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瓦剌的劫掠事件,固原人心惶惶,过年的气氛都远不如以往。
不过劫掠并没有再发生第二回,大家终究也是在烟火气里开始忙碌起过年的事务。
顾喟到家,正看到侧寒在开具过年要用的物品和食品的单子。他笑道:“嗯,颇有主持中馈的模样了。”
又说:“但别太辛苦自己,马虎就马虎点。”
侧寒把单子举到他眼前:“其他都可以马虎,吃还得吃点好的,你看看有没有特别想吃的?”
“可惜没有鱼面。”
“天底下那么多好吃的,你就晓得一个鱼面!”那厢翻了个俏生生的白眼,“想吃正宗的草鱼鱼面,等你遇赦回江南再说吧。”
“叭叭叭”说完,她才想起怕他多心,又怕他会沮丧,赶紧察言观色,然后抓着他的手摇一摇:“开玩笑的啦,据说这里清水河开春也会有鱼,我可以试试鲤鱼能不能做鱼面,泥鳅炖汤应该也很鲜美。”
顾喟看起来很平静,捏捏她的脸:“不正宗我可不爱吃。”
他坐在她身边,搂上了一起看过年的菜单,看完说:“简单了点,蔬菜少没办法,白菜萝卜凑合着;但肉也不多啊,难得过个年。”
“你又没俸禄,省着点花吧。今年陕甘遭旱灾,老百姓过年只怕连三合面窝窝都不一定吃得上,你还嫌肉少。”她掰着指头和他算到固原后这几个月的账,最后说,“唉,最怕就是坐吃山空,以后还要<a href=Tags_Nan/YangWaWen.html target=_blank >养娃</a>,你带来的金银再多,也经不起接连不断地花。”
顾喟心想:所以不能一辈子呆在这儿,更不能让你和我们的孩子一辈子呆在这儿再无翻身之日。
“不缺过年的两口肉吃。”他从她袖子里探手进去,抚了抚她的手腕和小臂,“都瘦了,怎么能不吃肉养养?以后我再想法子弄钱就是了。”
侧寒没觉得自己瘦了,但他的关心总是暖心的,笑着说:“行,那再加两道肉菜,本地羊肉很好,做法也多样,我也想学学呢。”
“点心做不做?”顾喟又问,“做些苏式点心行不?我要送人做年礼。”
想了想说:“不过做点心辛苦,叫上董清抒,还有顾鸣那里的几个丫头,叫她们一起来跟你学。”
这倒是侧寒求之不得的。天晴的冬日,厨房里莺莺燕燕,欢声笑语,热闹得紧。她虽然大着肚子,动作还是利落,安排还是妥帖。
姑娘们跟着她揉面、调馅,甜的咸的各色各样的,人人手上是米粉面粉,脸上也沾着米粉面粉。甜馅料最为诱人,偷偷挖一勺尝一尝,然后笑闹几句。
董清抒笑道:“我最爱吃这个蓑衣饼,只是费事,日常自己懒得做。”一咬一口酥脆掉渣,撒的糖粉更是点睛,里面是软糯的豆馅儿,加了少许薄荷酱。
顾鸣那边买的四个姑娘还有些腼腆,不过边做边吃,也各自有了喜欢的口味,余莹已经梳髻作妇人打扮,吃着薄荷糕,对吕晚华说:“这个好吃。”
吕晚华却又格外喜欢炸肉饺,递了一个:“这个更香,我亲手捏的,尝尝。”
“今日在厨下的各位,吃饱再走。”侧寒爽朗笑道,“咱们吃了辛苦,当然也要先饱口福。厨房太窄小了,今日天晴好,又没有风,干脆在院子里放张桌,各道美食摆上盘,咱们晒晒太阳、吃吃点心。渴了,我这里也有好茶好酒——顾大人的库存,我们先搬出来享用!”
顾喟带客人进门时,点心的香气飘然而来,夹杂着淡淡的酒香。随之一起飘来的,还有女孩子们此起彼伏、银铃般的笑语。
“这玫瑰糕甜而不腻,真好吃!欸,我有诗了:‘剪碎孤霞一片飞,流香掩染露霏微。团将瑶粉为甜雪,不道红酥斗玉妃。’”(1)
“清抒姐好诗情!”侧寒笑道,“听了这首诗,怎么能不就着甜醴,多吃两块玫瑰糕?”
