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晓得。”邓云霆云淡风轻说,“我相信你会有办法。”
又转头问叶春来:“叶公公,本镇这样安排,你看好不好?”
“好!好得很!”叶春来一脸纨绔相,拍拍巴掌道,“就这么办!老将军毕竟姜是老的辣,哈哈哈哈……”
只要不让他沾身这些麻烦事,怎么安排人都行,至于能不能和谈成,能不能搞到军饷,这都无所谓。顾喟要是没能成而要被处置,他正好还个人情,也算对得起收的金银和好茶叶了。
事情发展得出乎顾喟预料,不过他和江名扬都要为战事奔波,单独在一起说话议事就很自然而然了。
“岳父,不知为什么突然打算去瓦剌部?”顾喟说,“小婿去就是了,岳父也不至于有风险。”
江名扬笑呵呵看着他:“我去有风险,你去就没?”
顾喟不敢说实话,好一会儿才说:“我是后辈,便有风险也该我承当,怎好让岳父犯险?再说,阿侧好容易与岳父重逢,骤然又要分别,怕她心里难过。”
江名扬玩味地看着这好女婿的神色,大概七分真、三分假,担忧侧寒是真的,担忧岳父就未必了。
他掏出一本手抄本:“听阿侧说,你一直想要看我写的《清官策》?说实话,写得不怎样,牢骚之语太多,经世致用的方法只怕比你想像中的要少。”
顾喟本能地接过,心里却想:我的仇已经算报了,《清官策》还有用吗?
不过长者有赐不可辞,于是还是说了几句客气话。
江名扬和他在营帐里盘了一会儿账,休息的间隙看顾喟心不在焉的样子,便问道:“你自告奋勇去瓦剌部和谈,是不是本来是有什么想法的?”
顾喟终于点了点头,压低声音说:“实不相瞒,瓦剌小王子伯颜悄悄与小婿合作,借这次‘掳掠’,清理成王成王身边的狗皮膏药,顺便看一看咱们这位皇上的用心。”
“嗯,我也猜瓦剌部不会做掳掠藩王这样吃力不讨好的事。”江名扬淡淡道,“想必下一步也另有安排了?”
顾喟这次犹豫了很久才说:“新君不仁。成王可取而代之。”
江名扬犀利的目光陡然看向他。
顾喟知道自己的想法可谓出奇,也可谓大胆包天,做好了被老丈人痛骂一顿的准备。
但江名扬只说:“我去看看成王是怎样的角色,再说。”
顾喟大喜过望:“成王才十几岁,经历的事太少,有些傻乎乎的憨气与娇气,但是本性不坏,这一路过来,自己历了不少艰辛,也方知道百姓疾苦,与那位‘生于深宫之中,长于妇人之手’的当今皇上还是不一样的。”
江名扬微微笑道:“你大概以为我以往必要与贪官污吏斗到底,所以一定是迂阔的腐儒?不,我知道这世道的积弊,最大一条就是帝王至尊。原本读书人还可以以圣人言匡正帝王过失,但自打先帝做了个‘好’榜样,大臣们佞幸之则富贵无双,匡正之则加以廷杖谪戍,硬生生把读书人的刚骨折作媚骨。”
他微笑着叹口气,表情却是苦涩的:“宋时文彦博曾说:‘朝廷政事,当以士大夫公议为主’,如今皇帝们要的却是乾纲独断,自己过得舒服就行,百姓不造反就行,造反了镇压就行。
“我在苏州时,亲历过几次百姓的抗税,若非实在活不下去了,百姓何必赌上自己的身家性命?刘北辰那时候与我交恶,也是从此事起,我们俩道不同不相为谋,但最后我才发现,上下早已沆瀣一气,即便知道我冤屈又如何?烂透了的朝廷,只需要顺臣和顺民罢了。”
而他看向顾喟,看透他的小心思,亦如曾经在固原最痛苦的时光中,自己夜难成寐,辗转反侧,就想透了朝中武氏与司空氏的党争。
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是这些人的家学渊源。
但或许,也确实是有效的手段,比喊一万遍“天理”和“公道”都有效。
“‘道以明向,法以立本,术以立策,器以成事,势以立人’。”江名扬缓缓说,“道与法不当变,术与势却不该拘泥于圣人言。也许,你是对的。”
顾喟再次喜到激动,深深一揖:“岳父——”
江名扬却止住了他的话锋:“但我有几个不能变的原则:其一,绝不戕害贫苦百姓;第二,绝不助纣为虐;第三,绝不牵扯无辜。”
“好,我晓得。”顾喟拼命点头。
江名扬的笑意变得深邃:“别答应得这么快。你去筹饷,便不容易做到这三点的。而且,我们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也很难不牵连到自己关心的人。”
顾喟脸上志满踌躇的神色也渐渐凝固了,而且,嘴角突然哆嗦了几下。
忙碌完一天,顾喟脑袋也重,脚步也重。回到居住的简陋屋子,还没进门就闻到了鸡蛋打卤面的香气。
屋子里传来董清抒和侧寒的说笑声:“真是,那么香!你这双巧手,无米也能成炊了。”
侧寒笑着应和:“嗯,现在还有鸡蛋和杂合面,接下来要是日子紧巴了,我就学学观音土怎么做才好吃。”
董清抒笑声明亮:“不至于不至于,我们不至于会输,而且,就是输了,被俘虏到瓦剌部你还可以学着做奶豆腐和烤全羊,采了韭花、蘑菇,挖了野菜,咱也不亏了自己的嘴!”
