春来却死活不同意。问只说:“皇上已然说了要封闭边关、禁绝贸易往来,怎可以大国之尊出尔反尔?”
邓云霆问他:“那成王怎么办?”
叶春来语塞半晌,才说:“再谈呗。”
瓦剌掌权的太师马哈木得知消息后气不过,但没有让拿朱立坤撒气,而是闯入三边,大肆劫掠了一番,又说“定要让贵国皇帝瞧瞧我们的厉害!”
叶春来看马哈木派来的骑兵没有好铁打制兵器和铠甲,战马又怕火器的动静,都是呼啸而来、呼啸而去,掠夺一把就走;有时候掠夺不成,瓦剌士兵会被反擒,一问都是半牧半兵,早不是当年的蒙古骑兵了,赢了他们似乎也很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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