她举着胭脂色的玫瑰糕,笑得甜蜜,一扭头看见顾喟和他身边的朱立坤,不由呆了一下,才起身道:“成王殿下来了?我们这里乱糟糟的,也没收拾。”
顾鸣家的四个姑娘见外客比较慌乱,起身福一福就疾步躲到屋子里面了。
唯有董清抒见多识广,还比较大方,起身先看了来人一眼,方始盈盈下拜。
朱立坤先听到她吟的诗歌,再见到这样的美人,不仅容貌身姿都是绝顶,身上还带着成熟妩媚的风韵,眼神落落大方、毫不畏怯,看向人时又自生一种钩子般的魅力,可你觉得她在蛊惑吧,她又显得并不在意谁。
朱立坤呼吸都滞住了,少年郎对成熟美人膜拜般的礼赞几乎全写在他脸上。
他磕磕巴巴、没话找话:“姑娘,你手中的就是玫瑰糕吗?看起来好……好好吃的样子。”
侧寒看了董清抒一眼。董清抒拿了一块完整的玫瑰糕递了过去。
此刻,朱立坤的脸颊比玫瑰糕还要红,“嘿嘿嘿”傻子似的笑着,连“谢谢”都和糕一样,含混地送到嘴里打了个滚。
哪晓得玫瑰糕是糯米粉做成的粘食点心,又香又甜,但是粘糯拉丝,他这种一口吞的吃法,顿时嚼不烂也咽不下,心急强行咽就噎住了,顿时脖子伸得比鸭子还长,脸都憋红了。
大家慌忙给他倒茶,顾喟把茶杯塞在董清抒手上:“你给成王送去。”
董清抒不便于直接拒绝,只能踩了顾喟一脚,又见朱立坤确实噎得痛苦,也不敢耽误,把茶送到他嘴边。
朱立坤喝了茶,噎住的玫瑰糕才顺了下去。
刚刚虽然苦痛,但因为茶杯是她递过来的,而且能看见她俏生生的眼睛眨巴着瞟上来,他嘴里立刻又只留着玫瑰酱的清香了。
“好点没?”董清抒问。
“好多了。”
“那成王殿下能不能把手松开?”
董清抒手举着杯子,杯子连同她的手,一道被朱立坤握着。
“啊啊,没注意……”朱立坤刚刚恢复了一些常色的脸,再次红起来。怪不得掌心里是软软暖暖的,应该松手,但又舍不得。
最后,是董清抒强行连手带杯子夺了出来,还翻了他一个白眼,好像根本不在乎他是个藩王。
而若换作其他人,朱立坤该恼羞成怒,且会乱想:是不是这个人瞧我势弱,看不起我?
此刻他只呆呆地觉得,这天仙般的姐姐,竟肯多看了我几眼!
顾喟眼睛何等的毒!立刻笑着邀请到:“六爷,拣日不如撞日,今儿荆妻和她的小姐妹们正好做点心,六爷帮着尝一尝味道好不好?”
这一桌子点心,刚刚做出来热乎乎、香喷喷的,此刻正便宜了朱立坤,他不客气地坐在桌前,还招呼顾喟他们也坐下,只是他只顾着目视着董清抒,讨好地笑着,边吃边找话说:“你们做的点心真好吃。”
董清抒说:“还是阿侧指点得好。”
朱立坤此刻已经顾不上瞥一眼侧寒了,又说:“刚刚你吟的诗也真好。”
董清抒不自然地笑笑说:“多谢殿下夸奖。”
“这糁糍可有配套的诗?”
董清抒看了看他指的,摇摇头说:“没有。”
“那我来做一首。”朱立坤有心显摆,但现在脑海中一片空白,半天才勉强有了第一句,“粔籹凝脂白胜绵……”
看着糁糍,又恰好看到董清抒白如玉的手,一下子口干舌燥,忙端起一旁的茶杯牛饮一气,但诗思,是真没有了。
顾喟看他抓耳挠腮的可怜,说:“六爷,好诗不易得,但点心再放就凉了,凉了可就不好吃了,要不还是先吃吧?”
朱立坤被他解了急难,点点头又是猛吃。
吃点心,他都吃饱了。
秀色,当然更为可餐。
不过,见他肚皮溜圆、实在吃不下去的样子,侧寒和董清抒便拾掇了桌子,把剩余的点心端进屋子里给其他女孩子们吃。
侧寒在门边,听见顾喟在和朱立坤说话:“……六爷,催得那么急么?”她便带上屋子门,把他们的谈话声隔绝在外。
朱立坤刚刚的好心情没了,叹口气说:“催得跟赶着投胎似的!说冬至祭祀是大事,必须我到海原的新王府主持——独立建府就得独立致祭,可笑我还没有婚配,就独立建府了;没有婚配的原因又是我还当给母亲守孝,还得一年多才能由我哥子叫礼部安排我的婚事。也不知道会给我找个什么歪瓜裂枣的。”
他气得“滋溜”喝了一盏酒。
又不由想起刚刚那个惊鸿一瞥的美人加才女,愈发觉得自己却得配个“歪瓜裂枣”,更郁闷了。
顾喟听他天天牢骚不断的,不过等他诉说完,才握着酒杯低声道:“去海原就藩,除了会受到无数规矩的掣肘之外,是不是也因为六爷身边,并无自己人?”
朱立坤一拍大腿:“可不是嘛!”
“嘘,嘘!”顾喟警告他,“虽然我这里都是自己人,但六爷这么大声,保不齐会被听见。今日难得找到机会把六爷单独带我这儿来,请六爷要保一保罪臣的性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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