顾喟进门,两个人纷纷笑道:“大忙人可回来了,没吃饭吧?等着你呢。”
侧寒又问:“今日我爹爹没回来吃饭?”
顾喟看着她:“没有,爹爹接了邓镇台那里的新差使,我也有差使。”
侧寒看他笑眼里有隐匿不住的忧惧之色,不由也有点担心:“这两件差使……没什么问题吧?会不会有很大风险?”
“还好。”他怕她紧张,不愿意多说。
她做的鸡蛋打卤面也很好吃,每一根精韧的面条上都裹着卤子,咸香适口,即便只是搭着鸡蛋和干菜,也美味。
顾喟那一碗,尤其满满当当的,连鸡蛋都多。
董清抒笑道:“噫,毕竟夫君是嫡亲的,碗里堆得小山似的。”
侧寒脸一红:“我这里鸡蛋酱拨给你,看堵不堵得住你这张嘴。”
“抢孕妇的饭食,谁好意思?”
顾喟不言声,把自己碗里几块炒蛋夹到侧寒碗里:“你多吃点,再瘦一点,我怎么跟老丈人交代?我吃面条就够。”
侧寒心里暖暖,却又捅了他一肘子,看了一眼董清抒。
顾喟又夹鸡蛋给董清抒。
董清抒躲开道:“可别。你们卿卿我我归卿卿我我,我眼不见为净,埋头吃自己的就行。再说我碗里鸡蛋净够多了,我不要了。”笑得坏坏的。
笑归笑,心里还是有些羡慕这样的眷侣,而未免略有自伤之意,忙埋头吃面,自己告诉自己:已经尽够好了!从人间地狱里爬出来了,还很快能找到家人了,又复何求!
回到屋子,天黑得早,也不想读书,两个人便上床聊天。
“刚刚我没敢问。”侧寒说,“是不是有什么情况刚刚不方便说?”
顾喟抱着她,脸埋在她脖子里,小口地亲着,说话含糊,好像是在说“没什么”。
“要有什么,你直言不讳告诉我。”侧寒说,“我什么都不怕的,但不想做个糊涂鬼。”
顾喟仰起脸,暗夜里看着她的侧颜被窗口的一点点星光勾勒着,说:“邓镇台委派了你爹爹去瓦剌部和谈,委派了我去周边征饷。”
侧寒扭头过来,眼睛睁得大大的,星光顿时落在她漆黑的眸子里,她好像有些惶恐:“我爹爹去和瓦剌和谈?!”
“和谈并不是危险的事。爹说,他和瓦剌太师、汗王、各位王子其实都认得。而且他是主动请缨的,想必是有把握的。”他急忙安慰,顺便抚了抚她的主腰上下,“你心怎么跳这么快?咱儿子是不是在踢你肚皮,我手心里都感觉到了。”
“我不想爹爹有事。”
“不会有事的。”
“我也不想你有事。”她啜泣起来,“你们都要好好的!……我好容易才苦尽甘来了,我们还有孩子……”
“我知道!”顾喟心里一阵抽痛。
是啊,接下来的日子,她怎么可能不提心吊胆呢?他再次想到江名扬说的“很难不牵连到自己关心的人”,突然明白老丈人是在点他。
他心酸起来,小心翼翼抱着爱妻,何止是她好容易苦尽甘来!他也是经历了那么多九死一生,经历了那么多勾心斗角,才终于换得如今的现世安稳。
他一时也软弱起来,想着要不就在这里一辈子,吃点苦但也没有风险,日子也能过下去。
早晨,顾喟依旧很早就醒了,没有噩梦的日子足够神清气爽,打水、劈柴、烧灶、端热水等重活,现在都是他的事。
把炉膛烧热才出厨房舞剑锻炼,听见董清抒在和侧寒说:“鸡蛋也不多了啊,那些肉也未必都要留着过年吃,你现在要吃好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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